幼帝宴裴二小姐于太子宫,太子宫坐北朝南,是曾经皇后宫殿,荒废许久,如今重新修缮一番,才能窥见一点旧时的荣光。
知融她们也被邀请在内,宫车穿过宽敞的宫道,在正门丹风门停下,再之后的路需要走过去。
“我以为,恭州已经没落了。”沈熙轻轻地说,从昨天的街道来看,已经撤出了大部分,没想到皇宫依然巍峨,仿佛那些匆匆,不过是蝼蚁的微末,撼动不了分毫。
“总归是皇家的地方,不要里子,也还要面子。”知融说,她观整座皇宫寂然,只有寥寥几人,虚有其表,而其中的溃烂,无人深入探索。
“很唬人。”
太子宫内,幼帝端坐在大堂上座,宽大的衣袍将他盖住,里面的身子仿佛是由伶仃的枯木组成的,他坐的端庄,目不斜视,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转了转,是个半大的孩子。
“赐座。”
他只说了一句话,后边就是几个太监来回传,直到传到了他们旁边的太监,才拉长了尖锐的调子,空荡荡金黄黄的大殿翻来覆去地响起这两个字,听上去有些好笑。
沈熙侧过头来,将手掩盖在袖子下,在知融手心写字。
这样麻烦,也不晓得是吃饭,还是做什么?
像是唱戏,知融也写。一场不好看的故作严肃的戏,台下人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台上人沉溺其中,看着十足的好笑,似乎那点高高在上的尊贵也变作了手持的东西,不再透过内里来看。
幼帝和裴长安说着话,时不时好奇地问游鹿居士她们几句话,也都是些面子的客套的,这意思也不如盘子里的小菜。
知融抬起头看见对面的男子看着她,他是裴二小姐的老师,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总是会经常看着知融失神,虽然他已经极力克制,但他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
像是花里胡哨的色盘,胡乱将震惊,难过,遗憾调和在一起。
她也不躲不避,举起酒杯微微倾过去,那人耸了一下肩膀,也抬起酒杯,喝酒的时候将眼睛垂下。
知融拉了拉知合,和他说,知合也蹙了眉,去问边上的游悯,“师尊,那位是谁?”
游悯在宴上反而喝的不多,他怪罪似地瞥了那人一眼,“常玉,赵宛城的司礼官。就是当初撞柱的那位。”
难怪这样看她,知融想起来了,赵宛城有个及其端庄傲气的司礼官,他原本是状元,奈何直言不讳,并不得皇帝喜欢,最后撞柱的时候,被赵宛城捡走做了司礼官。
赵宛城不常常见他,偶尔见他,两人也是各在一方,明明只在一屋之内,两人却仿佛隔着看不见的千山万水,但也说不上冷落,好东西也会分到他的殿,他开始的时候还会退回,后来不知怎么,也就收下了。
司礼官占了赵宛城的前半生,直到程满无意间来到九重天,才是真的只有荆室。
那时候的薛凝,常玉早就消失在了她短暂而璀璨的一生。
他是有真才实学的,被当做玩物囚困大殿,说起爱,也没人愿意相信,应该是恨。
知融悄悄地给知合传音,“常玉是不是见到我,恨屋及乌啊。”
知合说:“他也不敢怎么样。”
宴席上喝的有些多,知融让师兄给她打掩护,悄悄溜出了太子宫,在皇宫里四处乱转,她见到一处的花圃,那花单薄五瓣,心蕊处深深红,瓣上反而白,一串带一串,串上的艳过串下的,是个争先的性子。
“这是什么花?”知融自言自语。
“是文冠花。”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知融转过头,看见穿了蓝袍子的常玉,他的衣裳端端正正,人也端端正正,眸若点漆,那些无可避免的皱纹也没能压住他的好样貌。
“又叫状元花。”看到知融有些好奇地眼神,常玉很温和地解释,“在寒冬里开放,当有人金榜题名,得取状元,帽子上放的就是绢做的文冠花。”
可是现在是初夏,它不畏寒也不畏热吗?
“温室殿的文冠花是特地培育。”常玉说,“就是要它夏冬都开。”
知融听到他的话,才注意到这座殿的名字,“温室殿?是藏花的吗?”
“藏人。”常玉很熟练地拿出钥匙,推开这座殿门,走进去,又转过头来笑着问,“不进来吗?”
这么熟练?这是你家吗?你就进。常玉手里有钥匙,应该是他家。可是这不是恭州皇族的家吗?啊?
常玉也不催她,站在院子中看依然没有太大变化的房门,他记得东南方向有几处白山茶树,现在已然开过了吧。
知融想了想,还是跨进去了,温室殿没有其他殿宇那么大,方方正正的院子,方方正正的房子,刷了红漆点了金箔,两处小廊,还有几处快要枯萎的白山茶。
白山茶很饱满,她不能称为盛开,而是爆开,盛开不委屈,满树层层叠叠,就连枯萎也是不遗留,整朵整朵地落下,也是重重叠叠,张扬甚至于内敛,疏离而至于圆满。
常玉站在其中,像是落下的魂魄而成。
“你喜欢吗?”他问,“比起文冠花,要更喜欢她吗?”
知融点点头,白玉京的红山茶很漂亮,红的张扬,只是红山茶过于常见,没有浩瀚的数目也称不上美丽,白山茶的存在恰到好处地填补。
“那你就带走吧。”
“啊?”知融愣住了,母亲的情人送我花,还是连花带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西宋的习俗吗?
“这是坤照公主的,除了你,没有人能够拥有她。”常玉说,“还给你,才是物归原主。”
“她的花,怎么会在这里?”
“现在的恭州曾经是西宋的统治区域。”常玉摸了摸白山茶的绿叶,说,“我曾经是司礼官的时候,就住在温室殿。”
坤照公主的司礼官家境一般不错,大多都住在家中,偶尔几个得宠的才会常伴左右,只有常玉是山里飞出来的凤凰,牙齿还没有磨掉,就来到了人间高堂。
他从来都无处可去,既无法在朝堂做完美嵌合的工具,也无法做团团融融的司礼官。
棱角太过,过于耀眼,差点被从天上摔下来,被坤照公主安置在了温室殿。
“我无法再照顾她了。”常玉揣着手,眷恋地看了一眼,“恭州将破,到时候铁蹄之下,穷途末路,无法再照看她。”
“你为什么不离开?”知融问。
“我曾经离开过了一回。”就这一回,彻底与她天人相隔,也许是天命如此,回过来发现,他并没有成为战中的一粒灰尘,现在旧事重现,要让他彻底离开。
“我不是一个利落的人,从前种种,放不下;现在种种,也放不下。”
从山里飞出来的凤凰总是在审视,在判断,不断在记忆中徘徊,所谓的有缘无分,也不是他的借口,等到彻底幡然醒悟,才明白从前难得可贵,往事不可再追。
她们的缘分浅薄,常玉抱着那点回忆反复咀嚼,不奢求来世。
“你喜欢她?”知融将白山茶收到杏林袋里,问。
“你们总是不信。”常玉蹲下去将落在地上的花包起来,“在你们眼里,我们应该是什么模样?”
上位者和下位者,施舍者和被施舍者,强迫者和被强迫者。
独独没有真心。
常玉说:“没有人会恨她,就像是现在没有人会恨你。”
你们都太无辜,就连恨你们,都要思量再三。常玉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教导孩子一样地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我们都被困在原地,而你,还正是鲜艳的年纪,你还要往前走。
“你和我师尊好像,他也说,你要往前走。”知融说,“可是他,好像再也走不了了。”
“是爱情困住你们了吗?是她困住你们了吗?”
知融收完最后一树白山茶,“都不是,是自己困住了自己,不可能放过自己,又要去劝别人。而我,永远不会后悔自己要做的事情,无论结局是生是死,毕竟人生从来都是落子无悔。”
落子有悔,才是对当初自己的蔑视,而我永远不会蔑视自己。
她站着,常玉蹲着,他仰头看着她,似乎又能听见赵宛城当初摔在大殿的话。
你们不敢啊,我来。我要看看,是天先杀我,还是我先破天。
西宋灭国,她立在城墙上,回望熊熊燃烧的火,利落横剑自刎,像是一把划破长空的箭,不回头地坠下火海。
她的女儿,也是那支绝不回头的箭。
宴会末尾,裴长安同幼帝交谈,其余人先行离开,知融拉着知合说她的杏林袋里的白山茶,要师兄以后种在白玉京的院子里。
游悯也凑热闹,“他居然舍得?”
知融问:“师尊你说,我母亲的心是一盏烛火,这盏烛火是她在西宋灭亡自刎的时候,被救活了之后才有的吗。”
血肉之躯,再如何也无法彻底驱动通玉,只有她自刎复活后,才可以将烛火放进她的胸腔代替血肉心脏。
她的结局不是天造的,而是人为。
游悯看着她乌黑的眼睛,她不再说话,反而在他点头之后,冷冷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冷,犹如出鞘的冷剑,轻的是兴奋与恨意,冷的是弥天的杀意,她已经嗅到了,下一刻就要从藏身的洞中将其拖出来,杀死碾成肉泥。
今天考试出去玩,发现巨好吃的虾片[猫头]宝宝其实是个杀意很强的孩子,只是平时比较温和,所以她才干不了辅助。[红心][红心][红心]晚上好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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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永不蔑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