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树梢,窗外又来了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叫,街道人流像是河流。
知融撩开马车的帘子,看见街道两旁的人匆匆背着包袱,这样的一乘马车像是河流中逆流而上的鱼,她和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对视了一眼。
“这里就是恭州中都城。”
游悯放下撑着帘子的扇子,半是感慨半是遗憾地说:“当初的中都城很繁华,花团锦簇的,没想到仅仅只过了十几年就萧条了。”
知融看游悯,她还没见过中都城,只在一些同门那里听到过,恭州靠御水,御水多水妖,曾经在复祇之战中是水妖的大本营,后来复祇之战结束后,恭州被明太帝收回。
再后来,裴氏不知道和明太帝做了什么联盟,成了陆氏皇族的帝师。
就像是很多历史上写的,轰轰烈烈的开头过后,就只剩下日薄西山,一个家族里总是要出几个蠢货纨绔,更何况是一个皇族。
到了第七任皇帝废帝的时候,恭州就已经气息奄奄,废帝爱花,大兴土木建花园,要是单单喜欢花也就算了,偏偏他被养的跋扈嚣张,不高兴了就直接拖人出去斩,还要压着大臣看,最后被雍凉北部落给掳走了。
废帝和雍凉北部落立下盟约,只要让他回恭州,恭州财富美人供其取之。
没想到是,裴氏和朝臣立下废帝幼子为帝,雍凉北部落大怒,这才有了伐北之战。
如今的恭州繁荣更像是死前的回光返照,一个早就被蛀空的美丽躯壳,只消轻轻一碰就会成为尘埃,百姓奔逃是对的。
恭州如今驻守的只有裴氏二小姐,幼帝,一些不肯走的臣子,裴氏二小姐早就看到了恭州的江河日下的局面,拖着病体支撑恭州,为百姓的离开拖延时间。
“恭州和雍凉北还有一场战争。”游悯说,他单手撑着下巴,看着透着光的帘子。
裴氏二小姐和当初赵宛城的处境很是相似,知融想,不到最后刀落下的时候,她们是不会认命的。
到了裴府,知融下马车,就看见了披着大氅的裴氏二小姐,她面色苍白,薄唇扫了些唇脂,尖尖的下巴微微抬起,她有一双乌黑透不出光的眸子。
明明将到夏,她却依然穿着厚厚的大氅,远远看去,竟然也不显臃肿,让人怀疑厚重的衣物是否会压碎她。
她身上淡淡的药味,知融能从她身上闻见清苦的,冷淡的,又凄然流失的生气。
“各位舟车劳顿,请随我们进去休养片刻。”
说话的是旁边扶着她的侍女,裴长安将目光从知融身上抽回,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鲜艳的,好奇地打量她,她的目光很炽烈,却没有冒犯的意思,像是刚刚进入人世,。
难得,她被这样的鲜艳感染,捧着药碗喝药也喝的爽快。
旁边的侍女接下她手里的药碗,跪下来一下一下给她捶日日酸疼的腿,裴长安收到裴束衣信的时候,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她捧着那封信哭不出来,她想。
她死了以后,也好见母亲父亲和长姐了。
“长姐,”裴长安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气,“就葬在母亲边上。不用大操大办。”
其实这样的葬礼已经在她脑海里操办了很多次,她一直以来都放不下,雍凉那么热,长姐怎么会受得了?
“裴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窗外响起了一道清泠泠的声音,让她想起小时候身体尚好,去和长姐幼弟一起踏青垂钓的日子。她鬼使神差地挥手让侍女退下,自己打开窗。
看见她在马车前看见的女孩子正捧着一束红艳艳的花立在窗外,碧纱窗下,檀木水沉烟,石榴花开正欲燃,那双明动的眸子夺人心魄。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问他们你在哪里,她们说,你在这里。
估计也是没想到她会直接来,要是让那群人知道了,不得哭天喊地大叫荒唐。
你怎么不走门?
“我听师尊说,你们没有邀约,是不能走门的,走门了算作冒犯。”知融说的铿锵有力。
那你就翻墙?裴长安止不住地笑,推开椅子,也荒唐冒犯地坐在了书桌上,但是真要论起来,你好像做的对了。
知融想法很活,走门冒犯,她就不走门。她挑起一边的眉,说:“没有翻墙,”见到裴长安疑惑的眼神,她说,“我是穿墙。”
裴长安这下是真的没忍住,“噗嗤”一声,接着顺滑的放肆地大笑,笑得眼泪都止不住,她抖着手指了指知融,脸颊笑出了浅红,“你是来让我高兴的吗?”
是,你要是这么想的话,那就是。
裴长安收起笑,纤细的手指鸟嘴似地点了点她怀里的红花,自从她病着,已经鲜少看到这样鲜艳的花了,总是有人怕勾起她的伤心,将这些艳丽漂亮的小东西藏起来,好似她们的艳丽漂亮是妖怪似地吸了她的生气。
怎么拿这样的红花?裴长央捏了捏鼓鼓的花瓣,院子里那么多花,怎么就偏偏中意这红花?
嗯?红花多好看呀,她说,红色,多好看。
世人嫌大红俗,非要曲高和寡地做什么文竹墨竹,现在却有人说,红色多好看呀。
她的院子里也俗气地种了红花,夸的人不多,往往夸着夸着就要夸小姐无双,才能种出这样漂亮的花。
好没道理,那花本来就这样,哪里是沾了她的光?分明是她沾了光。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裴长安看着她觉得和看幼小的妹妹差不多,轻轻地问。
“我觉得你和裴束衣很像,和裴将军也像。”知融说,“但是像,又不是很像。”
不浮于表面,而是细细一观,就能尝到微毫的相似。
她说:“我们是血脉至亲,像,也是理所当然。”
知融见到的同门都少有姐妹兄弟,大家都成了仙,若是还要去想俗世去想姐妹兄弟,一点都没有成仙的样子,很荒谬,很不应该……
既然都不想了,自然也看不到。
知融垂着眼睛揪起了一下花瓣,难怪程满也有桃花眼,荆室也有柳叶眉。
裴长安做了一会儿觉得累,就问:“你要不要来我房间坐坐?”
那孩子摇了摇头,笑着将红花递给她,说:“我施了咒,她可以开到明年。”
说着,她就灵活地越过那小鱼池子,脚尖一点,穿过墙就走了。
裴长安久久回不过神,直到一阵小风吹响了小窗,她才慢吞吞地拉上窗,喊人拿个广口子的花瓶来。
“小姐,要剪吗?”侍女递过一只小剪子。
裴长安没要,就这原模原样将红花放到了广口瓶子里,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将花瓶放在了桌子上。
“仙君她们可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裴长安待人好,侍女也不怕,说,“我瞧见,一个年轻的仙君和另一位住一块,是师兄妹呢。”
裴长安一听就知道是谁,摸摸她的头,“那她们感情好。”
“可是,她们是……再好……”再好也不能住一块,侍女没说出来,因为她看着自家小姐也不是很在乎的模样,小姐正在懒懒散散地晒太阳,昏昏欲睡的模样。
“那模样可俊俏了。”海红正模仿着潺生和她们说的故事,说:“不俊俏的话,公主怎么会喜欢他?”
“你还会讲故事?”知融奇道,“什么故事?”
“就是……”沈熙斟酌着,呷了一口茶,说:“坤照公主的八个司礼官呀。”
原来是自家母亲的红颜蓝颜,知融只在幻境中见过薛凝,那模样确实是好,“是俊俏。”
“那你父亲是不是也很俊俏?”姑娘之间的话总是拐地脆脆落落,上天入地的,海红她们也好奇呀,坤照公主好东西都吃过了,那能让她反复吃的,肯定更好了呀。
知融高深莫测地看着她们,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那丑……”逗出她们无语的眼神,她嘴巴拐了个弯,“是绝对不可能的。”
“什么样子?”
我也不知道,就是好看。好看就是好看呀。知融说,还能是什么样子?
知合回来了,她们嘻嘻哈哈地就走了,欢快的小雀儿一样,拍拍翅膀就飞了,要去下个地方叽叽喳喳。
他手里正拿着油纸包的糕点,甜清清的桃子味正密密匝匝地飘到知融的鼻中,好似要罗织一段网来,“好香!”
知合坐到她身边,递给她,又起了水泡茶,“在聊什么?”
“聊美人。”知融就这他的手喝了盏用灵力降下温来的茶,不由自主地晃荡着腿,“在聊我的父亲漂不漂亮?”
必然是个美人。
知合说,师妹却不依不饶地问,“师兄没见过怎么知道?”
说来奇怪,在幻境一圈,却只有知融见着了她们,旁人只看到白纷纷的云烟。
知合但笑不语,点点她的头,多简单呀,你是她们的孩子,你和她们血脉相连。
在知合眼里,上天入地,无出其二的只有知融。
知融才又想起来裴长安的话来,摸摸自己的脸,又扶着案几,花枝探窗似地探到知合面前,咫尺距离地看,分外认真,“那师兄的母亲和父亲一定很好。”
才有这样好的师兄。
她说话不顾及,知合脸颊,脖子红成一片,嗔她一眼,说,安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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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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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所谓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