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复祇之战前的雍凉曾有往生佛像壁画三百三十六幅,引得一众佛修悟道观摩。
然而,复祇之战后,这三百三十六幅往生佛像壁画被通玉破碎的余波扫到,从此消失在了雍凉沙漠中。
倏忽十余年过去,还能记起往生佛像壁画的人寥寥无几。
只剩下只言片语,甚至无法窥探到这三百三十六幅壁画的一点光彩。
“当时通玉是在什么地方被劈碎的?”知融问。
潺生抱着手臂坐在凳子上,正在拉起自己的衣裳看,听到这句话,他想了想,说道:“不在人间,在日月共存,天道诞生的地方,九重天。”
九重天,曾经神祇居住的地方,神祇的陨落要比复祇之战来的早很多,不知缘由,不允窥探。
“都说,通玉是神祇的执念所化,那九重天不应该才是通玉最多的地方吗?”沈熙说,“怎么通玉还四处流落,直到被易雾尔她们收集到。”
“这很难说,”潺生回想了一下,“因为神祇的执念不在九重天,一位神祇他爱上了人间的浣纱女,那浣纱女死后,可能她捶洗衣裳的木棍会成为通玉的载体。”
爱恨,总是在人死如灯灭之后,回顾过来,找到载体。
“没人和他们说过,苦海回头,莫要执着。”潺生卷卷翘翘的睫毛扑闪眨了一下,笑了出来,“说他们比世人尊贵吧,也不见得,犯了错,也是要被诛杀的。”
世人似乎在重要时刻要比他们尊贵的多,世人要他们活,他们才能活;世人要他们做神仙,他们才能做神仙;世人不要他们了,天就杀了他们。
可是看下来,到底哪里不一样,都是一张嘴巴两只眼睛的样貌,潺生说,“蜉蝣呀,撼树。”
执炬迎风,知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问,“你瞧,这是什么?”
手啊,潺生看来看去,怪道:“怎么了吗?”
世间所在,所存,就像手,手掌占一半,手背占一半。
此之谓,平衡。手掌握东西,手背护着手掌,好让手掌可以抓握东西。若是有一天,手背或是手心多占半分,就会怪就会占据他不该有的一面,已经到了让人无法正常使用或者受到伤害的地步。你说,这时候该怎么办?
潺生咬了咬唇,“怎么办?”
“那就割掌求生。”知融淡淡地说,“让其回归平衡,才是万物得以生存的道理。一家独大,只会压迫其他,更何况,神祇这样庞大的寿数和力量,他们的存在是天道的偏爱,他们的消亡则是天道千思万想下的选择。”
世间并非只有神,还有人,妖,魔……
天道再如何偏爱,也要平衡世间,否则真到了无法回头的绝境,那才是真的完了。
就像,割断畸形而阻碍的手掌,在生面前来说,在人们的眼里,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潺生抬起眼睛看她,她的柳叶眉顺畅地弯着,柳叶下方一双冷亮的瞳孔,“没有天道覆灭神,就不会有现在。万事万物,生因结果。”
知融说:“你可以遗憾或者感慨,但是如果他们新生,没有人会愿意的。”
好不容易可以靠自己爬山,却发现有人一出生就在山上,懵懂与世无争地占尽了好处。你同自己说,那就给他点供奉吧,让他保佑人间。
偏偏他偏爱旁人,将其余供奉人的生死置之不理。当天道和世间的约定,他们生来的责任和蓬勃的**,无法平衡,就只能你死我亡。
因为是世间诞生了天道,而非天道诞生了世间。
她存在,她创造,她平衡,她永存。
知融在地上画着一条线,线上一轮月,线下一圆日,树枝一点,日月绕着线转换,电闪雷鸣,甘霖从天而降,获得了雨水获得了草木,获得了生命。
“这就是为什么。”知融托着下巴,说。
“平衡?这有什么意思?”潺生轻声说。
“没有意思,才有意思。世间枯燥,你才会想着去做有意思的事情。”知融说,“过于偏颇的一方有意思了,生灵是要遭殃的。”
生灵的一生短暂,她们的有意思取决于想做什么,爱谁恨谁,也不妨碍他人。
“只是你觉得没意思。”
知融说,你不曾爱过这里,所以不觉得有意思。
知融说完,就丢下树枝拉着沈熙她们去找沙漠上伐北遗留下来的东西。潺生坐在原地,拿起她丢下的树枝,将地上她画的那条线斜斜又加了一竖,日月不转,万物枯萎。
他想,这真的没意思了。
知融她们随着赵檗往南走,南边正是裴长央消失的地方,知合嗅到了还未彻底散去的血味,“这里曾经是伐北战场吗?”
赵檗点点头,这里是伐北最后一场战役。
两军最后交战的地方,天空还盘旋着秃鹫,泛着红的眼睛不断观察着,只要她们有倒下的迹象,就会以最快的方式飞冲下来,喝血解渴,吃肉饱足。
知融看着地上的沙子细微地移动,“这下面是空的?”
“什么?”海红问。
“你看,这些沙无风却汇聚向一个地方。沙子处在高处,又有庞大的沙群,才会像河流一样涌向低处。而正因为沙子的庞大,才让人误以为无害平坦。”
“你说,伐北的将士很多的都不见了,被沙子吞吃了,可是真的?”
赵檗点头,那时候的尸体太多,他只用板车带走了裴长央以及其他一些人的尸体,等到了第二天,他再拖着板车回来看,其余尸体就不见了。
沙子吞吃人的迹象很多年前就有了,他也没有想多。
知融抬起剑,剑峰鸣动,她顺着剑尖指向沙子流向的方向,挥开凌厉一剑,轰然一声巨响,那方劈开了一道口子,黑黢黢深幽幽的,向着天张着口,喊着冤。
沙子还在慢慢地流着,旁边的潺生握着知融的袖子,“里面有通玉碎片支撑。”
难怪,难怪初霁剑会一直震鸣,难怪沙子陷进去以后,却无法彻底形成一个巨洞。
知融侧过头,问:“通玉碎片在里面,开启幻境了吗?”
“开了。”潺生说,“开了很久,少说有十八年。”
十八年,那还是复祇之战前的事情,那这块碎片与裴长央和战死的人没有关系。那它存在十八年,当时的通玉是十六年前碎的,这块通玉碎片比之要早两年。
也就是说,当年斩碎的通玉其实根本就不是完整的,才得以让易雾尔有了苟延残喘的机会。
那加上腾蛇遗址的的碎片和这里的碎片,通玉当年少了两片碎片。
知融问:“程……我母亲给出的通玉碎片收回去了吗?”
如果收回去,那当年的通玉就只少了两片碎片;如果没有,那还有一块在九重天。
“没有。”潺生说这个有点生气,“我本来是十块碎片合为一体,最后只有七片。被劈碎后,易雾尔只能待在一片里。剩下六片掉落在各地。”
“那遗址那一片,也是程满给的吗?”知融问。
“不是。”潺生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是谁?”
知融轻轻笑了一下,笑得他发冷,她说,不知道就算了,走吧,我们进去。
越靠近洞口就越发凉快,不像是雍凉的南面,有点像是云城,云城最适宜,夏不热冬不冷,偏又山多,打架都打不到的地方,加上山高,云雾常年环绕,灵气浓郁,除了觅长生和凤凰山之外,还有许多散修。
觅长生和凤凰山并不驱赶山下的散修,成百上千年来,也都磨合的融洽。
可是,为什么是云城?
踏着沙子下去,看见一扇红铁做的门,红铁上雕刻着太阳月亮纹,龙凤首尾融合,混沌而融合,其中又坐着一朵莲花,莲花上扇似地分布着几颗莲子。
是知融没有见过的雕刻方法,就连铁门的材质也很特别,人间没有这样的材质。
众人用了许多办法,也无法打开,干脆蹲在地上想办法,沈熙说:“不成了,要不炸开吧。”
海红说:“这要怎么炸?把我们都淹了怎么办?”
知合的手一寸寸摸过那扇门,“我们进不去,那尸体和裴将军怎么进去的?”
知融突然想到月亮下,裴将军教她舞的长枪,她握着红缨枪再次舞了一遍,那扇红铁门没有开,地上倒是裂开了一道口子。
知融反应迅速地将海红她们三个召进初霁,沈熙和知融御剑,知合手里提着个赵檗。
“你要同我们下去吗?”知融问。
赵檗在半空中晃,像是个摇摇晃晃的小灯笼,知合提着他到了白鸟剑上。他点点头。
脚下的流沙奔腾着落入这个看不到底的深渊,从上面看,仿佛沙漠中间突然裂开的一张大嘴,正在不停歇地吞吃着沙子,而她们正处于沙子最汹涌的洞口处。
那扇红铁门突然坠落下去,失去了支撑一般。
待到沙子缓和了一些,她们才御剑往下,顺着沙子的流向,一头扎了进去。
周围慢慢地变暗,进了另一个世间一般,外面日头正烈,而这里却是浓夜,直至洞口最后一丝微弱的白光也消失,沈熙单手捏起火,她们还是不断往下。
沙子变少了,小溪似地涓涓下来,最后也没了。
沙子碰到那浮在半空的小蓝花,变作了虚无,蓝莹莹的小花是星子的形状,花瓣上好似描了金黄,柔软的花瓣垂着,垂出了一条小小的星帘。
她们穿过这些小蓝花,才踩到了实地,拨开星帘,走了大概七八步才出去。
回过头一看,是人间绝对没有的景,小小的星帘融在一起,融成了蓝莹莹的瀑布,驳杂着金黄的纹路,星子一样不断闪烁。
最有意思的是,转过身,瀑布垂下,星子滚滚,惶惶不安。
看见两边石壁上满座神佛,神鹿咬着金枝叶,瑰丽雄伟的鹿角凤凰环绕,脚踩祥云。
华盖遮蔽,捻花而开,持剑救世。
一缕浮光掠过,菩萨垂眼,神佛笑也,怒也,嗔也,法华诸天,浓墨重彩。
晚上好呀![红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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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地上的沙坑不要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