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以形容雍凉,她开阔,她包容,起伏的草原,连绵的沙漠,居然能共存在这片土地上。
她的南部湿润,水草丰满,骑着马奔跑,起伏着呼吸,游牧人挥着鞭子赶着牛羊。她的北部干燥,那些柔软似乎与她没有关系,黄土上太阳炽烈地炙烤着大地,骆驼慢慢地走。
像是一位威严的母亲。
知融她们从牧人那里找了马,这里的马很有力,比人要高很多,若是夜间,它站在远处的草地高坡上伫立,就是山神一样的灵性。
雍凉可以酣畅地策马奔腾,不用顾忌,知融骑的马很烈,她当时一手指着这匹黑色的骏马,说,我想她陪我。
牧人黑红的脸,像是土地,他说:“成,只要你骑得了。”
这马是真的烈,将知融摔下来很多次,知融灵巧地从地上翻起来,哈哈笑了两声,撒娇似地和知合说,“我就喜欢她。”
那匹马打了一个响亮的响鼻,高高扬起了头,看啊,她真的很美,在夕阳下,她扬起蹄子蹬了夕阳两下,不羁桀骜,只有雍凉才能有这样的骏马。
后来,知融软硬皆施,死死拽着她的鬃毛,带着她绕着草原转了两圈,她跑的很快,比之剑也不差,她撒开蹄子,兴奋极了。
她第一次这样酣畅淋漓地跑过,而她背上的姑娘也不畏惧烈烈的风,嘻嘻笑着陪着她跑了两圈,下来后,摸着她的脸颊,用自己的脸颊靠在她的脸颊上,说:“好姑娘。”
就这样,知融和她成了好友,不是知融驯服了她,也不是她驯服了知融。
牧人呵呵笑着,很大方地说:“就让她跟着你吧。”
知融摸着她的鬃毛爱不释手,给钱牧人也不要,最后知合想了想,送了两匹红色的绸缎给牧人,蓝色的白头翁,紫色的鸢尾,辽阔的草原,精细的让人觉得不是人间的东西。
牧人的女儿爱不释手,将它披在身上,等着霞光落下来。
“你送了我珍爱之人所想之物,我也送你珍爱之人。”知合说,“这在我们那里叫,馈赠。就像天地馈赠了你们丰满的水草,你们也馈赠了天地欢声笑语。”
那匹黑马有了名字,山水郎。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几人策马来到草原的边界,那里矗立起了黄沙楼,有个红衣裳的姑娘坐在楼门石头上吹笛子,一曲吹毕,她撩开头上的红纱,她的面颊黄红,眼眸乌黑明亮,两轮太阳一般,她说:“你们要从这里过去吗?”
“是。”
她莞尔一笑,说:“很久没有人从这里过去了。”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她拍了拍旁边的马儿,我的母亲将我生在了这里,我是那场战争的遗孤,草原和沙漠将我养大,所以我在这儿。
你们过去做什么?那边黄沙漫天,还埋着那场战争的遗骨,你们去找人的吗?好多人都去那边找人,最后无功而返。
她看见为首的那姑娘笑着,她的黑色马儿山一般,她说:“我不是为了功,是为了人,又怎么会无功而返?”
造物主真的鬼斧神工,一墙之隔,越往前走绿色就越少,最后只剩下无边的沙漠。
“我们要往哪里走?”沈熙正在给马匹喂水,看着沙漠问。
“再往北走。”知融正在将鲛纱做的披风递给她们,海红不肯如入剑,非要看看草原黄沙,其他的人也索性不入剑,骑着马慢慢地走。
潺生第一次骑马,摔得很惨,灰头土脸的,知融笑着掐诀给他弄干净,说:“难过了就哭吧,哭完了就好了。不想学的话,就不学。只是会错过很多风景。”
这孩子懵懵懂懂,雏鸟一样依赖知融,又带着几分仰慕。
他想了想,问:“我不能和你同乘吗?”
山水郎蹄子扬起,知融说:“马儿也有脾气,她不愿意。而且,学会了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潺生咬着牙学,摔得胳膊肘膝盖青青紫紫,骑着马兜了一圈,在马背上笑着,一副早就忘了疼的模样。
“你们以前都不学东西吗?”沈熙突然想到他是块玉,觉得自己问的可真没意思。
潺生认真想了想了,说:“我们会的都是出生时候就有的,没有的就不会。会说不会用,就像我心里知道怎么骑马,但是我的四肢不会。因为我们出生的时候只有心知道。”
“纸上谈兵吗?”凤穿堂问,“我见过那些人,也喜欢纸上谈兵。”
潺生撩开面纱,仍由风吹过他的脸颊,“他可不是贵族,我更不是。”
人,真的很有意思,知融更是有意思,那种意思有时候坚硬有时候柔软,女人,一出生就是草原就是山川就是河流,她们其实和造物主没有区别。
她们的腹部也是一个天地,容纳得下生命和传承,她们的手也能握着刀剑劈开天地。
他看女人的眼神,从看见知融开始,就变了,变成了山川河流的模样。
“没有经受过创造生命苦痛,是不会明白其中珍贵的。”程满曾经说,“你说毁就毁,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做这样的抉择?”
那时候的易雾尔并不懂,他知道盟约的不可摧毁,但他没有母亲也是不女人,所以不懂那种愤懑。
但是,现在的潺生却摸到了一点尾巴,那尾巴很活泼,他似乎了悟了,依靠在知融腿边的时候,被知融抱在怀里的时候。
这很简单,可是他以前犹如顽石。
知融慢慢地骑着马,解答着她们的疑问,实在想不出来就问知合,知合看的书多,悟性也高也能解答出个十之**,剩下的十之一二需要她们自己去走去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沈熙骑马看着晃晃悠悠,实则很稳,她说,“天地真的很大。”
对面的太阳渐渐下去了,黄沙吞下了半个它,还想着吞下剩下的它,它从黄沙的肚子里滚一圈又出来了。
知融突然想起了东君,东君在太阳里,东升西落,看见了有意思的事情会不会悄悄地在心里默默回想?
她把这个事情说给知合听,知合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会。对世间抱有好奇,才能不辞辛苦。”
这和爱和恨,是一样的。
知融伸手抓住他被风吹起来的幂篱,“那师兄对我也是这样吗?”
知合看着她,看见她明媚地笑着,夕阳下,她的眸子温暖起来,她说:“我对师兄不一样,探索你,绝不只是因为好奇。”
好奇这个词太轻,受不起她的爱。
“等哪天回山上,我要和师姐她们说山下的故事。”
知融转过头,将脸面对红彤彤的夕阳,手上还捏着他的幂篱:“你看,像不像咸蛋黄?”
海红沉默了一下,说:“别说了,有点饿。”
咸蛋黄常有,咸蛋黄夕阳可不常有。
知融伸出手对着咸蛋黄夕阳抓了一下,递给她,“吃吗?”
海红有点无语,知融却打开手,里面真的躺着一个咸蛋,“小瞧我。”
海红将头磕在她的手上,嘻嘻笑着,“我错了我错了,知融仙君,大人不记小人过。”
几人嚼着咸鸭蛋,咸鸭蛋有点噎人,还好她们是不是人。
“我觉得知融最厉害的,就是研究出了鬼怎么吃东西有味觉。”海红说,凤穿堂和途岫深表赞同,嘴里念着,知融仙君,真真是天下第一的仙君。
知融摆摆手,“换一个词,听腻了。”
等太阳彻底落山,月亮出来了,月亮高高悬着,其间还能看见桂树交错杂驳的枝丫。
清虚已经飞回了天上的月亮里,继续做她的桂树,至于东君,她说:“她会回来的。”
走了一会儿,一座小院子坐落在不远处的黄沙坡下,用黄泥巴做的,风声滚滚,它破落的不成样子。
院子里亮起一盏灯,一个穿了灰黑色麻衣的男人正在从井里挑水,见到了有一行人骑着马过来,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眼睁睁看着她们走到院子前,她们翻身下马,朝他行礼,“请问郎君,这附近可有客栈?”
男人手忙脚乱地放下水桶,那水桶“噗通”一声掉进了水井了,这下,他更着急了,手手脚脚地乱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知融走过去,替他将水桶拉上来,“抱歉,吓到你了。”
确实被吓到了,这里黄沙漫天,荒无人烟的,十几年前还是战场,可不就吓人吗?
他想接过水桶,又有点不好意思,知合只好从知融手上接过去,递给他,他才接过去。
将水桶抱住,他有点尴尬。知合见他这幅模样,看了又看,又将水桶提到手里,“郎君?”
那男人指了指耳朵,摆了摆手,哦,他听不见。
他又指了指水桶,指了指屋子,接过水桶,小心翼翼地把水桶提到屋子里。
从屋子里拿出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写着:你们是要问客栈吗?
他写的字很生疏,力道很重,要把点横竖撇狠狠刻到沙子上,有些丑,又有些好看,丑模丑样的好看。
知融也找了一根,写:是。
他写:太远了,今日你们走不到,若是不嫌弃,就先在我这里歇下。
他的眼睛太干净了,脸上是被风割开的裂痕,沟壑纵横,他有一张沧桑俊朗的脸颊,和一双干净的眼睛,仿佛被沙子围困在这座小院子,没有见过外面的风霜。
晚上好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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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咸蛋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