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科幻灵异 > 锦屏春深 > 第5章 姊友妹恭

锦屏春深 第5章 姊友妹恭

作者:江中月似眼中人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5-10 16:16:57 来源:文学城

祠堂外死了人的事,在沈府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咕咚一声,涟漪荡了两圈,水面便又平了。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瓜子脸的女子。吴嬷嬷照常每日卯时二刻去祠堂上香,挽翠照常端着铜盆在天光未亮时穿过游廊,灶上的婆子照常和面、烧火、剁肉。厨房里少了一个人干活,便从外院新拨了一个补上,也是牙婆领来的,十五六岁,手粗脚大,眼神比前一个还要木讷些。

都过去了。

那两个字在沈府后宅是最好用的。

花朝节过去七天了。园子里的牡丹开到了极盛,魏紫也终于绽开了大半,那青纱早几日就揭了。老太太每日晨昏定省后都要拄着拐杖去看它,有时在花前站一站,有时坐在石墩上喝一盏茶,眯着眼端详那层层叠叠的紫,不说话,只是笑。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卯时起身、对镜梳妆,习惯了踩着那条长长的甬道去荣寿堂请安,习惯了听太太和几位太太们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苏杭的绸缎铺子关了,扬州的盐商倒了霉,西大街王家的三姑娘攀了门好亲、聘礼摆了半条街——这些话日日都在说,只是人名和地名略有不同。今天说的和昨天说的,像是同一块布料的正反面,翻过来调过去,纹样终究是大差不差的。

我坐在飞花阁的凉亭里,手里捧着一卷书。是《列女传》,前朝刻的本子,纸页已经黄脆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当心。阳光从攒尖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书页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杏花早落尽了,海棠也只剩了枝头最后几朵,倒是栀子花已经开始打苞,青白的花苞裹得紧紧的,像一个个攥着的小拳头。

挽翠站在我身后,拿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其实天还不热,她说亭子里闷,非要扇。

甬道那头有脚步声过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些,一个轻些。重的那个走得迟疑,走两步停一停,像是在等轻的那个跟上来。轻的那个反倒稳当,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我翻过一页书,余光里瞥见两道人影从月洞门拐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赵嬷嬷,西厢的管事嬷嬷。她一手拎着个食盒,一手拉着后面那人的手腕。被她拉着的那个人穿着藕荷色的衫子,梳着双鬟髻,低着头,步子有些踉跄。

是“沈怀瑜”。

赵嬷嬷远远地看见了我,脸上立刻堆出笑来,脚下也快了。她拽着“沈怀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凉亭外面,先福了一福,然后将身后的人往前一推:“大姑娘,老奴把人带来了。”

“沈怀瑜”被她推了一个趔趄,站稳了,垂手立在阶下。她的头垂得低,但从我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见她脖颈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像是被指甲掐的,又像是蹭到了什么东西过敏了。

我合上书,“有劳嬷嬷了。”

赵嬷嬷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碟点心,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玫瑰酥。“太太知道大姑娘今日在园子里看书,特意叫厨房做的,说是给大姑娘添些茶点,也正好让二姑娘过来陪大姑娘说说话。”

她把“说说话”三个字咬得有些重。太太的安排。

我点头,说:“嬷嬷辛苦了。回去跟太太说,怀瑜就在我这里,晚些我送她回去。”

赵嬷嬷应了一声,福了一福,便转身往回去了。

凉亭里只剩我们三个。挽翠手里的团扇停了一拍,随即又接着扇起来,节奏和前头一模一样。

“坐吧。”我对“沈怀瑜”说。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坐得很靠边,只沾了半个臀,脊背挺得笔直。她面前正好放着那碟玫瑰酥,她却连眼珠子都没往那边转。

我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泡得略浓了些,舌尖有一点回甘。

“这几日可住得惯?”

“多谢姐姐记挂,住得惯。”她的声音低而平,答得不快不慢,不像前几个那样脱口而出,也不像前几个那样结巴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阳光正好打在她半张脸上,把她脸上的细节照得很清楚。她的眉毛是天然的好看,没有修过,毛流感很重。嘴唇有些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大约是自己咬的。眼下有青影,但眼神并不飘忽——她看着我时,也在看我身后檐角挂着的那只铜铃。

能同时关注两件事的人,不多。

上回见面,光线太暗,我没能把她看太仔细。今日倒有机会。

“你爹是开蒙馆的?”我问。

“是。在老家教了十几年书。如今爹已经故去了。”

“读过什么书?”

“《女诫》《内训》都读过一些,粗浅认得几个字。”

粗浅。

我在心里将这两个字翻了一翻,不置可否。前几个“沈怀瑜”也总这么说。有的说读过两天书,有的说只认得自己的名字。结果有一个在书房里翻了半本《左传》,有一个在账册上批注时写了简体。

“妹妹客气了。”我拈起一块玫瑰酥,掰了一小半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接着说,“既然识文断字,往后账房上的事也可以学起来。太太上了年纪,我不可能时时在跟前,府里的事将来总要有人分担。”

这话说得体面极了。太太不可能亲自教一个庶女管账,所以让嫡姐来教。既然是教人,人就得在跟前。既然在跟前,一举一动就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太太的意思,我领会得分毫不差。

“沈怀瑜”垂着眼,“妹妹愚钝,怕学不好,辜负了姐姐的心意。”

我把剩下半块玫瑰酥放进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不急。今儿个先不说账本的事。你在西厢可缺什么?赵嬷嬷伺候得可尽心?”

“姐姐安排得极妥当,什么都不缺。”

“院子里收拾得怎样了?听吴嬷嬷说,你那屋子太小太潮。”

“不大,但住一两个人够用了。”

这话有些怪。我只是问她屋子大小,她却说“住一两个人够用”。我看了她一眼。

她大概自己也察觉到了,立刻补了一句:“妹妹的意思是,丫鬟住外间,自己住里间,刚刚好。”

“嗯。”我点了点头。

挽翠在身后把团扇换了一只手。我感觉到了,但没回头。

“妹妹今日既然来了,正好有件事想托你。”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石桌上,推到她的面前。是一张单子,上头用工楷写了十来样东西——绣线、布料、几样药材、一盒茯苓霜,都是些日常用的零碎。

“姐姐这是……”

“这是下个月要采买的。往年都是吴嬷嬷做单子,今年太太说要让二姑娘学着理家,我便先从小的开始了。你带回去看看,把上头每一样东西该去哪个铺子采买、找哪个管事领对牌,都在单子上标注好。不懂的就去问吴嬷嬷,或者来问我。”

她接过单子,低头扫了一眼。就在这一扫之间,我看见她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

她在看什么?单子上的字是用正楷写的,端正得近乎刻板。这些东西都是府里日常采买的大路货,一年到头流水一样的来来去去。为什么蹙眉?

她将单子叠好,收进袖中。“妹妹尽心去办。”

“不急,”我说,又将茶盏端起来,“来,先尝尝这玫瑰酥。厨房新来的点心娘子手艺不错。”

她拿起一块玫瑰酥。手指很稳,没有抖。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嚼了,咽下去。然后她的眉头又蹙了一下。

“怎么?不好吃?”

“不是,”她摇头,声音有些紧,“很好吃。只是妹妹近来胃口不大好,吃什么都不香。”

我看着她。

胃口不好是假。她吃玫瑰酥时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吃一种久违了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甜了点,酥皮不够脆,糖放多了——她大概在心里默默地这么评判着。

也许她自己没发觉,但我看见了。就像她在花朝宴上接茶盏时下意识说“谢谢”,就像她进新屋子时先看窗户的朝向。这些细节像线头一样从她身上露出来,别人看不见,我看得见。

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这种下意识的挑剔。不过是很久以前了。

我将这个念头放下,又和她闲聊了几句。

日头渐渐偏西了。

她把单子收好,便起身告辞。挽翠送她出了甬道,回来时眉间拧着个疙瘩,毫不掩饰。

“姑娘,”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奴婢觉着,这个二姑娘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

“说不上来。”挽翠咬着嘴唇,“瞧着笨笨的,可刚才走的时候,她望了姑娘一眼。那个眼神——奴婢打了个激灵。就像她看的不是大姑娘的脸。”

“那是什么?”

“倒像是隔着大姑娘,看见了另一个人。”

我把手里的《列女传》翻过另一页。书上讲的是楚昭王夫人,洪水来了宁死不肯离开,因为丈夫没派人来接。端庄,节烈,是为女德。

“挽翠,”我说,“团扇举高些,脖子后面有汗。”

从飞花阁出来时,天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蟹壳青。我本该直接回自己院子里去,可脚下不知怎么的又往西路拐了。

西厢院门外,我停住。

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头东头那间屋子还亮着灯。光线比上回亮些,大约是点的是两盏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是她。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躺,她站在窗边,低着头,手上捧着什么东西。

我辨认了一会儿。是我给她的那张单子。

她就着灯光在看那张单子。可是看一张单子,用不着看这么久。她用手指沿着纸的边沿在摸——在摸上头的字迹?在摸纸张的纹路?还是在她试图看出一些和字面毫不相干的线索?

她看了一会儿,把单子往灯前又凑近了半寸。

然后——她拿来一支笔,开始在单子上写字。她的笔很快,落下去几乎没有犹豫,一行一行地往下写,写了至少有半盏茶的工夫。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有条细细的纹,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写的是什么?我想知道。

这个念头起得如此自然,以至于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它不寻常。我在沈府那么久,看过无数个“沈怀瑜”来来去去,她们在房间里做什么,我从来不想知道。她们在抄经也好,在被窝里哭也好,在墙上刻字也好,在关起门来时是什么样的——我都不关心。

可这一个,我确实想知道。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长了一寸。长一寸,快半分,裙摆微扬。

回到房间,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叠的两指来宽的纸。这张纸用裁纸刀沿左边裁下了一窄条,约莫两指来宽,上面什么都没有,比纯白的宣纸稍暗,有一层细密的纤维。只是纸。

我写了一份字条,吹干。

然后推开房门,对廊下正在喂画眉的挽翠说:“我想起来一件事,去西厢走一趟。不必跟着。”

夜露下来了,甬道上的青砖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湿的光。天上升起月亮,不是满月,只是半弧,光也淡,将那些房屋墙角照得似水墨画里洇开的一道笔触。

我站在栀子花丛后面,看着东头那间屋子的窗。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瘦些,一个更瘦些。

推门进去。

“起来。”

“沈怀瑜”的衣襟只系了两个扣子,头发披散着,从床上坐起来时,脸上没有惊慌。她只是愣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便翻身下床,光着脚站在地上,向我行礼。

“姐姐深夜来此,是有什么急事?”

“夜里睡不着,忽然想起还有一张采买单子忘了给你。”我从袖中取出那张裁过的纸,递过去,“这张是药材的单子,上回漏了。”

她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姐姐身边的人跑一趟就是了,何苦亲自来。”

“正好想同妹妹说说话。”我把那张纸递到她面前一尺远,不再靠近。

她只好接过去。接纸的一瞬间,我低头看她的手——手指湿润,指腹上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油墨。她方才在房里不是拿笔,便是在翻什么带墨的东西。床边小案上放着一册账本,账本底下压了一个小纸包,露出一个角,是黄色的粗纸。她的床头暗格里只露出半方砚台的边缘。还有一件极细小的旧物在灯火下反了一瞬的光。

那是一只木刻的雀儿,刻得很粗糙,个头比拇指大不了多少,被摸得发了亮。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这一次,她的眉心没有蹙。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姐姐的单子,妹妹记下了。”

然后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在我身后的门框上。那目光很轻,但不知怎的,像是带了根针,在我和门框之间的距离上刺了一下。

我回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住。

“对了,有句话想问问妹妹。”

“姐姐请说。”

“你觉得,”我背对着她,声音不紧不慢,“一个人要在这府里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最要紧的是什么?”

身后沉默了片刻。不长,一两息。

“安分守己。”她说。

我点了点头,推门走出了西厢。

月光照在甬道上,比来时亮了些。走着走着我忽然顿住。

不对。我问她话时,她没有先回答。不是没有先回答我,而是没有先回答沈怀瑾。我感觉得到——在那一息的沉默里,她不是在想怎么说,而是在想:面前这个人是谁?是单纯的姐姐,还是别的东西?

她在选。

这个认知像一枚被捂了很久的银针,忽然从掌心里滚落在地,叮的一声,很细,很脆。

一个知道选的人,和不知道选的人,是不一样的。

她回我“安分守己”。可她自己安分吗?她撬锁、暗中观察、记下每一个细节、在账本上写我不知道的文字——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找到一条路。

这间宅子里,每个人都在找路。有的找出去的路,有的找躲起来的路,有的找往上爬的路。而我,我好像什么路都没有找。我只是每天卯时起身,对镜梳妆,去向太太请安,绣花,抄经,等一朵花开。

可我方才问了她。我为什么要问?

我抬起头,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澄澄地亮着,像一只半阖的眼。这世上大概没有比月亮更规矩的东西了。夜夜出来,夜夜落下。从不迟,从不早。

我站在甬道中央,忽然觉得这座宅子太大了。大到每一道墙都是同一个颜色,每一扇门推开都是同样的陈设,每一个人的脸渐渐模糊成同样的神情。

而她——新来的这一个“沈怀瑜”,她暂时还和别人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很小,就像我妆奁抽屉里的那枚硬币、平安结和铜耳坠一样,不属于这座宅子。

不知怎么,我忽然很怕它消失。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