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宴散,天还没黑透。
飞花阁里的欢声笑语像是被风吹落的瓣子,方才还热热闹闹地铺了满地,转眼间就不知散到哪里去了。丫鬟们开始撤席,端着残羹冷炙从游廊里鱼贯而过,每个人的脚步都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那株百年魏紫被重新罩上了青纱,在暮色里像一座小小的、蹲踞在阴影中的坟。
我站在月洞门边上,看着最后一拨女眷的轿子抬出二门去。周太太走得最早,说是舟车劳顿。周小姐上轿前往我这边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大约是说了句什么不好听的。风一吹,字句散在花影里,一个也没落进我耳朵里。
我懒得去猜。
“大姑娘,”挽翠提着灯笼从后面跟上来,暖黄的光照在她憨圆的脸上,竟然显得有些鬼气,“老太太已经歇下了。太太那边传了话来,说今晚不必过去请安了,姑娘累了一整日,让早些歇着。”
早些歇着。
我点头,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要经过西厢。这句话说出来,像是绕不开的。其实从飞花阁回我的院子,走东路是最顺的,穿过一道穿堂、再过一座小石桥就到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脚底下像是有人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往西路引过去。
也许是因为那株魏紫。它开得太晚了,晚得有些不祥。
西厢的院门虚掩着。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二姑娘的院子,平日里就比别处冷清,伺候的人本就少,天一擦黑便各自散了。西厢正面三间屋子,只有最东头那间亮着灯。灯是从窗纸里透出来的,橘黄的一小团,在那片沉沉的黑里浮着,像是一颗悬在空中的、没有温度的眼珠。
我在院门外站了片刻。
倒不是犹豫。只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站在一道门槛上,一只脚在里头,一只脚在外头,往哪边落都不对。这种感觉在我的人生里出现过许多次,每一次都没有下文。
挽翠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墙壁上乱窜。她低声说:“姑娘,风大了。”
我没接话。
就在这时,院子里有了动静。
门吱呀一声——不是风吹的,是有人从里面推开的。一个人影从东头的门里闪了出来,站在廊下。今晚有月,但是云厚,月亮只露出小半个脸,投下来的光稀薄得像隔了一层纱。那人的脸大半没在阴影中,只看得清穿着藕合色的衫裙,头上梳着双鬟髻。
是“沈怀瑜”。那位新来的二姑娘。
她站在廊下,没有动,像是在听什么声音。头微微偏着,侧耳对着院墙外面的方向。她的站姿和白天不同——白天在游廊里时,她是缩着的,肩膀收紧,下巴微收,整个人往衣裳里蜷,活像一道收拢的折扇。可现在,在夜色和独处的遮蔽下,那道折扇悄悄展开了。
她站得笔直,重心放在脚掌上,手指微微张开,垂在身侧。这个姿态让我想起一种人——不是后宅里的女人,倒更像是临阵的兵卒。那种不动声色的警惕,那种随时准备拔腿就跑的下意识。
我隐在月洞门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片刻之后,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往院门这边望了一眼。我往后退了半步,让灯笼的光落在墙角的栀子花丛上。她没有发现我。她的目光在院门上停了停,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往院子西头走。
西头,是已故二姨娘的旧居。
我心里微微一动。
二姨娘是怀瑜的生母。她死的时候,怀瑜还小,什么都不记得。那间屋子从她死后就一直锁着,老太太发过话,谁也不许进去。钥匙只有一把,在太太手里。
她往那间屋子走,是想做什么?
我看着她绕过西头的抄手游廊,身形贴着墙壁,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上没有声音。她在那扇落了锁的门前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这次她望得久了一些,视线扫得很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寸阴影都不放过。
我站在栀子花后面,一动不动。
挽翠在我身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灯笼的光被她用身子挡住了大半。跟了我三年的人,这点眼力价还是有的。
“沈怀瑜”没有发现我们。
她确认了四下无人之后,从袖子里摸出了什么东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夜色,我隐约看见那是一截细长的、泛着暗光的东西,像是铁丝,又像是特制的钩子。她用那东西对着锁眼,低头捣鼓起来。
她在撬锁。
我挑了挑眉。
这个动作对于大家闺秀沈怀瑾来说,实在太出格了。可我发现自己并不生气。反而像是在看一出戏,只是这出戏演得太认真,认真到有些可爱。
那道锁是旧的,铜绿斑驳。但它的牢固程度出乎了“沈怀瑜”的预料——她捣鼓了好一会儿,额角都沁出了汗珠,锁却纹丝不动。她的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沉不住气,手里的铁钩在锁眼里刮出细微的嘎吱声。
这声音在后宅的夜里,响得有些刺耳了。
“谁在那里?”
一声低喝从院门外传来。是巡夜的婆子。灯笼的光从远处晃过来,粗壮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移动的铁塔。
“沈怀瑜”浑身一僵。
她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听到声音的瞬间,她就把铁钩收进了袖子里。可她不知往哪里躲。二姨娘的屋子门前是一道直通的游廊,没有遮挡,跑出去就会被撞个正着。她左右张望了一眼,额上的汗珠在月光下闪了一闪,脚下的步子已经乱了。
巡夜的婆子越走越近。
然后——
东厢的门忽然开了。
不是风吹的。是我看见门自己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光,像是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紧接着,一截小小的影子从门缝里窜了出来。是一只猫。那猫弓着背,尾巴竖得老高,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从“沈怀瑜”脚边蹿过去,绊了她一个踉跄。
“沈怀瑜”愣了一瞬,然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借着这一绊顺势蹲下身,做出去捉猫的样子。
“咪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一点急促,听着倒真像是在哄猫。只不过那猫根本不理她,叼着东西一溜烟窜上了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她蹲在地上,手里什么都没抓着,脸上的表情在巡夜婆子的灯笼光里看起来有些发懵。
“原来是二姑娘,”巡夜婆子走近了,举着灯笼往这边照了照,松下一口气来,“老奴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吓了一大跳。”
“沈怀瑜”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土。她的脸背着光,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听见她用一种和白天完全不同的、低而稳的声音说:“嬷嬷辛苦了。我方才听见院子里有东西叫,出来一看,原来是只猫。”
巡夜婆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又问了两句安,便提着灯笼往别处去了。
等那团灯笼光彻底消失在了甬道尽头,“沈怀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她的后背靠在墙壁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往下滑了半寸。月光照着她的侧脸,额上全是冷汗。
她没有再试图去撬那道锁。
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悄然回到了东头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门合上了,窗纸上的人影晃了一晃,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灯也熄了。
院子归于寂静。
我从栀子花丛后转出来,举起挽翠手里的灯笼,往西头走去。走到二姨娘屋子的门前,停了脚。蹲下身,借着灯笼光去看那把锁。
锁眼周围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是方才那截铁钩留下的。除此之外,锁完好无损。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铜锁。铜面很凉,入手是那种年深日久的、浸透了露水的凉,像是握着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锁上刻着如意云头纹,做工很细致,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样式。
二十年前。
我在嘴里滚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发现一件事。
二姨娘死了多少年了?
我想不起来了。不是记性不好,而是——我从来就没有“记住”过。似乎有人在我的脑子里放过一件东西,又把它拿走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告诉我这里曾经有过什么。可到底是什么,我伸手去摸时,却什么也摸不到。
就像今早在抱厦里那个和我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我知道她存在过,可她的脸、她的声音是什么样子,我已经模糊了。她在抱厦里哭什么,她为什么那么害怕,她后来去了哪里——我全都不知道。
只是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我站起身,举起灯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上中天,云散了一些。银白的月光洒在甬道的青砖上,将那些年深日久的裂纹照得分明。我踩着那些裂纹往前走,一步一步,裙摆拖在身后,发出踩雪似的窸窣声。
走到月洞门时,挽翠忽然开口了。
“姑娘……”
我侧头看她。灯笼光底下,挽翠的脸皱着,嘴张了又合,像是在斟酌字句。半晌,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那只猫——”
“什么猫?”
“就是刚才那只猫。”挽翠的眉头拧成一团,“咱们府里没有养猫。老太太嫌猫叫春烦心,早就叫人把府里的猫都打出去了。”
我没接话。
挽翠又说:“奴婢在府里三年,从来没在后宅见过一只猫。”
我继续往前走。灯笼光在我脚下晃出一小圈明黄,把青砖照得发暖。可我走在这圈光里,只觉四周的黑暗比平时又浓了几分。
回到院子,挽翠替我打水净面。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把发髻拆散,长发落在肩上。铜镜里的脸还是那张脸,温柔娴静,带着一日的疲惫以后反而多了些恬淡。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彼此打量。
“姑娘今儿个不安生。”挽翠忽然说。
我抬眼。
“奴婢瞧得出来,”她把梳子放下,拿起一支银簪将我的头发松松绾了,“姑娘平日不爱去西厢的。今晚绕了那么大一圈,倒是头一遭。”
“你倒是会看人。”
挽翠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不是会看人,是会看姑娘。姑娘笑不笑,奴婢分辨得出。”
她不再说了。我也没问。
烛火跳了一跳,灯花爆出一小朵,很轻的一声,听着却有些惊心。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挽翠。”
“奴婢在。”
“今早你说,西厢那位昨晚上不太安分。是看见了什么?”
挽翠的动作顿住了。她拿着梳子的手停在半空,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让她那张憨圆的脸看起来忽然有些陌生。好一会儿她才说:“奴婢不该多嘴的。”
“说都说了。”
过了很久,挽翠才把话吞吞吐吐地倒了出来:“昨儿晚上,奴婢去灶房取热水。经过西厢院墙外面,听见里头有人在走动。那时候都二更天了,按理早该睡下了。奴婢以为二姑娘身子不舒服,想进去问问。走到院门口,却看见……”
她停住。
“看见什么?”
“看见二姑娘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在说话。不是自言自语——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很轻很轻,奴婢听不清她说什么。可她说完话,忽然回过头,往奴婢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她就笑了。”挽翠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看见熟人的笑,是那种——奴婢说不上来。就像是,她看见了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
我沉默了一息。
“后来呢?”
“后来奴婢就跑了。”挽翠攥着梳子,指节捏得发白,“跑出好远才敢回头看。又回头看时,院子里早没人了,只有她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
挽翠替我把灯烛吹灭,只留了一盏小灯,放在床头的绣墩上。灯芯挑得很短,光也只够照亮方寸之地,帐子里的一切都蒙着暧昧的暗。我躺下来,听见挽翠轻轻地带上房门,脚步声渐渐去了。
屋里安静极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帐顶那幅“喜上眉梢”的绣样在微光里明明灭灭。喜鹊的眼睛是银线绣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像是活的。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方才我在栀子花丛后面站着时,“沈怀瑜”在东厢门口蹲下身捉猫,她的背挡住了巡夜婆子的视线。猫叼着东西跳上墙头,她站起来,手里空空如也。
可我分明看见了。
在猫蹿出来的那一刻,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不是被风吹开的——风吹开的门会晃,会在门框上来回弹。那扇门打开的速度很稳,很匀,像是有一个人站在门后面,慢慢地、小心地把它推开。
而那只猫,是从那人的脚边蹿出来的。光线太暗,隔得又远,看不清开门的究竟是谁。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瘦瘦的,比猫大不了多少,一闪就没了。
她站在廊下对着月亮说话。她回过头来笑。
我合上眼。
花朝宴上我喝了三盏酒,不多,但也足够让脑子里有些昏沉。睡意从四肢漫上来,像是被温水一寸一寸地浸没。可就在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有人贴着帐子在外面说话。
“——她不是二姑娘。”
那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颤巍巍地钻进耳朵里。我睁开眼。床头的灯还亮着,那豆大的火苗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连晃都没晃一下。
帐子外面没有人。
什么也没有。
我坐起身,撩开帐幔。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绣架、妆奁、衣柜、铜镜。镜面上有一点光,像一只没有睡的眼。
我躺回去,重新合上眼。
这一次,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只是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刹,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声冒出来又破了。
那只猫,叼着的东西——好像是一根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