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快要醒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意识还沉在很深的黑暗里,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开始执行那些刻进骨髓的规矩。脊背一点一点地挺直,双手交叠于小腹,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地提起来,恰好露出四颗贝齿。这套动作,我做了一千次,还是一万次?记不清了。
像是在旁观另一个人。
丫鬟挽翠掀开帐幔的时候,我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床沿。她见惯不惊,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将绞好的热帕子双手捧过来。屋外天光还带着蟹壳青的冷意,窗棂上“福在眼前”的雕花纹里,积着去岁的旧尘。我在热气蒸腾里闭了闭眼,听见自己说:“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挽翠将梳妆匣子打开,象牙梳排成一排,茜草浸的胭脂膏子在青瓷小罐里泛着薄光,“太太那头已经差了吴嬷嬷来问过一回了,奴婢说大姑娘昨夜陪老太太抄经睡得晚,今儿个怕是腰上又要疼。吴嬷嬷回去复命,太太点了头,说请安不拘什么时辰,让姑娘别慌着赶。”
话是这么说。
我知道太太派了人来。就像我知道,我必须在辰时三刻之前走进荣寿堂的东厢房,对着那座紫檀木雕的观音像请安,问太太夜来睡得可好、晨起进得香不香。少了一句,便是不够周全;迟了片刻,便是失了分寸。至于昨晚陪老太太抄经是不是真的腰疼——这种话只能让下人去说,从我自己的嘴里是不许漏出一个字的。
沈家是积善之家,沈家的大姑娘沈怀瑾,是满昭化县都数得着的大家闺秀。温柔娴静,贞静淑德,谁提起来不要赞一声好?
我对着铜镜,看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
芙蓉如面柳如眉,是很好的皮相。可铜镜打磨得不够精细,边缘处的镜像微微扭曲,让那嘴角的弧度在余光里看起来有些诡异——像是一张做工精良的面具,不知被谁开了个浅浅的玩笑。
“姑娘今儿戴这套?”挽翠捧着赤金镶珠的凤尾簪,那珠子足有小指肚大,映得她圆脸上都是黄澄澄的光。
我摇了摇头,从妆奁里取出那只白玉兰花的素簪子。是老太太上回赏的,说年轻姑娘打扮得太富贵压不住,像这样素净的才好。
挽翠有些惋惜地看了眼那凤尾簪,终究没说一个不字,只手脚麻利地替我梳了个单螺髻,将白玉兰簪稳稳插在发间。
一切都很妥当。
我站起身,八幅湘裙逶迤委地,裙摆上一枝寒梅用银线绣就,走动时若隐若现,是费了大工夫的。脚下的绣鞋踩在青砖上,无声无息,像猫。
穿过游廊时,隔着攒尖顶的飞檐,天已经亮开了,是那种淡淡的、稀释过的蓝。后宅里的杏花开到第四日,风一过,花瓣落得满甬道都是,有几分凄艳的美。我沿着长廊慢慢走,经过内书房、经过小佛堂、经过那座早已荒废的抱厦——
忽然听见声音。
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算不上响,却让我的脚步顿了一顿。我侧过头去,看见抱厦的隔扇门被风吹开了一道窄缝,大约是两个指头那么宽。从缝隙望进去,里面黑沉沉的,有细尘在那一线天光里缓慢地翻滚。那声音就是从那片黑沉里传来的,像是某种呜咽,又像是低语,含混而执拗,仿佛被困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正在不停地撞墙,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那扇门外,一动不动。
后宅不该有这样的声音。老太太住荣寿堂,太太住东厢,二房太太和三房太太在东西跨院各自安生,下人房都在后罩房——抱厦早空了,连看守的婆子都撤了两年。这里面不该有任何人。
我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的涩响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光从我身后泻进去,照亮了积满灰尘的地面。青砖地上有脚印,很新,细瘦的、属于女子的脚印,一直延伸向内室的屏风后面。那低语声更清晰了,我辨出那是一个女子在念着什么,一遍又一遍,语音含混,好像嘴巴被什么堵着。
我没有惊动谁,独自绕过屏风。
屏风后面是一张落满灰的罗汉榻,榻上蜷着一团影子。那是一个女子,穿着家常的素色袄裙,头发散乱地披着,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她大概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来——
我看见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圆润的鹅蛋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嘴唇饱满如含丹珠。只是那张脸上全是惊惶和未干的泪痕,让那熟悉的五官显出几分陌生来。
她看见我,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往后缩去,脊背重重撞在壁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嘴张开,似乎想叫,却又硬生生忍住了,牙齿咬在下唇上,咬得发白。
我立在原地,低头看她。
“你……”她终于发出声来,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粗陶,“你是谁?不对……你怎么……怎么和我长得……”
她没能说完。
因为我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并没有什么特别,和我在荣寿堂向太太请安时迈出的每一步一样,端庄、稳重,裙摆连晃都不会多晃一下。
但她却像是看见了极恐怖的东西。她的眼睛瞪大到几乎要裂开,眼泪无声地滚下来,整个人筛糠一样抖起来,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鸟。
我停住脚步。
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种感觉。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我想起杏花落了满地,想起昨晚抄的经书上是“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想起方才挽翠说太太免了请安,原来不必去得那么急。
我便不打算再往前走了。
“你……”那女子颤抖着,拼命往墙角缩,整个人快要嵌进壁板的缝隙里。泪水糊了满脸,花了她的妆容,也花了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谁?”我问她。声音还是那个沈家大姑娘的声气,温柔徐缓,像春水流过石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把温柔的嗓子却让她抖得更厉害了。
她哭着摇头,拼命摇头。
这就是我今早的全部记忆了。
后来的事情像是隔了一层雾,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只知道,一刻钟后我走出抱厦时,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声音。那扇门重新合拢,门缝里透进去的光照在空空如也的罗汉榻上。青砖上的脚印不知何时消失了。
我不记得做过什么。我只知道杏花开得很好,甬道上铺了一层粉白的花瓣,风里有甜甜的香气。远处的钟楼敲响七下,离辰时三刻还早,足够我去荣寿堂给太太请安,路上还能去花园看看那株新移来的魏紫要开了没有。
我抬手抚了一下发髻,白玉兰簪好好地在那里。八幅湘裙委地,裙摆上银线寒梅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
穿过月洞门时,甬道那头走来了乌泱泱的一大群人。为首的是太太身边的吴嬷嬷,身后跟着外院的管事和好几个婆子。还有几个女子,穿着打扮不像是府里的下人,却低着头混在人群中间,身后跟着拎包袱的小丫鬟。
新面孔。
这个念头闪过时,我的脚步没有停。我仍然端庄、从容地向前走,裙摆稳稳地划过青砖,不见一丝凌乱。
“大姑娘!”吴嬷嬷老远看见我,满脸堆笑,紧走了几步迎上来,“可巧,正要使人去请大姑娘示下。”
她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那几张新面孔。我这才看清那是三个人,确切地说,是三个年轻女子。打头那个年纪最大,看上去十**岁,穿着月白衫子,鹅蛋脸,杏核眼,长得很周正。她身旁一个圆脸的、一个瓜子脸的,各不相同。三个人都低眉顺目地站着,可那顺从底下,掩不住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紧张和——一种我不太说得上来的东西。
像是一群被赶进了陌生笼子的鸟,正在拼命假装自己本来就是关在这里的。
“这是新买进来的几个丫头,”吴嬷嬷压低声音说,“二门外头的,原本也不会劳动大姑娘亲自过目。只是这里头有一个——”她朝那鹅蛋脸的努了努嘴,“她爹原本是在外头开蒙馆的,识文断字,太太说正好给二姑娘做个伴读。您也知道,二姑娘那头……”
她没说完。
但意思够了。
二姑娘沈怀瑜,是二房庶出,打小没娘,在这后宅里头就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头没人护着,下头没人捧着。太太忽然要给她找伴读,用心是什么,吴嬷嬷不说,我也懒得去猜。
“知道了。”我微微点头,目光一一掠过那三张脸。
她们都垂着眼睛,不敢看我。
可有一个人的手在抖——瓜子脸的那个,袖口底下露出的指尖微微发着颤,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
我收回目光。
“既然是太太挑中的人,自然是好的。”我说,“回头我叫赵嬷嬷带她去西厢收拾间屋子出来,让她和怀瑜住在一处。怀瑜近来功课上正是用人的时候。”
吴嬷嬷眉开眼笑,千恩万谢了一通,这才领着人往西边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拨人走远。甬道尽头是个拐角,她们拐过去时,那圆脸女子无意间回过头,目光和我对上了一瞬。她像被蜇了一样猛地转回去,脚步明显乱了节奏,差点踩住前头人的裙摆。
我站在杏花树下,看她们消失在那道月洞门后面。
风起,花瓣簌簌地落了我一身。
远处有什么声音——极其模糊的一点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裂了条缝,但很快就消失了。也许只是风声。
也许不是。
我拂去肩头的花瓣,继续往荣寿堂走去。
荣寿堂在东路,是这府里最向阳的一间屋子。老太太住正堂,太太住东厢,二房和三房的太太们对门住着,中间隔一道穿堂。我走进东厢的时候,门帘已经从里面打了起来,太太正坐在窗下喝茶,见我进来,放下茶盏,伸出手来。
我趋前两步,扶住那只手,顺势在脚踏上坐了下来。
“昨儿晚上累着了吧?”太太上下打量我,话里带着几分关切,“你也是,抄经不拘什么时候,犯不上赶到三更半夜去。眼下都青了。”
我垂头笑了笑:“是孙女的孝心,不算累。老太太高兴着呢,说等四月八浴佛节,要亲自去法华寺上香。”
太太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老太太的起居,便转到了今日的正题。说是西大街的刘家托了媒人来,要给他家的二公子做亲。太太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刘家门第不高,可刘二公子是举人,按我的年纪已经到了该出阁的时候,这桩亲事不算离谱。只是太太拿不准我的心思,又不好越过老太太去,这才先探探我的口风。
“虽说刘家门楣差了点,”太太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可他家二公子是有功名的人,将来未必不能往上走。再者说,离咱们家也近,来回不过两条街……”
我一直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不深不浅的微笑。
袖口底下,我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指甲抵在掌心里,微微的刺痛。
这种痛感对于我来说,十分新鲜。
我在听太太说话,在点头,在适时地露出含羞的、不置可否的神情,做出一个大家闺秀应该做出的一切反应。可从甬道拐过来的时候,我就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了——廊下的画眉笼子空了。早上经过时它还在的,那只会学人说话的画眉,我记得它有一身灰褐色的羽毛,叫声婉转得像一首小令。可现在只剩下空空的笼子,竹条之间的水盂歪倒着,一滴水也没有。
那只画眉去哪了?
我心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执着来。我想知道那只画眉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飞了?在这深宅大院里,它能飞到哪里去?高墙外面是高墙,飞檐外面是飞檐,重重叠叠的屋瓦连成一片,就算飞得再高,也终究要落回到某一间院子里。
说不定根本就没飞远。说不定只是换了个笼子。
“怀瑾?”太太的声音把我拽回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自在?”
我抬起眼,对上太太探究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有了些微皱纹的眼眶里,看人仍然是透亮的,有几分打量的意思。我忙收了收神,换上温驯的笑:“想是昨晚上着了点风,不碍事的。太太方才说的,孙女都记下了。只是婚姻大事,总要请老太太的意思才是。”
太太松了口气,拍拍我的手背:“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从荣寿堂退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甬道两旁的杏花开到极处,每一朵都有每一朵的圆满,只是花瓣的边缘开始泛出些微枯焦,像只差一阵风就要落了。
我走到月洞门时,站住了。
廊下那只空鸟笼还挂在那里,竹篾的笼门敞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仰头看了一会儿。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四方院子上面是一方规矩的天。瓦蓝的颜色看着很远,可看久了,会觉得那蓝也是个笼子,只不过大一些罢了。
“大姑娘?”
我循声看过去,是方才那个新来的圆脸女子。她换了府里的下人衣裳,正站在西厢的游廊下,手里捧着一只茶盘。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想跑又不敢跑,想留又局促得手脚不知往哪里放。
“你叫什么?”我问她。
“奴……奴婢……”她结结巴巴的,手里的茶盘差点滑下去,“二姑娘赐名,叫……叫秋月。”
二姑娘赐名。那就是怀瑜了。
我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秋月逃一样地走了。她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在静寂的甬道里传得很远。等她走远了,我才慢慢地往回走。
方才经过西厢房时,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门是掩着的,声音不大,像是两个人压低了嗓子在交谈。我没停步,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记住了,千万不能让大小姐发现……”
我走过去,像没听见一样。
回到自己院子里,挽翠正在廊下喂那只画眉。灰褐色的小东西在笼子里蹦跳着,时不时歪着脑袋发出几声悦耳的鸣叫。水盂是满的,食罐也是满的,笼子上盖了一方绣淡竹叶的青帕子。
我站在廊下,看它。
“大姑娘,”挽翠见我盯着那画眉,笑道,“这只畜生今儿个也不知道怎么了,早上卯足了劲叫什么似的,奴婢怕它扰了姑娘歇息,特特提进来挂了一会儿。”
我没应声。
我不是在看那只画眉。
我是在看那只笼子。
金丝楠竹的笼子,篾片削得极细极薄,密密地编在一起,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手心里蹭过去也不扎手,反而像磨光的骨头那样温润。笼门上的搭扣是黄铜打的,拴着一条猩红的穗子。
多精巧的笼子。多漂亮的笼子。
我对自己说。
风吹过来,杏花瓣落了一地。我忽然记不起早上那个躲在抱厦里发抖的女子现在去了哪里,也记不起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间院子里,更记不起去年杏花开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也碰不到底。唯一清晰的,是每天早上醒来时脊背挺直的姿态,是请安时不多不少的四颗贝齿,是那只画眉在笼子里永远婉转的、一模一样的叫声。
一模一样。
每一日,都是一模一样。
我站在廊下,直到日头攀上了中天,在我脚下投出一团小小的、缩成一团的影子。远处荣寿堂的钟楼又敲响了,午时的钟声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叹息。
杏花还在落。
不知为何,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我想去看看那道月洞门后面是什么。不是西厢,不是荣寿堂,不是这座府邸里任何一个地方,而是那扇门外面。从甬道尽头看出去,那道重门是开着的吗?门外有什么?如果我一直走,不停地走,能走到哪里?
可我只是站在原地。
杏花落在我的肩头,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银线绣的寒梅裙摆上。我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那花瓣薄得像纱,躺在我的掌心里,很快被风吹走了。
我看着那片花瓣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听见自己轻轻笑了一声。
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转过身,走回屋里,重新坐回那架紫檀木的绣架前面。绢子上绷着的绣样是“百子千孙”,石榴裂开嘴,露出里面密密的籽粒,每一颗都要用金线锁边,每一颗都要在光下闪闪发亮。
我穿好针,落下了今天的第一针。
挽翠在廊下为那只画眉添水,水声滴溜溜的,在日影底下泛出晶亮的光。她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我绣到第四颗石榴籽的时候,西跨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又像是短促的尖叫,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隔着深深浅浅的甬道,那些声息传到我耳中时,已经稀薄得像一层雾气。
我没有起身。
我数了数绢子上的线脚,继续绣下一颗石榴籽。
门外的甬道上,又有细碎的脚步声过去了。那脚步很轻,一听就是女子的,而且脚步的主人正在极力让自己跑得不太明显。是去西厢的方向。
一只蚂蚁爬上绣架,在石榴籽的金线上徘徊了一会儿,又急匆匆地往另一个方向爬去。
我低下头,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爬到绢子的边缘,然后消失在绣架的阴影里。
今天的杏花落得真多。
我忽然想,明天它们大概就要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