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离火车站不算太远。
很快,宋恣姿便坐在了昏黑的审讯室里。
空气湿冷还隐隐含着血腥味,让人直起鸡皮疙瘩。在某个不知名角落还滴滴嗒嗒落着水。
“哐啷。”一声响动,房间里走进来一个男人,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香。他就这么随心的坐下,根本不看对面的人一眼。
借着昏暗飞满小虫的灯光,宋恣姿勉强看清了对面人的脸,心中竟突然闪过一丝惊叹。
“啪嗒……”对面的男人点燃了香烟,他一双眼垂得极低正看着烟被点燃,他盖上打火机盖子将其揣进兜里,好似不经意的一抬头,温柔的眉眼中却尽是冰冷。
“名字。”他声音十分低沉格外好听。
“宋恣姿。”
男人心里咯噔一下,却仍面色不改。
“年龄。”
“二十一。”
“户籍。”
“满陵。”
“为什么杀人?”
“我没杀她。”宋恣姿语气尾音上扬,倒显得一丝不合时宜的俏皮。
“列车上的乘客都看到了,整个包厢就你和那位女士。不是你杀的,难道是她自己杀了自己!”男人加强了语气。
“你还没查到她的身份吧,老总。或者应该叫你……邢探长。”宋恣姿打趣他道。
邢北怀一愣,眼睛里却是惊讶。
见对面没有开口,宋恣姿接着说:“听说巡捕房新上任了一位邢探长,对工作很是负责凡事亲力亲为。”
“那你怎么确定邢探长会亲自来审问你?就算有案子也不用他亲自出马吧。”对面的人脸上多了几分不羁玩味,语气不变,倒是滴水不漏。
宋恣姿轻声一笑:“不过,英国的尔顿香烟可不是谁都买得到,买得起的。”
“中央巡捕房的探长没有能力怎么在租界立足啊,所以你势必会抓住每个案子。而且……你长得多好看啊。”
众所周知,新探长被认为是个“花瓶”。
当然同时,宋恣姿也需要一个机会快点在宁州打响名号。
“邢探长,我可以帮你啊。”宋恣姿将身子往前凑近,“只要你放了我,这个案子我保证给你查清,到时候功劳可都算在你头上。”
本来隐入昏黑中的精致面容此时在台灯的照耀下暴露无遗。那落在脸上的血此时却更添妩媚。
看清宋恣姿脸时,邢北怀的呼吸难以觉察的暂停了一下,那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宋恣姿,父亲宋世查曾任中央参军长,哥哥宋志书现任中央秘书长。十四岁就读于英国查里亚大学心理系,十七岁回国,四年前十八岁时凭一己之力破获满陵三九食人案。人人称道为天才侦探?”邢北怀带着笑容淡淡开口,眼中却尽是冷漠和疏离。
“宋小姐,可以告诉我你消失的那一年去做什么了吗?”
是了,宋恣姿十七岁到十八岁这整整一年的时间,完全查不到一点关于她的痕迹,整个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但是从未有人起过疑心,他们更关注的是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姑娘居然破获了一桩如此变态的连环杀人案。
“哈哈。”宋恣姿笑了,“邢二少查我还真是查得清楚啊。”
她明明脸上还带着瘆人的血迹,笑得却是那么天真无邪。
宋恣姿叫他“邢二少”那是他在家中的排行,表明她也把邢北怀的老底查了个清楚。
“宋小姐也不赖。”邢北怀抽了一口烟,吐出雾来,“不过你要是想借我的方便在宁州出名或者脱困的话,还是先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吧。”
“咳咳。”宋恣姿闻着烟味很是不舒服。
“去京城了,找我的未婚夫。”时隔多年,宋恣姿再次提起那个人,心里却是再也没有半点波澜,“你去查京城的于家,应该能找到几个当年留下来的下人,他们知道那一年我在于府。”
“宋小姐当真是坦诚。”邢北怀在桌上按灭了未吸完的烟丢在地上,伸出一只手,“我就喜欢和诚实的人做朋友。”
宋恣姿笑笑,递上自己的手,和他半握,“我也是。”
冰冷的铁链,两只温热的手触碰。
你可知道,这场相识我等了有多久?
“既然侦探小姐要合作,总要先让我看看你的能力。”邢北怀收回与她相握的手,“你怎么证明火车上的女士不是你杀的?”
“很简单,看一眼尸体就知道了。”
“那走吧。”邢北怀站起身来,却见宋恣姿一动不动。
“先得给我把这解开吧。”她期待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的铁铐,又带着笑容。
邢北怀有一瞬间迟疑,但看着那双期待的眼还是开了口:“赵峰。”
一旁的半大小子赵峰虽然心有疑虑,但还是麻利地拿钥匙解开了手铐。
宋恣姿的手很白很白,以至于铁铐在她手腕上留下了不浅的红印。她揉了揉腕,红印还是未能消散。
“疼吗?”邢北怀面色不改。
宋恣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愣了一下,又浅笑着摇了摇头。
“走吧,宋小姐。”邢北怀打开门,站在门口边上等着宋恣姿,同时让出了大部分可过人的空间。
“谢谢。”宋恣姿经过他时轻声说道。
离开了审讯室,却进入了更昏黑的走道,腐烂发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看着前面黑漆漆的路,宋恣姿忽然停住了脚步。
“怕黑?”男人的声音低沉却是有几分挑衅诱惑的味道。
“并没有。”宋恣姿仿佛不经意一说,又头也不回往前走。
“嗒、嗒……”
有节奏的高跟鞋落地声音在空幽的走道里回荡着,仿若蜻蜓点水般轻盈灵动,清脆不已。
邢北怀还待在原地静静看着她,他看到女人一袭长裙行在黑暗之中,就如此翩然离开,那背影清瘦却挺拔有力,一如当年的模样。
走出去几步路,她又突然停了下来。亭亭玉立的墨绿色身影隐隐融入了黑色中。突然又转身望着邢北怀。
但怪太昏暗,他看不清她的模样,也许就是这样才错过了这么多年。
“走啊,探长。”清脆空灵的女声在昏黑中回响。
“来了,侦探小姐。”邢北怀浅笑,向她大步走了过去。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就这样并肩逐渐消失在狭长的走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