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大学文物修复室的午后,阳光透过高窗洒在橡木长桌上,空气中浮动着尘埃与古老纸张混合的气息。顾青澜微微俯身,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青瓷碎片,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百年的魂灵。
“顾同学对瓷器的修复很有一套啊。”李教授扶了扶眼镜,满意地看着她将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回原处,“这种细腻活儿,很多男生都做不来。”
顾青澜浅浅一笑,没有接话。她今日穿着一件淡蓝色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更加剔透。这副温婉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典型的江南闺秀,柔弱、文静、与世无争。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副表象下藏着怎样缜密的心思和敏锐的观察力。
“今天还有一件特别的文物需要处理。”李教授从保险柜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层层包裹的丝绸,露出一支玉钗。那钗通体呈暗红色,钗头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明代血玉钗,是校董会刚捐赠的,据说出土于城东的一处古墓。”
几个学生好奇地围了上来。血玉在民间传说中是不祥之物,据说是在人死后,玉器随葬入土,血液渗透玉器而形成。当然,考古学上对此有更科学的解释——铁元素氧化所致。
“谁来试试清理它?”李教授环视一周。
学生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上前。不知为何,那玉钗仿佛有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人不愿靠近。
“我来吧。”顾青澜轻声说道。她并非不信邪,只是向来厌恶这种无端的恐惧。作为历史系学生,她坚信一切现象都有其理性解释。
戴上白手套,她接过玉钗,仔细端详。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应是明代贵族女子的饰物。只是那血色分布得极不自然,像是被刻意浸染过。
她用软毛刷轻轻扫去钗身上的尘土,然后取过棉签,蘸取特制的清洗液,开始细致地擦拭钗头的纹路。
就在棉签触及缠枝莲纹中心的那一刻,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猛地窜上手臂。顾青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修复室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窗户关好了吗?”有同学小声嘀咕,“怎么突然这么冷?”
顾青澜定了定神,继续手中的工作。然而当她再次低头看向玉钗时,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不再是明亮的修复室,而是一个阴森的地窖。摇曳的烛光映出斑驳的砖墙,一个穿着民国校服的少女被铁链锁在中央,她的双眼空洞无神,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念诵什么咒语。几个模糊的身影围绕着她,手中举着奇怪的器皿。
然后是一声凄厉的尖叫,鲜血溅上墙壁,形成诡异的图案。那图案,与玉钗上的纹路如此相似……
“顾同学?顾青澜!”
李教授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顾青澜猛地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后退数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手中的玉钗险些滑落,她紧紧攥住它,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苍白。”李教授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顾青澜勉强稳住呼吸,“可能有点低血糖。”
她不动声色地将玉钗放回桌上,指尖离开玉钗的瞬间,那令人不适的寒意也随之消退。但刚才那一幕太过真实,少女绝望的眼神烙印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幻觉吗?还是过度疲劳导致的臆想?
顾青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拿起玉钗,这一次,她注意到之前未曾发现的细节:在缠枝莲纹的中心,隐藏着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纹路,那不是装饰性的图案,更像是某种符咒。
“教授,这支钗的出土记录可以给我看看吗?”她问道,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温和。
李教授点点头:“明天我让人送到资料室。你今天状态不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顾青澜道了谢,收拾好自己的物品。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支血玉钗,它静静地躺在桌上,在斜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凝固的血液。
走出修复室,初秋的微风拂面而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校园里的梧桐树已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几个女学生说笑着从她身边经过,讨论着今晚百乐门的舞会和新上映的电影。
这是1935年的南京,中西交融,新旧碰撞。汽车与黄包车并行驶过街道,西装与长衫并肩行走,无线电里播放着周璇的歌声,而古老的传说仍在暗处悄然流传。
顾青澜沿着小径慢慢走着,表面上平静如常,脑海中却飞速运转。那幻觉中的场景太过真实,少女的校服分明是二十年前金陵女子学院的款式。而那地窖的布局……
她忽然停下脚步。
顾家老宅的地窖,与幻觉中的场景惊人地相似。
这个联想让她心头一紧。作为顾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她从小就知道家族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父亲严禁她进入地窖,只说那里年久失修,危险重重。如今想来,这禁令本身就很可疑。
“青澜!”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
顾青澜转身,看见好友林婉小跑着过来:“今晚去看电影吗?新光戏院来了部美国片子,听说特别好看。”
“不了,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顾青澜微笑着拒绝。她需要独处,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林婉失望地撇撇嘴,但也没多问,又闲聊几句便离开了。
回到宿舍,顾青澜泡了杯茶,坐在书桌前,试图用理性分析今天发生的一切。幻觉可能是由玉钗上的某种化学物质引起的致幻效应;温度骤降可能是巧合;而那纹路,不过是古代工匠的随意刻画。
她翻开笔记本,仔细描绘下玉钗上的纹样。作为历史系学生,她对各种古代符号略有研究,但这种纹路她从未见过。它既不像道教符咒,也不像佛教梵文,反而透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力量感。
夜幕降临,宿舍里静悄悄的。顾青澜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墙上摇曳,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怪。
她闭上眼,那民国女学生的脸又浮现在黑暗中。
这一次,她看清了更多细节:少女胸前挂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沈——母亲家族的姓氏。
顾青澜猛地睁开眼,心跳如鼓。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阴影,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校园。月光如水,梧桐静默,一切如常。
但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支血玉钗时,某种沉睡的力量被唤醒了。而她不知道的是,远在城西的墨渊阁内,一个穿着中式长衫的中年男子正缓缓放下手中的罗盘,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终于开始了。”沈墨卿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百年的等待,终将迎来结果。”
而在上海法租界的一间办公室内,陆明远刚刚接到一桩离奇命案的报告。他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对助手说道:“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去南京。”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