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的人,第三天就到了江城。
来的不是上次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这次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梳着利落的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直接进了旧货市场,坐在周魁的铺子里,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温攸得到消息的时候,是傍晚。周魁在电话里的声音发紧:"温攸,那个女人,是裴正拍卖行的财务经理,姓方。她下午来找我,说要收我手里那批旧货的账目 —— 她说,裴总听说我最近在查一些旧事,想请我 ' 帮个忙 '。" "什么忙。" "她没说透。" 周魁顿了顿,"但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 她说,' 温小姐手里的那批货清单,裴总手里有一份更全的。如果温小姐愿意坐下来谈,裴总可以把她父亲当年的账目,一笔一笔,全部还给她。'" 温攸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窗前,没有说话。 "温攸," 周魁的声音压得很低,"裴正这是来收网的。他先给你递话,又派姓方的来压我 —— 他是想让你知道,他手里有你的东西,也有你的把柄。他要的不是谈,是让你自己低头。" "我知道。" 温攸说,"周叔,你那边,什么都不要答应他。" "我不会。" 周魁说,"你父亲当年待我不薄。温攸,你听我一句 —— 那个女人这次来,恐怕不只是冲着账目来的。她临走的时候,往你住的那片街区看了一眼。她知道你住在哪里。" "我知道她知道。" 温攸说,声音很平,"她来,就是让我知道的。"
挂断电话,温攸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又下起雨,江面灰蒙蒙的,对岸的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她转过身,看见苏烬坐在书房的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正看着她。 "裴正的人来了。" 温攸说,"他派了财务经理来江城,压周魁,递话。" "他等不及了。" 苏烬放下书,站起来,"他怕你再查下去,会查到他那些账目背后真正的窟窿。" "真正的窟窿?" 温攸看着她,"你查到什么了。" 苏烬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进书房,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复印件 —— 拍卖行的拍卖记录、海关的出入关单、几家公司的注册信息,还有一页手写的账目,字迹和裴正的签名对得上。 "我查了裴正三年,查到他身上有两笔账。" 苏烬指着那沓复印件,"第一笔,是你父亲那批货。第二笔 —— 他拍卖行这些年经手的高价古董,至少有五件,是从境外走私回来的。" 温攸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手里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比当年那批货值钱得多。" 苏烬说,"你查他那批货,查的是旧账。可他怕的,是你顺着旧账,摸到他这些年走私的新账。所以他才急着收网 —— 他不是怕你查出你父亲怎么死的,他是怕你查出他这二十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温攸看着那沓复印件,指尖翻过一页一页,心跳一点点快起来。她查了十九年,以为自己查的是父亲的死。可苏烬查到的,是裴正这二十年走私的整条暗线。 "这些东西," 温攸抬眼看着她,"你查了多久。" "三年。" 苏烬说,"我买下这栋房子那天起,就在查他。我知道你迟早会来,也知道你来了之后,迟早要面对他。我想在你来之前,把他身上的线,全部摸清。" "你从那时候,就在等我。" "从那时候,就在等你。"
温攸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她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那沓复印件,指尖抚过那页手写的账目:"裴正知道这些吗。他知道你查到他的走私线了吗。" "他不知道我查到哪一步。" 苏烬说,"他只知道,有个姓苏的女人,这几年一直在查他。他派人来江城压周魁,是想探我的底 —— 看我到底知道多少。"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以为,我们只知道那批货的旧账。" 苏烬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把那批货的清单接过来,按他给的路子,去跟他谈。让他觉得,你只是要回你父亲的东西,只是要了结十九年前的旧案。等他放松警惕,等他把那批货的账目全部摊开 ——" 她顿了顿:"我们就把他的走私线,一起收网。"
温攸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安静的光,忽然轻声说:"苏烬,你布局的时候,从来不告诉我全部。" "因为我怕。" 苏烬说,"我怕告诉你太多,你会替我担心,会乱了阵脚。温攸,我可以替你挡在前面,但我不想让你替我担惊受怕。" "可我想知道。" 温攸说,"我想站在你旁边,不是站在你身后。" 苏烬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 那是温攸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里带着一点真正的暖意。 "好。" 她说,"那我告诉你全部。"
那天晚上,她们在书房的灯下,把整个局推演了一遍又一遍。裴正约温攸第二次去省城 —— 这次不是谈,是 "交货"。他会带着那批货的完整清单,当面交给温攸,同时要求她交出 "从苏家拿回的两件东西"。 "他不会真的把清单交给我。" 温攸说。 "他不会。" 苏烬说,"他会给你一半,留一半,钓着你。他要的,是你替他证明 —— 那两件国宝确实在苏家手里。只要你在场,只要你说 ' 东西在洋房里 ',他就有理由举报苏家私藏国宝。" "所以我不能按他的剧本走。" "你不能。" 苏烬看着她,"你要让他以为,你拿回了那两件东西,可你其实 —— 带着他走私线的证据,坐在他面前。"
温攸沉默了很久。 "苏烬," 她开口,"如果这次收网失败,裴正反咬一口 —— 我们两个,可能都要进去。" "我知道。" "你怕吗。" "我怕。" 苏烬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回避,"我怕的从来不是裴正。我怕的是 —— 万一我布错了哪一步,让你走进他那个局里,出不来。"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那是你父亲的事。" 苏烬说,"我说过,你查案,我陪你查。你走进他的局,我就在外面拆他的局。温攸 —— 你信我吗。" 温攸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安静的、深不见底的光,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信你。" 她说。
第二天,温攸回电话给裴正,说她愿意再谈。裴正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音温温的:"温小姐想通了就好。下周三,还是我办公室。你带上那两件东西,我把清单的完整原件,全部给你。" "好。" 挂断电话,温攸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苏烬从身后走过来,停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雨幕里的江面,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雨声里,她们都没有说话,可她们都知道 —— 下周三,省城那间办公室,就是这场十九年旧账的终局。
雨还在下。江雾很浓,把对岸的灯火吞得一盏不剩。两个不肯认输的人,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雨和雾封死的江面,心里各自盘算着同一个局 —— 一个要让十九年前那个雨夜,付出代价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