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光棒淡蓝色的光晕安静地铺满岩洞的地面。
照片定格的那半截下颌,如同烙印一般刻进温迟的脑海。他拇指无意识地用力,手机外壳的棱角微微硌着掌心,一阵细微的钝痛将他纷乱的思绪往回拉扯。
岩洞之中陷入死寂,只剩下洞外晚风穿过藤蔓的沙沙声响。
“把照片给我看一看。”
裴烬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他微微前倾身体,眼底的睡意彻底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警惕。
温迟没有犹豫,点亮屏幕,将手机递到他的面前。
裴烬垂眸,目光落在那一张模糊的照片上,视线久久停留在男人露出的那一小片下颌线条。岩洞微弱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没有人能够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片刻之后,他将手机交还回去,声音低沉。
“是他。”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轰然砸落。
一旁的陆屿也站起身,走到两人身旁。当看清画面之中的人影时,他呼吸微滞,指尖下意识攥紧,握着那一支波浪纹路的钢笔,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真的是沈逾白。”陆屿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当年所有人都确信,他葬身在实验楼的火场之内。”
“大火可以伪造死亡。”裴烬抬眼,目光望向岩洞幽深的入口,仿佛能够穿透厚重的夜幕,看见荒原暗处潜藏的人影,“当年火场混乱,浓烟遮蔽视线,想要借着混乱脱身,并不是一件难事。”
温迟收回手机,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将照片保存下来。心底寒意顺着脊椎缓缓向上蔓延。
他们离开逃生隧道,一路辗转来到观测站,再突围来到这片岩洞。自始至终,有一个人跟在他们身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他究竟看见了多少,听见了多少。
“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们。”温迟低声自语。
是想要拿回手记残页?还是,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自己。
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
陆屿缓缓松开攥紧钢笔的手,金属笔身的凉意传到掌心。“手记之中的警告,隧道里的残页,全部都有可能是他刻意留给我们的线索。他知道我们会去到那里,知道我们会发现文字。”
换句话说,从温迟触碰银书签的那一瞬间开始,他们或许就已经踏进了沈逾白布下的棋局。
思绪太过沉重,温迟觉得有些疲惫。连日不停的奔逃,潮水感知反复触发带来的消耗,像一张湿透的毯子裹住全身。后颈那一处酸胀始终没有褪去,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与这件事纠缠得有多深。
“先休息。”裴烬看出了他的透支,声音放轻了些许,“我守上半夜,陆屿,你守下半夜。”
陆屿点了点头,没有异议,没过多久,便靠着对面的岩壁沉沉睡去。
岩洞深处铺着一层干燥的落叶,勉强可以躺下。温迟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坐下,闭上眼睛,可脑海之中依旧不断回放着幻象的碎片:燃烧的走廊,落下的闸门,还有方才照片里面那一道单薄的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倦意终于战胜纷乱的思绪,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这一次,梦境不再是零碎闪烁的画面。
他仿佛重新站在了十年前学社的那条狭长走廊。空气之中弥漫着纸张燃烧过后的焦糊气息,热浪从走廊的尽头滚滚而来,灼烧着裸露在外的皮肤。火光摇曳,将两道少年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之上。
距离稍稍远一些的地方,站着第三个人。
是沈逾白。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实验外套,袖口微微卷起,脸上没有疯狂,也没有决绝,神色平静得近乎悲哀。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是那一本皮革封面的手记。他抬眼,视线越过摇曳的火光,直直望向温迟所在的方向。
隔着漫天的烟火,温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被火焰噼啪的声响吞没。
温迟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想要靠近,想要听清那句话。
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起伏。
如同站在涨潮的海面,脚下的地板化作流动的水波。潮水低沉的脉动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神经。周遭的火光骤然褪去,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昏暗的水域。
一道声音,终于穿透层层水声,落进他的耳朵。
“温迟,不要相信你看见的一切。”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水面之下伸出无数无形的水流,缠上他的手腕、脚踝,用力向下拖拽。窒息感猛地攫住他,冰冷的水灌满胸腔。他想要挣扎,身体却沉重得无法动弹。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一刻,另一道身影冲进水面,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少年模样的裴烬。
他的神情焦急,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向上拉。可水流的力量太过庞大,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正在一点一点滑脱。温迟能够看见对方嘴唇开合,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可潮水的轰鸣掩盖了所有话语。
下一秒,梦境骤然碎裂。
温迟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的冷汗。岩洞之中依旧昏暗,只有冷光棒的光芒微弱地亮着。
天色还没有亮起。
他坐起身,胸腔依旧在微微起伏,梦境残留下来的窒息感迟迟消散不去。他下意识看向岩洞另一侧。裴烬靠在洞口的岩壁上,目光望向洞外沉沉的夜色,身形挺拔,左臂维持着一个尽量不去牵动伤口的姿势。他并没有睡着,一直在值守。
似乎察觉到温迟的动静,裴烬转过头来。
“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已经靠着岩壁浅浅睡去的陆屿。
温迟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潮水的幻象。”
裴烬安静地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梦境之中的细节。“越靠近潮水核心区域,你的感知就越活跃。梦境、幻觉、破碎的记忆,都会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
“沈逾白出现在我的梦里。”温迟轻声说道,“他告诉我,不要相信我看见的一切。”
这句话很微妙。
手记之中,他劝告自己不要轻易尝试重置仪式;匿名短信提醒自己不要完全相信手记;而在梦境里面,他又说出不要相信所见之物。
如果所有的景象都是虚假,那么什么才是真实。
裴烬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有可能是善意的提醒,也有可能,是扰乱你心智的手段。潮水最擅长的事情,便是编织似真似幻的记忆。”
两人之间隔着数步的距离。自老码头幻境决裂之后,那一道无形的隔阂依旧横亘在他们之间。有太多事情悬而未决,那道落下的闸门,裴烬藏起来的秘密,还有十年前,他究竟做出了怎样的抉择。
温迟有无数的问题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他害怕听见的答案,会彻底摧毁心底仅存的那一点侥幸。
就在气氛趋于安静的时候,岩洞之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踩踏荒草的声响。
声音距离尚远,若是寻常人,几乎不可能察觉。可裴烬的身体瞬间绷紧,抬手示意温迟保持安静。他缓缓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藤蔓遮掩的洞口,微微掀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夜色笼罩的丘陵斜坡之上,几道人影正在向着岩洞的方向靠近。
学社残存势力,追过来了。
他们并没有因为夜色停下脚步,顺着三人留下的痕迹,一路追到了这里。
“叫醒陆屿。”裴烬侧过头,用气音对温迟说道,“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温迟快步走到陆屿身边,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陆屿瞬间惊醒,睡意一扫而空,在明白眼下处境之后,迅速起身。
三人默契地收拾妥当,将冷光棒熄灭,岩洞瞬间坠入黑暗。
裴烬轻轻拨开藤蔓,确认短暂的空隙,率先踏出岩洞。丘陵深处,潮水的震颤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整片大地都随着那一股节律微微起伏。
他们向着更深的山林撤离。
走出去不过百余米,温迟的后颈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一次的幻象不再是梦境。
一侧的林间空气微微扭曲,那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站在树木的阴影之下。沈逾白安静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四目相对的一瞬,温迟心脏骤然一缩。
仅仅一秒,身影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消散在林木之间。
是幻象,还是真人?
温迟停下脚步,怔怔望向那一片阴影笼罩的树林。
“怎么了?”裴烬察觉到他的停滞。
“我看见了他。”温迟声音微微发颤,“沈逾白。”
裴烬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林间只剩下晃动的树影,空无一人。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刚刚离开,还是潮水制造出来的幻影。
在看不见的地方,那一场跨越了十年的棋局,正在缓缓推向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