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 第1章 第一章

深秋的宁城被一层湿冷白雾裹住，凌晨五点四十分，老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还沉在半梦半醒里。墙皮斑驳，楼道灯忽明忽暗，空气里飘着潮湿灰尘与隔夜油烟味，安静得只剩下风钻过窗缝的轻响。

一声尖叫突然炸开。

“死人了——！来人啊——！”

声音来自三楼，尖锐、破碎，带着极度恐惧，瞬间刺破整栋楼的沉寂。

江屹是被这声喊硬生生拽出浅眠的。

他住在 301，熬夜整理旧案卷宗到三点，刚睡不到三小时，太阳穴突突地疼。他警龄三年，基层刑警，习惯了对异常声音保持本能警觉，几乎是瞬间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地板上，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302 门大开。

地上仰面躺着一个男人，衣着凌乱，脸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嘴唇发紫，双目圆睁，已经没了任何起伏。

是 302 的男住户，赵磊。

无业，酗酒，赌球，靠着女友做直播过日子。整个单元都知道他脾气暴躁，经常半夜和女友吵架摔东西，砸门、嘶吼、谩骂，江屹为此上门提醒过两次，两次都被赵磊恶语顶撞，差点动手。

矛盾，整栋楼都看在眼里。

门口瘫坐着一个女人，酒红色真丝睡袍，头发散乱，妆容花得一塌糊涂，是赵磊的女友，女主播——夏棠。她浑身发抖，哭声嘶哑，反复念叨“不是我”，眼神却在慌乱躲闪。

她身边站着另一个年轻女孩，穿米白色针织衫，气质温顺，眉眼低垂，像只受惊的小鹿，正轻轻拍着夏棠的背安抚。她是夏棠的闺蜜兼助理，温晚，几乎每天都来 302。

楼道另一头，房东王秀莲也披着外套赶来了，五十多岁，尖脸薄唇，一看见尸体脸色骤变，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跺脚骂晦气：“造孽啊！这房子成凶宅了我还怎么租！你们这些小年轻净给我添乱！”

王秀莲刻薄、势利、抠门，整个家属院人尽皆知。她收租一分不让，维修一概不管，江屹因为热水器漏水和她吵过一次，她记到现在。

江屹眉心一跳。

空气中，一丝极淡、极特殊的苦杏仁味，飘进鼻腔。

□□。

不是猝死，是毒杀。

他刚拉开门，楼道尽头响起警笛声。一队制服警员快步上楼，脚步声整齐而沉重，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黑色作战外套，肩章利落，面容冷白，眉眼深邃，薄唇紧抿，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陆峥。

市刑侦支队支队长，整个公安系统公认最年轻、最狠、最准的破案尖刀。

江屹认识他，上下级关系。

但仅限于开会、汇报、指令。

私下零交流。

江屹不知道的是——

陆峥从看见他脸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是当年被江屹父母从死亡边缘救回来的那个孤儿。

找了整整十八年。

陆峥的目光扫过现场，精准落在江屹身上。

没有任何私情，没有任何偏袒，只有刑侦人员面对命案的冷锐审视。

“陆队！”先期到达的派出所民警立刻上前，“报案人夏棠，五点三十二分发现男友赵磊倒地，120 到场确认已死亡，无生命体征，初步判断非自然死亡。”

陆峥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冷冽：“现场封锁，技术、法医进场。相关人员全部带回支队。”

他目光再次落回江屹身上：“你怎么在这。”

“我住 301。”江屹语气平静，“被叫声吵醒。”

就在这时，夏棠突然抬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指向江屹，声音尖锐失控：“是他！警察同志，是他杀的！他一直嫌我们吵，跟赵磊有仇，他怀恨在心——”

王秀莲立刻跟着煽风：“警官我作证！他俩吵过好几次！这小子看着斯文，心黑得很！肯定是他报复杀人！”

一瞬间，所有目光钉在江屹身上。

嫌疑人身份，从天而降。

陆峥眼神微沉，看向法医。

法医已快速完成尸表勘验，起身摘开口罩：“陆队，尸表无外伤、无约束伤、无抵抗伤，口鼻轻微苦杏仁味，高度怀疑□□中毒。死亡时间初步推定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

熟人作案。

无挣扎。

死者自愿饮毒。

技术队警员忽然蹲在玄关：“陆队，这里有一枚男士鞋印，42 码，花纹清晰，新鲜痕迹，位于尸体旁。”

陆峥走过去一看。

制式警鞋纹路。

江屹穿的就是这双。尺码 42。

巧合堆叠到诡异。

陆峥抬眼，看向江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江屹，作为本案相关嫌疑人，跟我回刑侦支队配合调查。”

江屹心口微涩。

他懂程序。

懂纪律。

懂陆峥必须公事公办。

可被自己的上司当众定性为嫌疑人，还是杀人类大案，滋味终究不好受。

他点头：“我配合。”

陆峥示意警员带他先下楼。

白雾渐散，晨光微亮。

302 室内，夏棠仍在哭，温晚温顺垂眸，王秀莲骂骂咧咧。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面具。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不能说的东西。

陆峥站在楼道中央，目光扫过 301、302 两门之间的缝隙。

他比谁都清楚。

鞋印太完整，太清晰，太正对尸体。

不像踩踏，更像……按上去的。

有人栽赃江屹。

而这个人，就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