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通传,刘奕就知道石羽今日下了朝会来。
石羽进了公主府中庭, 淡粉衣衫的宫人在身前五步的地方引路,步伐轻盈,始终不远不近。那画廊曲折幽暗,他一身绿绸袍,袍下是一层雪白的里衬,连同那洁净的黑靴,衣袂翩翩。穿过浓荫下的光与影时,那绿绸袍上跃动着金光,在长安的悠悠岁月中一闪而过。
走过画廊,眼前一亮:正对着的是一间小厅,另一侧是的白墙前花木各异,一棵乔木几乎与小厅的檐瓦相接。
此处清幽,除了一些零星的鸟鸣,只有淡淡的蝉声。
刘奕在小厅里看书。再回头时,廊下站了个人。那是个墨绿衣袍的青年,目如寒星,神情淡淡的,和他身后徐徐而来的凉风一样沁人心脾,如竹下清风一般。
“李将军,坐。”刘奕脸上看不出喜怒。
两人在青翠的枫树下相对而坐。
“出征一事,将军是一时兴起,还是已经做了长远打算?”刘奕问。石羽已经不是洛阳田猎时那个身单力薄的少年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雍州边军主帅,未来的度辽将军李冀。
石羽答:“这两年雍州兵戈不断,国库消耗多,这是有目共睹的。但匈奴人之前攻下玉门关,消耗一定也很大,单从这一点讲,就是收复关外四城的好机会。匈奴现下分成迟车部和呼韩邪部,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可以逐个击破。”
“那将军为何说要两年之内结束?”
“攻打匈奴,宜急不宜缓,因为拖得太久,反战党的悠悠众口会毁了这次出征。”
“若要长蹈瀚海,边军可有合适的轻骑兵?”
“我上任之后着手了一个重甲营,尚未练成。韩钟将军虽死,但他手下的轻骑已经练成,以这支队伍前去,最为合适。”石羽道。
刘奕微微点头,看来出征匈奴一事,石羽是做了从长打算的,并非一时冲动。他确实是个帅才,他坚忍,缜密,这常常让人忽略他的年龄。
但刘奕心中有一丝不安。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不安,他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容,面前的李冀似乎缺失了什么东西,这使他看起来不太像一个鲜活的人。
人皆有喜怒哀惧,三年前刘奕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能从他的脸上读出局促,欣喜,疑虑等等情绪,但现在不能了。
“你把免除赋税这一事放在朝堂上提出来,却是为何?”刘奕问。
她有很多猜测,比如石羽是为了将此事遍告众人以引起重视,又或者是为自己博得声望……又或者是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打算。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喝了口茶,道:“写奏折麻烦,朝堂上大家都在,我就直接说了。”
这万万出乎刘奕的意料。她久在长安,揣摩圣意,制衡重臣,话中套话读得太多了,石羽这一番态度倒像是明天就要卸任了一样。
重要的话已经说完了,石羽不打算多待。他从怀中取出一支梨花发簪来,眼神中褪去了思量军政大事的严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惆怅。
他将这支有些褪色的簪子放在桌上:“这是张将军出事时,派斥候从虚文镇送回来的东西,秦将军说,应当是殿下的。”
说罢就起身告辞了,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和那把金错刀一起送回来的。”
刘奕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支发簪上。这是一支不甚华丽的簪子,和刘奕平日戴的金银珠宝一比,毫不起眼。那梨花是以白玉雕成的,和刘奕的墨眉朱唇一比,太过清淡,更像是少女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只敢挑最不起眼的首饰戴在乌黑的鬓发上,掩盖起一些如洁白梨花般的心思。
绿袍青年离开了,留下画廊下摇曳的树影。
“你可……也曾后悔过么?”她最终叹了一口气。
庭院中的枫树正青,飒飒地在微风中洒下几点日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