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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错刀行 第48章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作者:翼霄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4-05 11:35:48 来源:文学城

渐渐看见有尸体倒在路边,他们应该本就在守城战中负了伤,没能熬住寒冷和漫漫路途。随之被丢弃在路边的,还有一辆辆解了马的马车。

“这车怎么都扔在这儿了?”决明问。

石羽前后查看一番:“车轴断了。”

“这倒稀奇。”决明喃喃道。

车沿的木头已经很陈旧了,这辆马车至少有七八年。石羽伏下身,伸手在污泥里抠下着车轴断裂处,抠下一块铁来,锈的。

石羽从怀里掏出个铁箭头,正是安远给他那个。他将这两样拿给安远看,安远明白了石羽的意思。

车上有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米粮,几人装了些,就又上路了。

他们一刻不敢停,夜里冷得睡不着,几个人轮流在安远身边躺一会。

冷,是石羽最痛切的感受。他的双脚糊在泥里,早就没了知觉,茫茫天幕下是走不完的路。天阴沉沉的,他们不知昼夜过了几何。

他就是从这时开始畏冷的。

石羽多少年后午夜梦回,梦魇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寒冷,劳累,干渴,困倦……一把把钝刀子剥削着人的意志,这就是逃亡。

奉义城的商铺都关门了,街上冷冷清清的。这两天有军士从玉门关逃到了奉义城,有些人家想收留他们住下,但听闻有人持刀抢钱粮,就不敢再收留人住下了。

白家酒坊也不再卖酒。白姐时不时站在门口向城门的方向张望,就像当年期盼高崖和白及双双从边军回来一样。

街上还是没有人,她把门关上。

没有柴,灶上的火熄了,她将四眼拴在屋里,忽然听到叩门的声音。

她掂起斧头,才敢靠近门边。

“谁?“

“姐,是我。“

开门,门外站了一个人,虽穿着脏兮兮的棉衣,泥水糊在身上,脸上,甚至头发上也是。他很瘦削,比她高出一头来。

“姐……”他开口了,声音很哑。白姐这才认出这是谁来,她捧住石羽的脸,声泪俱下:“弟弟,你这是怎么了呀?”

“姐,我没事。”石羽扶住她肩。白姐再也忍不住了,战事一起,她就一直担心戍边的石羽。自高崖把他领来雍州,白姐就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待。

白姐擦擦眼泪,众人一起扶着安远进屋。

安远有人安置,石羽出了屋门,这一路上都是融化的脏雪泡着倒毙的尸体,他渴得五内焚焦。

等不及向白姐要水,他一拳捣碎水缸里的冰,捧着冰下凉得砭骨的水喝起来。

寒冷像是实质一般顺着他喉咙流进去,在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铅,他哆嗦起来,从头到脚冷透了。

他没有力气了,扶着水缸坐下去。

朴飏不知凭着什么本事,硬是把消息送到了雍南关韩钟手里,但那时玉门关已经失陷,韩钟立即率军直奔奉义城,要在匈奴人之前建立一道防线。

韩钟到奉义的时候,张亭历已经从长安回来了。

议事厅临时设在奉义城官府,幸存的将官都在。秦士覃跪在议事厅内,战败退军的事实压抑得人喘不上气来。

韩钟拿出一张盖着张亭历印戳的羽信,张亭历看了羽信的内容:“我没有写过这封信,也没有让你换防。”

韩钟明白了一切,“扑通”一声在秦士覃身边跪下:“将军,属下该死!”

张亭历一张一张翻看着军报,脸色一片死灰,半晌才说:“是我一人之错,边军的邮驿通讯出了这么大纰漏,我竟没有察觉。”

此次玉门关事变,怪就怪在匈奴人来的太是时候了。张亭历前脚刚回京,匈奴人马上就开始攻城,手握重兵的韩钟还接到了一封主帅“亲笔”的羽信,把玉门关的精锐调去了大良口。

张亭历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对秦士覃道:“你在伤亡惨重的情况下,运走了玉门关大半的粮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张亭历起身,“诸位,奉义城无险可守,若想抵御匈奴人,我们得退回钧田。”

所有人都肃容而立,张亭历在环视所有人时,目光在石羽身上停了一瞬。

继续撤军。

匈奴人在三天内两次进攻撤军队伍,而汉军凭借对地势的熟悉,成功拖延住了匈奴人。但这也让汉军伤亡惨重,很多伤者被留在了战场。

奉义城往钧田的路上,边军和百姓的队伍泾渭分明。在这种危难关头,毕竟张亭历还在,所有人心里终究还有些着落。张亭历组织粮草辎重先行,其后是百姓,最后才是边军。

在阴沉旷远的天幕下,奉义城的百姓背井离乡,拖家带口,有的赶着牲畜,推着推车,在泥泞的路上走成一条稀稀拉拉的队伍。日暮时分啼哭凄惨,令人不忍直视。

石羽就在这样的队伍里,他是虽是左前锋将军,可实际上干着千夫长的活。他正和一个手底下的军士帮着一个半大孩子推车,那车上装的是一家老小的全部家当。

那青年军士擦了把汗,望了望前头,脸上显出些喜色:“过了前头那棵大杨树,离钧田就只剩二十里了,终于快到了。”

石羽极目看去,确实有棵树,在视线里是极小的一点,还远着呢。

“是啊。”石羽答道。

青年军士走到路边倚靠一块大石上,一边脱下皮靴倒着里头的泥水,一边道:“我在羽信处待过一阵子,送信常走这条路,所以知道。”

这青年军士继续道:“这还不算什么呐,七年前大翊关之败,关外四城的人都在往回撤,比这境遇可惨多了,我命大,活下来了。”他说着,想到了些不好的回忆,有些心酸地笑了笑,看着石羽。他看石羽年岁不大,像是累极了,脸色差得很,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饼子,掰了一半。

他话还挺多的。石羽默默想,可还是听着他絮叨。逃亡路上居然还能遇见这样乐观的人,石羽感觉到了一丝活气。

“要是当时我妹子能活下来,也是跟你差不多大吧,她话也少,脸盘儿尖。”那青年笑着,把手里的粗面饼子递给石羽。

纷乱的人群,泥淖一样的路,阴沉沉的天,但那半块饼子是干净的。

石羽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打算接过饼子。

眼前的场景就像噩梦,一枝箭像是海上的梭鱼一样贯穿了青年军士的脖子,他的手还伸着,拿着半块饼子。

石羽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还带着笑意。

石羽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在一瞬间炸开了一样,仿佛自己就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滩泥一根草,唯独不是他自己,他的耳朵眼睛嘴巴鼻子都空了。他就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倒下,心里什么都没有。

后面一声炮响,火光中有许多断肢残骸被炸上了天。人群开始惊恐骚乱,决明在人马物什挤成一锅粥的人流中,将石羽拖上张亭历所在的高地。

驿马的銮铃声响起,朴飏抄小路上来,带来口信:“将军,匈奴已经跟后军短兵相接了!”

“有多少人?”

“难以计数。”

石羽脑子嗡嗡的,逼迫自己回过神来,他是千夫长,马上就要投入作战了。

但此时,有一人来到张亭历马前单膝跪下:“将军,我带骁骑营殿后。”

是韩钟。

张亭历没有表情,好像面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道:“去吧。”

汉军要边保护百姓边走,不可能马上就到钧田,殿后就是要尽量拖延时间,对方人数十倍于己,一旦去就永远也回不来了。

石羽看着跪在地上的韩钟,脑子里好像有根弦断了。他问:“就这样去……送死?”

张亭历回头,淡漠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韩钟领命,走下高地,就像是往常出发上战场一样。

石羽看着他背影。他第一面见韩钟就觉得韩钟的眼睛像鱼,他最讨厌鱼,所以也讨厌韩钟,他又想起韩钟排挤自己的所有事情,他仗势欺人真可恨,恨得自己牙根痒痒。

他真可恨。

但也不至于要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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