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阳到长安有一条平坦的官道,在这官道以南七十里,有一片小村镇。
村子中唯一一家酒馆里,有个高个子的年轻汉子坐在窗边。他的头发半长不短,扎在脑后,一把长刀放在身侧,小腿上还用牛皮绑了一把匕首。
他看的是对面的兵器铺。
半个时辰后,一个中年人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道:“人都叫来了。”
“好。等会你们拖住崔一郎的手下,剩下的我来。”那汉子说。
陈卫还是不放心:“高将军,这兵器铺是崔一郎的老巢,直接进去太冒险了。”
自白及死后,高崖四下追踪崔一郎,但崔一郎极其狡猾,高崖从雍州追他到长安,又追到冀州,来来回回找了两年,终于在这个村子里找到了他的踪迹。陈卫卸任之后在商帮主持事务,高崖托他召集了人手。
他拿起刀,往对面兵器铺走去,陈卫也起身,消失在酒馆后门。
兵器铺的门面前有个木桌子,上面摆着一排刀剑,一个中年壮汉在桌子后磨刀。
高崖拿起一把短刀,那刀刃口相当锋利,白得像鱼肚上的鳞。
“这刀多少钱?”
“二两。”中年汉子把刀磨得哗哗响,头也不抬。
“一两卖不卖?”
中年汉子这才抬头看来人,只见后者左眼下有一道横疤,想来不是善茬。
“不买就滚!”
不出所料,崔一郎这个手下不认得自己。高崖也不恼,拿手指试了试刀锋,忽然道:“你这刀崩口了。”
“刚开的刃,怎会崩口?”那汉子凑上前看,右手撑在桌子上。
高崖忽的反握短刀,狠狠地将那汉子的右手钉在桌子上。
后院的其他人听见前面一声惨叫。
崔一郎察觉了什么,挥手让几个手下去看看,自己则拿起长刀,打算从后门出去。
不料后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时隔两年,崔一郎又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安远的状况越来越坏,石羽盘算着,回去后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安远找决明着病。
越急越走不远,一行人刚走出五十里路,雪陡然大了起来,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所幸遇上一个驿站,于是停下暂避风雪。
安远受了风,咳得厉害,谷东书给他顺气。
“无妨,咳嗽几声而已,过了冬天就好了。”安远自己捶着胸口,道。
可雍州的冬天很漫长。谷东书看他强颜欢笑的脸色,目光又落在他瘦骨伶仃的手腕上,心下沉重几分,解下水袋让他喝水。
纷纷大雪下了一夜,晌午说晴就晴,出发的时候官道被淹没在雪里,也只能蹚雪前进。
安远又开始发热,晕腾腾的,谷东书怕他栽下马去,于是和他同乘一骑,将他抱在身前。戈壁滩成了雪原,天晴得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也没有一丝瑕疵,阳光照在雪上,晃眼睛。
极晴极冷,没有一只飞鸟,天地间像是罩上了一个琉璃罩子,这样的边塞让人陌生。
就是这样的一番景象,在远处的平地上,居然出现了一队人马。
石羽眯了眯眼,看不清楚来人是商队还是边军。这样茫茫一片白中只有远处几个黑点,又不辨身份,显得有些吊诡。
但此时,石羽□□的大翊却撑住蹄子不肯走了。大翊是高崖的战马,久经沙场,极有灵性,平日里跑得又快又稳。高崖走后,陈卫从商帮大院的马厩中将大翊牵给了石羽。
大翊的鼻子翕合着,显得很烦躁,无论石羽怎么扯缰绳,死活不肯走。
忽而“嗖”的一声,一枝箭“嘭”地射在大翊面前的雪地上。石羽马上反应过来,勒马回缰:“回去!回玉门关!”
身侧有更多箭射过来,两队人中间刚好是一箭之地,对方显然是想下死手。而对方的人马绝对比他们多,此刻逃命才是上策。
安远艰难地从谷东书的斗篷里伸手,指了一个方向:“走这边,咱们进荒山里,甩掉他们。”
石羽知道安远画过这里的舆图,与谷东书对视一眼,往那片荒山去。
行不到半个时辰,所幸天又阴下来,下起了雪,只要他们把后面的人甩得足够远,新雪就能盖住马蹄印,到了玉门关营地就安全了。
谷东书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又将身前安远的围脖拉上来,仔细围住脸。
那些成片的荒山间时常有狭窄的小道,两侧峭壁几乎要合拢。石羽记得他在秋天还和谷东书一同在这种峡谷里打到过一只黄羊,而此时这里成了风雪急涌的窄道,逆风几乎难以通行。
现在他们也藏在这样一条峡谷中,风雪怒吼着,如同湍急的水流从他们身边经过,仿佛刚才的晴天只是一个幻觉。
“他们会是什么人?流寇?边军?”石羽喃喃自语,像是在思考。
“刚才一箭的距离上,看不清是谁。”谷东书道。
而反过来说,只要看清对方是谁,双方就一定会起冲突,此时不如先下手为强。
是流寇?还是崔一郎?难不成是张亭历派的人?
石羽想了很多,但又想到大翊的反应,心里颤了一下:“难不成是匈奴人?”
但这个想法马上被他否决了,这里是关内,怎么可能有匈奴?
“他们走的是官道,在那个方向,如果不是从钧田,那就是从大翊关过来的。”安远道。
石羽听了,略略放心一些。就在此时,侍卫中有人道:“后面有人来了!”
所有人的心缩了一下,侍卫伏在地上听了听,道:“听马蹄声,只有一个人。”
石羽微微一扬下巴,几个侍卫扯起绊马索在路两边等着。
其余人在背风处,只听马蹄声近了,“扑通”一声响,马上冲出去制住来人。
扯下对方面巾,所有人异口同声道:“朴飏?”
来人正是朴飏,她见了石羽,不顾滚了一身的雪,连滚带爬地起来,掏出一封信:“李将军,大翊关陈卫将军来信,匈奴人进来了!”
所有人大惊,纷纷问道:“大翊关破了?”
“没有,但是有一队匈奴人忽然出现在关内,冲进了大翊关营地,直冲着羽信处去的。”
听见“羽信处”三个字,安远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嘶哑:“羽信处怎样了?”
朴飏没说话。
石羽将信看完,无视安远要接过这封信的动作,道:“先回玉门关报信。”
谷东书扶住安远,要抱他上马,因为他注意到石羽直接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石羽素来办事细致妥贴,就算是张废纸也是整齐折好才扔的。他平日可不会这么干。
安远知道,石羽那张脸八风不动的脸最会装镇定,所以硬是挣脱了谷东书,从石羽怀里掏出那团信纸,颤巍巍展开。
他盯着信纸的眼睛发直,乱发纷飞,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风中。
谷东书再次扶住他。
风雪呼号,但是似乎又是一片死寂,只有信纸在哗啦啦作响。
安远忽地剧烈咳嗽起来,声音撕心裂肺,似乎连五脏六腑都要一起咳出来。
当他拿开手时,掌心赫然一滩鲜血,在他消瘦苍白的掌心鲜红刺目。谷东书慌了,直接横抱起安远,道:“启程,快回去!”
他隔着厚重的斗篷抱着怀中的人,只觉安远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雍州的风雪太大,很容易就能将他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