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就像先前匈奴数次扰边一样,这次汉军也将匈奴人打回了关外。大翊关原守关将军陈卫受了箭伤,又拖得太久,于是去了雍州商帮治伤,现在雍州大小事宜都交由石羽这个年轻的左前锋将军处理,商帮原来的总管事牧之给石羽打下手。自此,大翊关无事。
正晌午头,从玉门关到大翊关的官道上,戈壁滩上浮着一层热气。
这里除了土就是石头,见不到一草一木,又干又热,入目一片炽烈的太阳光晃着眼,石头上也覆着一层土,风一吹,浮土便扬起来迷人眼。
离大翊关还有十几里,在这里还看不见大翊关的关口,旷旷平原数十里也没有一个人,面前倒伫立着一座荒山,山中间像是被巨斧劈开了一样,有一条冷森森的峡谷。
一个年轻信差骑着马,进了峡谷,不由得放缓了马的脚步。
戈壁上荒山多,有很多这样的峡谷。这里冬可避风,夏可避暑热。此时虽是夏天末尾,但晌午头还是暑热逼人。信差不打算在此歇脚,他是雍州三大关口设的新的邮驿“羽信处”的新信使,他虽然手上有大翊关长史新绘的舆图,但他这是第一次送信到大翊关,怕出差池,不敢耽搁。
峡谷里没有风,静悄悄的,马蹄声左右回荡。抬头望时,天是一线,两侧黑黝黝的山石仿佛要倾倒下来一样,令人有些心慌。
右侧忽然有响动,信差心里怯怯的,看去,却见峭壁上站着一只鸟,是只燕隼。
燕隼在戈壁滩上很常见,这种鸟虽小却凶猛,以捕食其他鸟类为生。它腹部有着黑白相间的斑纹,背上是黑褐色的羽毛,飞起来像一只大燕子,所以叫燕隼。
这只燕隼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信差。
忽然,一声清越的口哨声从上方传来。空谷传音,那燕隼闻声而动,在狭窄的峡谷中离弦之箭一样冲上山崖,堪堪落在一人戴着臂缚的小臂上。
信差这才注意到崖壁上有人,下意识藏了藏信筒。
那是个赤着上身的年轻人,他坐在黑色的岩石与湛蓝天空的交界处,左腿屈膝,胳膊肘随意地搭在左膝上。
他看起来就是个出来放鸟打猎的普通猎户,他看起来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年纪肯定不到弱冠。
“那信使——你是往大翊关送信的吗?”那人在高处问道,声音拖得很长。
信差没有回答,有些戒备。
那少年以为对方没听清,站起身来,手臂一送,那燕隼“扑棱棱”地飞走。他自己则从岩石上几个纵跃,落到谷底。
信差看看那少年形貌,下马便拜:“下官羽信处朴飏,拜见李将军。”
石羽走到朴飏面前,道: “此去大翊关还有二十里,信给我就行了,你回吧。”
朴飏还单膝跪着,抬头直视石羽,声音中透着一丝倔强:“下官只知要将信交给大翊关羽信处安主事处,恕难从命。”
那少年没有说话。燕隼在峭壁上鸣叫了两声。朴飏看着他黑色的瞳仁,同样也没有退缩。
朴飏一惊,腰间的刀被对方抽出来,刀刃搁在了自己脖子上
“我可是现今大翊关守关将军,你一个信使,哪那么多废话!”
“我虽是信使,但亦有官阶,也食汉禄!”朴飏不顾颈间凉森森的刀刃,直言道。
“给,还是不给?”
“恕难从命。”
面前这少年虽不十分健壮,但朴飏听过他几个月前刚刚擢升了左前锋将军,代替负伤的陈卫守大翊关。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恐怕还没沾他身就已经人头落地了。
此时又有个声音从从峭壁裂缝中传出来:“石头,别耽误羽信处办差。”
那声音的主人边说,边拖出一只被射穿了脖子的岩羊来,身后跟着谷东书。石羽将刀从朴飏脖颈上拿开,笑道:“方才得罪了,请起。”
无论安远怎么跟朴飏解释,朴飏不见长史的印鉴,死活不信他就是大翊关长史。
石羽笑着摇摇头,将刀还回他腰间鞘中,转而穿上了谷东书递给他的粗布外衫,道:“此去大翊关还有二十里路,羽信处在营房以东,信使大人路上小心。”
朴飏这才得以细细端详这位传说中的左前锋将军的容貌,他完全不像一个将官,皮肤明显是晒黑的,因为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十分白皙。他五官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很黑,眉压眼,下三白,抬眼看人时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他的眉毛不浓,没晒黑之前应该是个清秀白皙的少年郎。
朴飏应了,上马,直到走出了峡谷热浪扑面之时,才从方才的峡谷中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时,那只燕隼飞出狭窄的峡谷,在碧蓝的天幕下盘旋着。朴飏忽然觉得,这只燕隼给自己的感觉很像那位左前锋将军,灵巧而带着难以驯服的野性。
“雍州居然还有女子做信使。”安远道。
石羽方才没看出朴飏是女子,很是诧异。雍州军主帅张亭历应该是意识到了雍州通信不畅,故而新设了羽信处,重建来往通信。
三人回了大翊关终于在羽信处见到了朴飏送来的信。来信征调石羽去玉门关领职,六个月之后赴任。委任牧之暂代大翊关主将。
石羽的官阶是三品,按例可以带副将偕行。
石羽收起信来,没太在意,因为明天是端午节,秋心和白姐要从钧田城过来给他送东西。这会儿谷东书和杨启他们已经在磨刀,预备明早杀猪了,大帐外到处是欢腾的气氛,石羽急着出帐去。
这一去,淘米,劈柴,担水,就忙到半夜,预备明早包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