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把那奸细的手脚捆起来,绕了个路来到前线斥候的哨所附近,把那细作扔在守军巡逻的必经之路上,然后溜之大吉。
傍晚,伙夫把野山羊开膛破肚,给一个营帐的军汉打牙祭。那些军汉听说两人打了山羊回来,都连声叫好。
这一天两人的心情异常好,所以连晚上吃的山羊肉都觉得格外香。晚饭间听见百夫长和人有人议论前线的斥候抓住了个奸细,也可怜那个倒霉蛋从头到尾就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斥候抓住了。两人相视一笑,继续低头啃肉。
吃完晚饭,高崖照例练刀。他的刀法是他师父教给他的,从军两年,没敢落下。一把环首刀被高崖舞得生风,在大漠棱角分明的黄昏下,有一种苍凉的意味。练了半个时辰,他觉得有些累,便停下要去找些水喝。不料一转身,看见有人坐在篝火边看着自己。
高崖看他不是他们营里的人,但也没有太在意。高崖经过那人身边时,那人突然说:“刀法很有路数,是中原哪家的名门?”
“家师归隐,算不得名门。”高崖也没谦虚。他看那人约莫三四十岁,双眼炯炯有神,脸上有大漠的风霜。看他穿的盔甲制式,恐怕是个有官职的。
那人一笑,问:“小兄弟跟我比试比试?”
高崖欣然允诺。那人回头喊了一声:“亭历!把你的刀拿来!”
闻声跑来一个穿着银铠的参将,不太情愿地把腰间的一把横刀取下来,说:“将军净惦记着我这把刀了。”
将军?高崖听到这个称谓,心里已然明白那人是谁了。在这军中能被人称为将军的恐怕只有车骑将军李陵。
李陵看见高崖神色有异,笑道:“怎么,不敢吗?”
高崖胸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气,朗声道:“将军赐教。“
李陵拔出那柄环首刀,果然见那刀寒光闪闪,锋芒犀利。李陵又解下自己的刀,抛给高崖。高崖接刀在手,发现这才是一把宝刀,刀身反光如一泓清水,靠近刀柄处阴刻有“东武“二字。
枫溪东武,想不到这把刀还和自己沾亲带故,高崖想。东武是枫溪派掌门座下大弟子的号,这位大弟子以锻刀闻名于世。而这位掌门人,论辈分还是高崖的师伯。
周围渐渐有人围拢过来看这场比试,高崖一拱手,道句:“承让。“便挥刀直取李陵脖颈。李陵侧身,也不闪躲,刀尖挑向高崖胸膛。高崖收刀,后撤一步,躲开这一记。
这一来回势若惊鸿,周围的军汉连声叫好。两人平分秋色,但两人都明白这不过是试试水而已。李陵单手解开盔甲上的丝绦,把护心镜丢在一边,面容在火光下犹如斧凿一般锋利。
“再来!“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两人的刀映着火光,反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清芒。周遭的人甚至还没看清两人动作,往往数招已过。高崖刀法与枫溪一脉相承,轻灵飘渺。而李陵出身武将世家,刀法厚重,两人各有千秋。
“锵!“金铁之声响起,高崖手中的刀与李陵的刀相碰,脱手飞了出去。高崖还没反应过来,李陵的刀便已指在他眉心。而此刻车骑将军的眼神,犹如大漠上的苍狼一般,让人心中一凜。
高崖突然明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句话的含义了。
李陵收刀,目瞪口呆的军汉们这才想起叫好。高崖从惊悸中回神,拱拱手,捡起那把宝刀,双手奉还李陵。白及不知道从哪冲出来,激动地拽住他,叫到:“崖子,你原来这么厉害!”
李陵看了看两人,笑了笑说:“早上那个细作,是你们两个抓的吧?“
冷不丁来这么一句,高崖脸上原有的一点笑容瞬间褪去。白及和高崖看了看对方,承认了。
“肯定是老张把我们卖了!“白及嘴唇不动,低低地说。其间道理很容易想通,只要查查当天谁当天外出就大致确定了。而两人多少有点少年意气,以为把那细作扔在哨所外就以为万事大吉。白及后悔不迭。
“今年年方几何?“李陵突然问高崖。
“十八。“
“可愿来我帐下做个参将?“
高崖闻言一愣,抬头看向这位车骑将军。他是西北边境上的一根铁锲,死死地钉住风雨飘摇的国境,守护着中原河山,江南烟雨。高崖一腔热血好似都被明火点燃,重重地点了点头。
汉家烟尘在西北,此刻在少年高崖眼中,李陵高大的身躯,就犹如山岳一般稳稳地屹立在大漠上,睥睨着关外的匈奴。
“高崖,醒醒。”张亭历摇了摇坐在凛冽的晨风里睡着的高崖,后者抬头看了一眼张亭历,嗤笑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昨日匈奴人来犯,战斗直到鸡叫方休,双方都死伤惨重。战斗结束后高崖实在支撑不住,坐在城墙上就睡着了。
“还笑得出来,你自己也是这副德行。”张亭历撇了撇嘴,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是一身血和泥,灰头土脸。没受伤的士兵在收拾城墙头,搬运伤兵。青砖垒起的城墙上,处处是黑色的血迹。
说来也奇怪,自打高崖当上参将之后,西北边境上匈奴人就开始不断扰境,小型战争不断。好在西北长城尚且完好,抵挡这种程度的进攻不成问题。但也有这种将领也不得不上阵杀敌的情况。
“这叫天降大任。”张亭历曾经对着高崖幸灾乐祸。
“入秋了。”张亭历突然说。“我爹的生辰快到了。”
“想家了?”高崖看着这个久经沙场的军汉。此时他仍穿着那件银铠,望向东南的眼神被重重狼烟遮蔽。
“前些年西北尚且算是稳定,我本想辞官回去,但舍不得朝廷的俸禄。我想等西北稳定了,就回长安。”张亭历突然有些伤感,这让他的神态看起来接近他的真实年纪,他不过也才二十六岁而已。
雍州七月就已经有了寒意,此时南方还是十里荷花。
高崖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扒着城墙看着下方的战场。几个月的征戍,高崖逐渐习惯了残破的尸体,飞溅的鲜血。冲锋陷阵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潇洒豪迈,死亡如影随形。
“将军呢?”高崖问。
“刚回主营了……你真是三句话不离将军。“张亭历说
“将军在哪我就在哪。”高崖说着,俊秀的眉宇间有了一丝飞扬的神采。他才十八岁,不过也就是个大点的孩子而已。他拾起他的环首刀,下了城墙往大营走去。
李陵正和几个校尉商议军情,高崖在帐外等了一会才和李陵说上话。哪知还没待他开口,李陵便对他说:“大翊关告急,你叫张亭历来,让他先带人去。“
“是。“高崖转身欲走,李陵却又叫住他:”等等,我还是亲自去,你和王将军坐镇此处。“
“不行,我也去,让亭历留下吧。“高崖咧嘴一笑,眼神清澈的像是绿洲的泉水。
李陵伸手狠狠地凿了高崖的脑袋,说:“还是走到哪都跟着我是吧?也好,你留在这我确实不放心,带轻骑五千,即刻出发。“
有时候高崖甚至觉得李将军有些……慈祥。比如现在。
两人打点好事务,当即带兵马前往大翊关。大翊关是西北防线上较为特殊的一处关隘,它在笔直如绳墨的长城防线上向西突出了二十里,关内又有水源,故而向来征伐不断。高崖本以为大翊关只是告急,没想到战况已经紧急到即将失守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