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白家酒坊又住了两个多月,年关渐渐近了。
钧田城热闹起来了,城南的玄女庙的香火渐旺,雍州各地的百姓大都赶在十月十这一天来钧田城“迎灶火”。
白姐的酒馆这几日特别忙碌。酒馆里不仅卖雍州当地产的烧刀子,也卖中原人喝的黄酒。商帮的人要么来沽酒,要么坐下现喝。酒馆门前的酒旗招子下,常年堆放着褐色的空酒坛。
酒馆只有白姐和秋心姑娘操持,石羽也来帮忙。一个酒坛子三十来斤重,每天搬酒坛子就成了石羽的活儿。
于是最近奉义城的人都能看见一个身穿赤红胡服的俊秀少年,每天在酒馆门口搬酒坛子。
先是来沽酒的姑娘们多了,再是酒馆门口来转悠的妇人也多了。
终于有一天,一个梳着油光鉴人发髻,一身脂粉香的妇人,找到了石羽。
见了石羽,这妇人几乎是两眼放着精光,攥住石羽的手。其亲热的态度让石羽误以为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家人找上门了。
那妇人上来就问:“公子是哪里人?生辰几何?家里有几个兄弟姊妹……”
说实话石羽自己也不知道。
白姐在一旁笑,却也不去解围。
石羽被她身上的脂粉香熏得屏住呼吸,不知所措。白姐从一旁递给石羽一个细竹篓:“弟弟,去河滩拾些辰砂来,秋心扮玄女娘娘要用。”
终于得以解脱,石羽如释重负,急急拿着竹篓离开,正喝酒的高崖见状也想趁机去跑马,于是放下酒碗和石羽同去。
白姐却叫他:“你就别去了,后院的柴禾都堆着呢,全劈了去!”
高崖一溜烟跑出酒馆:“回来再说!”
落日,一条尘土飞扬的路。路旁衰草遍地,都染着一层橙红。两人牵着两匹马,缓缓向河滩而去。
远处不断有百姓赶着马车牛车向他们迎面走来,笑语宴宴,都是去玄女庙上香的香客。高崖回神再看时,那少年已经走出很远了。
高崖回雍州之后,几番纠结,还是重新接回了商帮帮主的担子,几个月以来都相当忙碌,很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候。
他看向走在前面的石羽,那少年背着一张弓,是他自己做的。石羽的射技相当精准,几乎箭无虚发。他的背影在橙红的天幕下,斜斜的,长长的。身后还跟着一条油亮的黑狗。
高崖紧走几步跟上,那少年依旧慢慢走着,伸手拂过路边半人高的荒草,指甲泛着微光。脚步分开光和影的明暗,眼帘微微低垂着。
风从身后追上他们,又越过他们。尽管背着光,他也能看见他束发的发带松了,碎发逃出来,落在他耳畔。
金黄的夕阳洒在连天荒草上,似乎连这片衰草也有了生机。少年身上赤红的胡服被染得金红,这让他整个人就像一件错金的漆器一般。
深秋的河滩水冰冷刺骨,两人脱了鞋袜,趟进清澈的浅水里。
“你慢点翻,水都搅浑了。”石羽将朱红色的碎石扔进竹篓里,对高崖说。左右高崖也没有找到几块辰砂,索性就跟在石羽后面提篓子。
高崖就这样跟着石羽,深秋的水也漫在他心原上,泛着粼粼微光。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熟悉,让他放松。
回城后,高崖去了商帮,石羽则回到酒馆,进了东厢房的门,却发现屋里有不少人。众人见他回来,均是眼前一亮,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在椅上,王婶笑道:“这孩子多好的面相,扮文曲星君正合适。”
“真白净,连粉都不用敷了。”邻居姑娘上手摸了摸石羽的脸颊。
玄女娘娘座下有四值神,其中一个少年文神就是文曲星君。
石羽不好推脱,就任由白姐帮他用墨石描眉。
天完全黑了,灯火已经在奉义城各处点起。人群在远处欢腾,商帮大院却处处紧张。
“快,动作快点!”陈卫压低声音吆喝着,几个帮徒抬着门板上的伤者,快步走进商帮的大门。帮徒带来了郎中,给这几个伤者治伤。
高崖看着这些伤者,没有言语,脸色越来越沉。今天正是迎灶火的日子,钧田城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上人头攒动,往城南玄女庙涌去。玄女车驾还在城北,商帮已经出动大部分人手分流百姓。正当高崖也打算出发的时候,陈卫忽然带回了这些伤者。
陈卫压低了声音对高崖道:“这些人是运送货物途径横川县时受到的袭击,货物被抢去了一些,但大部分还在。那些人在抢了货物之后就藏进了横川县的一座废旧金矿里。”
“是流寇?还是秦士覃的部下?”高崖问。他开始疑心,方才在城外的流寇很可能和他们是一伙的。
陈卫听到“秦士覃”这个名字有些噎住了,斟酌了一下才说:“商帮同军部虽然早年有冲突,但这两年缓和多了,秦将军不会来抢商帮的货物。”
那就只可能是流寇了。但雍州的流寇一般只在南边的雍南关作乱,玉门关内有重兵驻扎,连带着其东边的钧田城都太平无事。
高崖看着陈卫,他比起自己当年离开时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对谁都和和气气。高崖道:“你毕竟是天子亲封的后将军,不如你还是回军营吧,只待在商帮没什么前程。”
陈卫一笑,道:“帮主怎么说起这话来了,我已经是在生死之间走了几个来回的人了,功名利禄于我而言不算什么,我只想好好守着雍州,还谈什么前程不前程的?”他顿了顿,“帮主你能回来,大家都是高兴的。你当年虽说放下商帮走了,但是大伙儿也都没怨你,毕竟遭逢大厄,谁没个受不住想逃的时候呢?”
高崖听了他这话,心下郁结宽慰不少。
“先给伤者治伤,”高崖说着,从陈卫手中接过一件黑色的大氅,“十月十之后,召集好手,去横川一趟。现在加强城中戍卫,谨防流寇作乱。”
城南,玄女庙。
庙前一尊一人高的香炉,正冒着袅袅青烟,四下插着各色旗帜,并有各处小贩支起棚子,从马背上卸下货物。
群童嬉戏,人人脸上都是节庆的紧张与欣喜。
商帮帮徒尽皆穿黑衣,执单刀,在各处警戒。
卯正,玄女娘娘车驾从城北起驾,并四值随从,侍女无数,逶迤而来。奉义城灯火通明,旗旌飘摇。
高崖身披黑色大氅,手按刀柄,立在街角。其时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玄女车驾渐近,不少善男信女就地跪拜,他不经意往里看了一眼,便再移不开目光了。
车驾秀彩辉煌,玄女清丽的面庞在珠帘后仿若真仙,车驾边随侍的四值神,是一位手执书卷的文曲星君。那文曲星君身着绲祥云边的玄色直裾,头戴高高的进贤冠,眉心辰砂一点,端的是气质清朗,面如冠玉。
这哪里还是平日跟在他身后的小子?高崖失笑,把石羽拾掇成这样,估计是白姐的手笔。
石羽本不紧不慢地随着车驾踱步,目不斜视,眼看要到庙门前时,一个身着黑色氅衣的高个子男人站在人群最前面。石羽扫了一眼,看见了高崖。
也许是常年在外做镖师的缘故,他相当健硕,穿着一身武服,外罩一件大氅也压不住那鹤立鸡群的个头。偏生他眉骨高,显得眼睛深邃。
这是让人一眼不忘的深邃明俊。
注意到石羽的视线时,高崖挥了挥手中的刀,眉目带笑,有些勾人。
高崖身旁有个声音如痴如醉:“秋心姑娘真的貌若天仙……”
高崖无奈:“这就是你不跟着商帮干活的理由?”
陈卫从人群中挤过来,对高崖说:“帮主,该去庙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