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听澜没有回头。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步伐稳当,像每一个赶夜路的游医。
但她的右手已经探进了腰间的布条里,指尖触到了绳镖冰凉的镖头。
身后那道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瓦片上,又响了一下。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墙上爬满枯死的藤蔓。
她走到墙根,突然停步,整个人贴进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追了进来。
那人跑得急,脚步声很碎。刚拐进巷口,柳听澜的绳镖已经甩了出去。
黑色的镖头擦着那人的耳朵,“啪”地一声钉在了旁边的土墙上。
那人惨叫一声,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借着微弱的月光,柳听澜看清了——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年轻人,是城西药铺那个伙计。
他没带刀,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摔在地上,滚出半截蜡封的纸卷。
柳听澜没有拔出绳镖。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纸卷,展开。
是一张送货单。上面写着:“赵记粮行至太医院药政库,陈米三十石,入城北沈家别院后巷官仓交割。”
单子的右下角,盖着半枚模糊的红色印章。
她把送货单折好,塞进袖中。
身后传来伙计发颤的声音:“二……二管事让我盯着你……”
柳听澜转身就走。
“回去告诉他,你跟丢了。”
伙计拼命点头。
她走出巷口,没再看他一眼。
城北,沈家别院后巷。
天刚蒙蒙亮。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青砖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角落里蹲着两只石狮子,眼睛被磨得发亮。
苏衍之提着一个竹篓,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衫,绕到官仓斜对面的一个早点摊前。
“一碗豆浆。”
他把铜板搁在桌上,坐下来,慢慢喝。目光越过碗沿,看着官仓的方向。
官仓的大门闭着。门外停着两辆板车,车把式坐在车辕上打盹。
没过多久,侧门开了。
几个伙计推着车进去,又从另一边门推出来。进去的是麻袋,出来的是油纸包。
一进一出,无缝衔接。
苏衍之喝完豆浆,没起身。他看到官仓的侧墙上,有一道极窄的暗缝。暗缝旁边,堆着几捆被雨淋烂的稻草。
他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去,假装在路边解手,靠近了那道暗缝。
缝隙里透着一股浓烈的药味,还有生石灰的干燥气息。
他往里看了一眼。
仓库的深处,码着一排排木箱。木箱的盖子半开着,里面装的不是米,是切好的药材。箱子边缘,隐约可见半截刻着“太医院”三字的封条。
一个穿皂衣的管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跟伙计点数。
苏衍之没多看。
他退回早点摊,拿起竹篓,转身离开。
走出巷口时,他与一个背着药篓的女子擦肩而过。
那女子裹着头巾,低着头,走得很快。擦肩的瞬间,她袖口露出半截黑色布条。
苏衍之脚步未停。
那女子也没回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
却像隔着一整座荒草坡。
柳听澜走进后巷,没有靠近官仓。她只是在墙角观察了片刻,看清了那辆推出来的板车,记住了车把式的长相和衣服补丁的位置。
然后她转身,隐入城北错综复杂的街巷。
苏衍之回到荒草坡,日头已经升高。
他坐在棚下,从药箱里取出温砚之那张方子,翻到背面。温砚之写的那两个字,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
他没看那两个字。他只是把方子叠好,放进夹层。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张送货单的残卷。这是柳听澜在巷子里丢下的——她在与伙计交手时,故意把这半截残页留在了墙角,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捡。
苏衍之捡到了。
他看着那半截残页上的红印,看了很久。
赵记粮行的米,进了太医院的库。然后从官仓出来,变成太医院名下的药。
这就是他记了三年账,却始终找不到的那个“闭环”。
午后,顾淮来了荒草坡。
他没带刀,手里提着一壶酒。壶是粗陶的,封口用红布扎着。
“城北官仓,第一批货明天出门。”顾淮把酒壶搁在桌上。
苏衍之没接话,把送货单递过去。
顾淮看了一眼,没动声色。
“这是一次试水。后面的量,会比这大得多。”顾淮把单子推回来,“你记的账,现在有实数了。”
“但那本账册,还缺一个人。”
“缺谁。”
“当年赵记粮行给太医院送粮,是谁签的字。”苏衍之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空碗上,“那个字,我还没拿到。”
顾淮沉默了一息。
“那就等第二批货。”
“嗯。”
两人没再说话。
风从坡上过,草叶打在布棚上,沙沙响。
顾淮站起来,提起酒壶。走到坡边时,他停了一下。
“柳听澜昨晚反跟踪了赵记的伙计。”
苏衍之抬起眼。
“她放走了他。但伙计回去复命,赵二管事会知道有人查了官仓。”
顾淮说完,下了坡。
苏衍之坐在棚下,看着坡下发白的土路,很久没动。
他从右袖内衬摸出那颗干瘪的枣子,放在桌角。日光照上去,枣子表面泛着一层暗红的光。
他伸手,把枣子收回去。
然后他提笔,在空白的桑皮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