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在城南。
正门朝南开,门前两棵老槐,树荫底下停着几顶轿子。
苏大夫没走正门。
他绕到侧巷。巷口有个卖凉粉的摊子,摊主正在收摊。见了他,点了个头。
苏大夫从侧门进去。
偏间的门虚掩着,他推门。
温砚之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张方笺,墨还没干。他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正在挑灯芯。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苏衍之一眼。
没说话。只把银针搁下,朝桌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苏大夫坐下。
把药箱搁在脚边,没看病,也没伸手。
温砚之看着他。
“伸手。”
苏大夫把手腕搁上脉枕。
温砚之三指落腕,沉下去,不动了。
屋里只剩下窗外蝉鸣,和两个人的呼吸。
诊了半晌,温砚之收回手,提笔,开始写方子。
写到第二味,笔停了。
他看着那味药的名字,笔尖悬空,墨汁凝了一滴,没落。
换了一味,把原来那味划掉,添了半钱。
写完,折好,推过去。
苏大夫接过来,没打开,收进怀里。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看病。”温砚之说。
苏大夫看着他。
“我来问一味药。”
“什么药。”
“陈米。”
温砚之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扇合上。
转回来,重新坐下。
“太医院管药政,药政上有药材,药材有供给,供给有商户。”他语气很平,“你说的陈米,不在药政册上。”
“不在册上,但进了你的库。”
温砚之看着苏衍之,没承认,也没否认。
“谁告诉你的。”
“赵记粮行今天早上进了三车陈米。有人说,是往你这里送的。”
温砚之沉默了一息。
他伸手,从桌角的废纸篓里,把之前那张写废的方笺捡出来,摊平。
“你认得这个吗。”
苏衍之垂眼看。
方笺上只有三行。第一行写了半味药名,第二行划了,第三行是空的。
但纸的边角,有半个模糊的印痕。红色,糊了一半。
跟他上午在赵记偏门看到的,一模一样。
苏大夫的手指停在纸边。
“这是赵记的印。”
“是我开的方。”温砚之说,“赵记的粮,有一部分,是配着这张方子入药的。”
他把方笺折起来,没有还给苏衍之,而是塞进桌上的药匣里。
“今天有人来太医院,查了旧档。不是查我,是查药政的药材流向。”
苏衍之没说话。
“你让一个女大夫去查的?”
“我没让她去。”
“她去了。”温砚之站起来,走到药匣前,把匣子里的药瓶排了排,“她今天上午在档房翻旧卷。皂班差役来的时候,她翻窗走的。”
苏大夫的手指,在药箱带子上收紧了半分。
“你认得她。”
“我不认得她。”温砚之背对着他,“但太医院的桑皮纸,不是随便谁都能拿到的。”
他转过头。
“她抄的那份东西,用的是太医院的纸。纸是我的,印是赵记的。”
苏衍之看着他。
“温砚之。”
“嗯。”
“你早知道了。”
温砚之没答。
他重新坐回桌后,拿过苏衍之搁在桌上的方子,翻到背面,提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写得很快,没给苏衍之看。
写完,把方子重新折好,推到桌角。
“拿回去。三日内服完。不服的话,你那个咳,就不是咳了。”
苏大夫伸手,把方子拿起来,收进右袖内衬,与那几样东西放在一处。
他站起来。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温砚之低下头,把笔搁在笔架上,“我只管开方。别的,我管不了。”
苏大夫走到门口。
推门之前,他停了停。
“温砚之。当年苏家那个方子,你留着吗。”
屋里静了一瞬。
“什么方子。”
苏大夫没回头。
“《烬春方》。”
温砚之没出声。
苏大夫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偏间里只剩温砚之一个人。
他坐在窗下,没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桌上那只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半圈。
笔杆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旧了。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半晌。
然后把笔搁下。
站起来,走到药匣前,把最底下那层匣子抽出来。
匣子里搁着一沓旧方,最上面那张,纸色发黄,边角磨圆。
他没有打开。
只是看了一眼。
推回去,锁好。
门外,苏大夫走出太医院侧门。
日头正当中。
巷口凉粉摊已经撤了,摊主不知去向。
他没走原路。绕道,穿过三条巷子,到了一处死巷。
巷底有一扇木门,门板旧了,门环上挂着灰。
他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小院,院里晾着几味药,墙角堆着几口旧箱子。
阿七靠在箱子上,手里的干枣已经只剩半边,正慢慢嚼。
见苏大夫进来,他把枣核吐在手心,站起来。
“查到了吗。”
“没有。”苏大夫走到他面前,“但我知道了一件事。”
阿七把枣核塞进怀里,没扔。
“赵记的粮,不进粮行,进太医院。”
阿七没说话。
他低头,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转身,从箱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苏大夫。
“这是赌坊那个伙计给的。他前几日看见赵记的伙计往城东码头运东西。没写,我画了个图。”
苏大夫展开,看了一眼。
图很简单。几笔线条,标了方向,码头的位置,画的尽头,是一条虚线,虚线尽头,圈了个地方。
苏大夫把图折好,收进袖中。
“你今天别出门。”
“嗯。”
阿七重新靠回箱子上,手摸了摸怀里那半颗枣。
苏大夫推门出去。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阿七蹲回箱子旁,像一截干枯的木头。
苏大夫收回目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