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春方 第18章 劫人

夜。

城西，县衙后巷。

周同被关在县衙后堂的偏房里。门外守着两个皂衣差役，一老一少，靠在墙根打盹。

巷子另一头，蹲着三个人。

穿短打，腰间别着短棍。领头那个左耳缺了一块，是赵记粮行的外院管事，姓吴。

“人从后门押出来，往东走，过槐树巷。”吴管事压低声音，“槐树巷窄，两边都是墙。人在那里动手。”

“二管事说了，把人带回来。活的带不回来，就带舌头。”

三人点头。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头枯草沙沙响。

荒草坡。

陈不迟的纸条，是天亮前一个跑腿的小乞丐送来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押送，槐树巷。”

苏衍之把纸条压在砚台底下。

他没动。坐在棚下，把三只药碗一只一只收进药箱。然后他打开右袖内衬，摸了一下里面的糖纸。糖纸还在。

他起身，出了荒草坡。

城东，矮墙院。

顾淮在院子里。今晚他没磨刀。石台上什么都没有。那碗凉水搁在台角，水面平静。

苏衍之推门进来。顾淮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

“槐树巷。”

“几个人。”

“三个。外院管事姓吴，左耳缺一块。另外两个，没见过。”

顾淮从石台下摸出那把剖鱼小刀。刀柄上的三角记号在月光下极淡。

“你不动手。”

“我不动手。”苏衍之把那张纸条搁在石台上，“你动手。”

顾淮把刀收进腰间，没说话。他拿起那碗凉水，一口喝干。碗搁回石台，转身出了院门。

槐树巷。

窄。

两边是土墙，墙头堆着碎瓦。月亮照不进来，巷子里一片漆黑。

周同被两个差役扶着，从县衙后门出来。他脸上的伤结了痂，右胳膊还吊着，走得很慢。

老差役走在前面，年轻差役扶着周同，走在后面。

三人拐进槐树巷。

巷子中段，墙头上突然翻下三个人影。

吴管事一棍砸在老差役后颈。老差役闷哼一声，倒在墙根。

年轻差役抽刀，被另一个人一脚踹在膝盖上，跪倒在地。

周同被揪住衣领，往巷子深处拖。

“别出声。出声，割了你的舌头。”

吴管事把刀架在周同脖子上。

周同没出声。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但手在抖。

巷口。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无声地靠近。

顾淮没有拔刀。

他走的是一条更窄的缝。缝在他左侧，墙根凹进去半尺，刚好够一个人侧身。他从这条缝里绕到了吴管事的身后。

吴管事察觉到身后有风。他猛地回头。

一掌切在他手腕上，短棍脱手。另一掌落在他后颈，吴管事闷哼一声，倒在墙根。

另外两个赵记伙计愣住了。

顾淮没有用刀。他侧身一撞，把左边那个人撞进对面的土墙，那人后脑磕在砖角，滑了下去。右边那个人抽刀，顾淮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刀掉在地上。

不到三息，三个人全倒了。

顾淮弯腰，把周同扶起来。

周同看着他，喘着气，没说话。

顾淮也没说话。

他扶着周同，转身出巷。老差役还倒在地上，年轻差役捂着膝盖，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城东，矮墙院。

周同被安置在正屋的床上。他右胳膊刚被重新绑好，脸上新添了一道口子。

苏衍之坐在床边。

“账本。”

周同看着他。

“你是城北那个大夫。”

“是。”

周同沉默了一会儿。

“赵二管事派人截我，是你让人救的。”

“是。”

“你为什么救我。”

“我要那本账。”

周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左手伸进贴身的衣缝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用油纸裹着的小包。巴掌大。

苏衍之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本册子。封皮旧，纸色黄，边角磨圆。翻开。

里面是账。一页一页，记着赵记粮行给太医院药政库送粮的明细。日期、数量、签收人。

苏衍之翻到最后三笔。

第一笔，签字是“周同”。

第二笔，签字是“赵二”。

第三笔，签字被涂掉了。一道浓墨，覆盖了原来的字。

苏衍之把册子合上。

“第三笔是谁。”

周同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只管送粮，不管签字。那笔是二管事自己签的。”

苏衍之把册子收进袖中。

“你先在这里养着。”

“账本交给你了。”周同的声音很低，“我要亲眼看着赵二管事进牢。”

“会。”

苏衍之站起来，出了正屋。

院子里，顾淮站在石台旁。剖鱼小刀搁在石台上。

“账拿到了。”

“拿到了。”苏衍之把册子从袖中取出来，搁在石台上，“第三笔，被人涂掉了。”

顾淮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第三笔。”

“对。前两笔，一笔是周同，一笔是赵二。第三笔，被墨涂掉了。”

顾淮沉默了一息。

“涂掉的那一笔，是太医院的人。”

苏衍之没有答。

他把册子收回去。

“今晚，赵二管事会知道周同被救走。”

“嗯。”

“他会动手。”

顾淮把石台上的刀收进腰间。

“那就让他动手。”

苏衍之走到院门口，停了停。

“顾淮。”

“嗯。”

“你今晚没杀人。”

“没杀。”

“为什么。”

顾淮没有说话。

他把那碗已经空了的凉水，重新搁回石台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响了一声。

苏衍之推门出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青灰长衫的下摆吹得翻卷。

他攥着那本册子。

第三笔的墨迹，在掌心里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