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苏衍之出了摊。
天没亮透。坡下的雾还没散。
他把布棚支起来,方桌摆好。三只药碗,一碟艾绒,一捆旱莲草,一方旧砚。一样一样搁回原位。
那只碎了一角的空碗,他搁在桌角,没放进药箱。
然后他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块布,把药匙包好,压在箱底。跟封泥药罐并排放着。
第一个来的是那个腿瘸的汉子。
汉子远远就喊:"苏大夫。腿好利索了。"
苏衍之让他坐下,拆开布条,看了两眼,换了新药。打了个结。
"三文。"
汉子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搁在桌角。没急着走。
"苏大夫。听说城西药铺关了。"
"关了。"
"那家铺子的伙计,人不错。"汉子搓了搓手,"我上个月腿疼得走不了路,是他扶我过去的。他跟我说想辞工,说东家扣工钱。前天还见他,一脸苦相。"
苏衍之收拾药碗的手停了停。
"他没说去哪儿。"
"没说。"
汉子下了坡。
苏衍之坐在桌后,把三枚铜板搁进药箱。
没过多久,来了个妇人。四十来岁,面色发黄,手里攥着一张纸。
"苏大夫。您给看看这个方子。"
苏衍之接过。
方子上写了七味药。寻常的补气方。但字迹不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
跟伤情单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方子哪来的。"
"城西药铺。张大夫开的。可现在铺子关了,我抓不到药。"
苏衍之把方子还给她。
"药我这里有。按方抓,收你半价。"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衍之坐回桌后,从右袖内衬里抽出那张伤情单的抄件。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笔迹一样。墨色一样。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两张纸都收进内衬。
午后。
阿七来了。
他跑得很急,袖口那道旧疤在风里翻着。
"苏大夫。"
"怎么了。"
"赵记的人去了县衙。"
苏衍之的手停在艾绒上。
"去县衙做什么。"
"递状子。"阿七压低声音,"告你非法行医。"
苏衍之没说话。
"他们还跟衙差说,城北荒草坡上有人私设药摊,来路不明。要让官差来查。"
苏衍之把艾绒搁回碟子里。
"他们告我,用什么由头。"
"说你没有行医帖。"
"还有呢。"
"还说你替人写状纸,搅乱官司。"
苏衍之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阿七愣了一下。
"苏大夫。你不怕?"
"怕什么。"
"官差要是真来查……"
"让他们查。"
苏衍之坐回桌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空白纸,铺开。
"我摊子上所有的账,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没钱的免单,有钱的收本钱。每一笔都有签字画押。让他们查。"
阿七没再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坡。脚步比来时慢。
傍晚。
顾淮来了。
今天他手里没提酒壶。站在三丈外,没坐下。
"陈不迟让人送信了。"
苏衍之抬起头。
"官差明天上午到。"
"几个人。"
"两个。县衙的皂班。"
顾淮看着他。
"赵二管事这一手,不是冲你来的。是冲荒草坡来的。"
苏衍之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只碎了一角的碗,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们想查荒草坡,是因为他们以为,我记的那些账,都藏在摊子上。"
顾淮看着他。
"账在哪里。"
"不在摊子上。也不在药箱里。"
苏衍之把碗搁下。
"在他们自己撕掉的那一页上。"
顾淮的眉头动了一下。
沉默了一息。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们查。"
顾淮没有动。
"查完,他们就知道,我这里什么都没有。然后他们会去找赵记要那本账。赵记给不出来。因为那本账,是他们自己撕的。"
顾淮看了他两息。
然后转身走了。
苏衍之坐在棚下。天已经全黑了。
风从坡上刮下来。他把药匙从药箱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药匙搁在那只碎了一角的碗旁边。
月光照下来。匙底的半圆凹痕,碗底的裂纹。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药匙收回去。
桌上的碎碗还搁着。风从坡上刮下来,草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