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刚发出去,群聊尚无反应,大门却吱地朝外一敞。屋内光线偏暗,换了身衣服的高槐看着林然殊,让出一条道。
林然殊以为他已经午休了,说:“把你吵醒了?”
“我没睡觉,看见你发的就下来了。”
高槐拿掉他手里的打包袋,仅打开厨房的一盏灯,无比安静的氛围下只有他们在这里说话。
“你们中午吃的什么?”他问。
高槐报了一串菜名。林然殊倚着灶台,看见灯照下来的光在男人肩背构成白亮的部分,跟随开合冰箱的动作起伏移动。
冰箱关闭的声音使他想起表哥说过的话,毋庸置疑的,他与高槐确实合得来,而且高槐待他也很好,可前提是,高槐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不是吗。
就像黄肃之前夸他,直言谁和自己在一起都会幸福。
在林然殊看来,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高槐。
“在想什么。”高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走了,上楼。”
虽然淋湿的地方大都变干了,但热水澡还是很有必要的,这么想的林然殊又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重开热水器比较耗时间。
他一回头,高槐已经上床。
被盯着的高槐从手机上移开眼,略微挑眉,“怎么了。”
林然殊摆手,往包内塞回东西,说:“没事。”他不想洗完回来吵到要休息的高槐。
“不去洗吗?”
高槐说:“热水烧好了。”
林然殊啊了声,再转身时脸上扬起不自知的笑,“真的啊,我以为没热水了。”
房子里任由寂静膨胀,堵塞每个角落,再遇上下午的天气闷热阴沉,无光无声的环境最能令人诞生躲进被窝的**。
林然殊的右脸贴着枕头,膝盖微微弯曲,这是他习惯的睡姿。
呼吸徐缓平稳,意识下沉的片刻,三楼响起一阵略显匆促的脚步声,将他一丝一缕地抽离睡眠。
紧接着,隔壁房门被敲响,更多纷乱的脚步扎破了由静寂填充的“气球”,它们之中较为重的行走声贴近林然殊的梦乡,又是一声敲门。
屋里两人都被吵醒,林然殊半睁开眼,趿拉着拖鞋起来,“我去。”
意料之外的,乔初琪,黄肃都在门口。
揉眼看清楚后,他一个激灵醒了,问道:“这是怎么了?”
乔初琪眉头轻蹙,面上多了几分愁色,“小蓁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淋雨感冒了。”
林然殊说:“淋雨确实。严重吗?”他回身进屋,把带来的冲剂交给乔初琪。
“一次一袋,一天三次。”
“真是麻烦学长了,我们几个都没药,我还想去镇上买的,但黄肃说你可能有,就……贸然打搅你们了。”
她难为情地说。
“啊没事,好在没出去买,不然多跑一趟。”林然殊摇头说。
他刚醒来,头顶的几根发丝立着打卷,挠挠头道:“去吧,先吃药看能不能好。”
乔初琪再一次谢过他,尔后马不停蹄地去烧水。
她走了,林然殊问黄肃,“就感冒吗?”
“蓁蓁说是,乔初琪看她也像感冒。”黄肃盯着女孩跑下楼的身影,多嘴一句,“你不觉得她怪殷勤的吗。”
林然殊不解道:“哪殷勤?”
“哪哪都殷勤。”
他仍然不理解什么叫哪哪都殷勤。
“烧水算很殷勤吗。”
黄肃呼出一口气说:“你不懂。”
“你不上去看看于蓁怎么样,我觉得你不太殷勤。”
林然殊推了黄肃一下,“不去照顾人家就回房间,我还没睡够呢。”
“跟你说不明白。”
黄肃给他关门,嘀咕道:“而且我哪里说不照顾了……”
林然殊打着哈欠,爬上床挤进被窝,后脑勺倏地一呼吸轻飘而过。高槐撑起小臂,静静地看着他。
“发生什么事了吗。”
“于蓁好像感冒了,她们找我拿药,应该没事。”
他裹着被子一滚,面朝高槐,眼瞳漆黑如墨。屋内的亮度低,导致本就俊帅的相貌变作朦胧模糊的画一般。
“再睡会儿吧,嗯?”林然殊眨眼的间隔愈久,他垂下眼睫,额前的刘海散开。
白色短袖睡衣印着黑毛小狗,穿的时间长了,袖口被洗得有些脱线。他肤色正常健康,不是小麦色,也不过分白,手臂肌肉紧实,有明显锻炼过的痕迹,整体身材并不会废柴扁平,在众人面前站立只显得挺拔英气。
现在的林然殊跟瘦弱二字毫不沾边。
高槐躺下,余光瞥过身旁之人一眼,后再微转眼珠收回视线,平躺入睡。
服用药物后于蓁的感冒好多了,但下楼吃饭还是特意戴了口罩。
她嗓音发哑,眼皮也稍许浮肿,“不用在意我,我再睡一觉就满血复活了。”
得知于蓁生病,高槐专门熬了米粥,搭配一些开胃凉菜,帮她舀好一碗先放凉。
于蓁小心托住碗底,感激地望着高槐道:“谢谢学长,这也太用心了……”
高槐盛着下一碗,说:“我做了很多,晚上饿了可以下来再喝。”
晚饭一如既往的美味,项黎礼与黄肃留下洗碗打扫,林然殊帮忙拖地。拖到厨房门口,黄肃哼了声,林然殊闻声抬眼一瞟,厨房就他们两人,才说:“又干嘛了这是。”
“没干嘛,”黄肃板着脸,“我想我对象。”
林然殊困惑,“你想就去见,不就楼上楼下的距离。”
“……我不方便。”
他硬憋出这么一句话,碗壁清脆地磕着水池边缘,“她们房间又不是只有蓁蓁。”
林然殊总算听出一点苗头了,忍不住发笑,“你什么意思,你吃人家朋友的醋?”
“……不是。”
黄肃忙完手里的活儿,才回头欲言,林然殊便朝他努努嘴说:“把灶台擦了。”
“她们关系好正常,可关系太好就不太正常吧。”黄肃说。
“哦?”林然殊弯腰往里面拖,“抬脚。”
黄肃绕开他,转过来擦灶台,忿忿道:“你不知道,乔初琪的前任是女生。”
“女生也正常……”
两人双双停下,大眼瞪小眼。
林然殊微微张开嘴,有些不知所措。
反观黄肃面露挣扎,五官挤作一团,表情隐约变得狰狞,但他的说话声很小,气音似的,“先说好,我不是歧视。我就是比较在意,我现在看她跟看男的没区别……”
“夸张了……按你这么说,世界上哪有这么君子的男人。”
林然殊没料到黄肃担心的原因会是这个。
换位思考,他能理解朋友的顾虑,可就事论事,乔初琪于蓁认识时间比黄肃更久,要真有什么也不至于等到现在。
黄肃也明白这一道理,脸色几番变化,僵硬地梗着脖子,说:“我心里想想而已,也没真的怎么样。”
林然殊安慰他,捏了捏他的肩,温声道:“对别人多些信任,对自己多些信心。”
“如果你还是放不下,不如告诉于蓁好了。”
黄肃不吭声,一味地擦灶台。
见他这副模样,林然殊委婉提建议,“你想,生病的人最好一个人睡吧,要是传染给朋友了,她肯定很自责。”
黄肃仍然沉默,只不过空着的左手举了起来,大拇指对着他。
林然殊不禁笑道:“下次没醋了,叫高槐找你要就可以了。”
翌日,表哥送乔项二人去寺庙采景,黄肃留下照顾换了房间的于蓁,厨房的储备粮快没了,林然殊遂与高槐一起去附近的集市买菜。
文小乐还给他们弄来一辆电瓶车,出行更加便捷了。
文小乐问:“你们晓得路不?”
高槐拧动把手,“大概知道。”他拍拍后座示意林然殊上来。
“年轻脑袋就是好使哦,但也不远,忘记了就问路,实在不行打我电话啊。”
林然殊戴好头盔,挥手应声道:“放心吧表哥,我们走了!”
骑行在静谧的乡道上,这几日温度虽高,可天空却阴云密布,空气中的水汽也只多不少,出门的每个人都被湿气黏腻包裹。
连迎面吹来的风也是闷的,湿润的。
林然殊抓住高槐飘扬的衣摆,话语轻盈,“你真的知道怎么走吗?”
“嗯,知道。”
他笑了,“不骗人?”
“不骗人。”
路上唯他们这一辆车,高槐没有骑在大路中间,而沿着右侧行驶。
右边紧挨草丛,在土堆里肆意的野草长势大好,它们长短不一,黄绿相间的草迎着风扫过林然殊的小腿,他偏头再往下望,则是一片的农田,两山夹住划分不一的农田,鸭子于其内乱窜,嘎嘎叫声里还有不间断的蝉鸣。
林然殊轻轻吸气,鼻翼轻微翕动,他情不自禁地张开手,闭眼,宛若自由的鸟舒展双翼,即将乘风而飞。
后视镜映出他的姿势,高槐瞥了眼,一路上匀速保持。
遗憾的是,他们到达丘村集市时,许多摊位不是收摊,就是东西快卖光了。
但好歹还是买了些合适的肉菜回去,走至某一摊位,高槐脚步一滞,林然殊也跟着停住。那是一家买包子的小摊。
他探头一瞧,掀开的蒸笼里所剩无几。
高槐静止了一两秒,很快,他出声询问摊主,“还有小的豆沙包吗?”
“啊,有、有,要多少啊?”
高槐付了钱,一袋小巧的包子到手。豆沙包仅只拇指大小,面皮雪白暄松,芯是豆沙,造型像是小块的豆沙馅被卷好蒸出来的。
“吃吗?”
高槐分给林然殊一个,自己拿起一个,一口就能吃下。
林然殊捏着,吹了吹包子腾上来的热气,一咬下去,柔软过后是不可抑制的甜味,他不太喜欢吃甜食,但这口豆沙让他有些上头。
高槐说:“我来提菜吧。”
他们交换了一下,林然殊把袋口套进手腕,吃得不亦乐乎,同时不忘塞几口给高槐。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买?”他问道。
“以前在老家买过。”
走着,高槐回看他一眼,“好吃吗?”
他欣然说:“好好吃。”
豆沙包一共有几十个,林然殊吃了五六个,坐上车他不吃了,袋子一捆拎着回家。
下午无事,林然殊拜托文小乐再带他去一次外婆家,文小乐欢然答应。表哥开车,他则认真地记路线,以便后面能自己骑车去,也好在乡路大部分依山而行,偶尔有分叉口需要记住,其余时间都是顺着一路到底就行。
外婆家还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林然殊看着已被灰尘占据的各个角落,暗暗想,下次回来他势必要将这里清扫干净。
纵使遗忘了所有关于老人的记忆,但他内心万分不愿外婆的家就这样被彻底遗弃。
以及……回到梧平这么久,他应该去祭拜外婆。
听到林然殊的请求,文小乐罕见地流露难色,他摸了摸右手戴着的串珠,语气微妙道:“……这个不行。”
林然殊没有问为什么,而是默默望向窗外一棵棵飞快跳跃的树影,平静地说好吧。
表哥拒绝的语气与过去父母拒绝时很像。
平心而论,他没有多么伤心在意,只是感到些许遗憾。
可文小乐不断地偷瞟他的侧脸,以为表弟是难过了。在文小乐的印象里,表弟始终以孩童模样存在,哪怕林然殊已经二十岁了,他也有心照顾,所以他选择说出“不行”的真相。
“姑太没有坟墓。”
文小乐迟疑一小会儿,继续说:“姑太嘱咐过,死后不准立坟。老人家意外走了之后,我们就把骨灰洒山里了。”
在说到没有坟墓时,林然殊就已经回过身盯着表哥说话了。
“所以你祭拜不了,我才说不行的。”
文小乐瞧他坐姿朝正了,笑了一下,“我可解释清楚了,不准生气了啊。”
“没有,我怎么会生表哥的气。”林然殊灿烂地笑道。
把人送回家正好开饭,林然殊想留文小乐吃饭,文小乐却说不,“你嫂子做得比你们这群小孩好吃多了,我回去,你进屋吧。”
挽留无效,他只好与表哥告别。
于蓁睡了一整天,脸色红润,看着像快痊愈了。她小口地喝着热粥,一面问林然殊:“学长明天有事嘛?”
他接下高槐盛的饭,摇头说:“没有。”
“那学长介意帮我们一个忙吗?”她朝林然殊拜了拜,恳求道,“可以当我们的临时模特吗?”
“和高学长一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