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炎夏余热犹在,打铃下了课,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走出教学楼。
林然殊和黄肃一同回寝室。黄肃在一楼的自助机买了瓶水,拧开问林然殊喝不喝,林然殊摇头,黄肃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流冲走体内的燥热,问林然殊:“你感冒是不是好了?”
林然殊说:“嗯,差不多好了。”
黄肃记得刚开学那会儿,林然殊半夜发烧,宿舍没有人备退烧药,睡得昏昏沉沉的黄肃被人推醒,刺眼的白光射进床帘。帘外,高槐沉着脸,手电晃了晃,让黄肃起床看着高烧不醒的林然殊。
睡深了还要被叫醒自然不爽,黄肃撑起胳膊,呆坐了几分钟才迟缓地下床。
高槐打开宿舍的灯,黄肃匆匆闭了下眼,再睁眼便看到高槐已经换好了外出穿的衣服。
黄肃慢慢回过神:“你要去哪儿啊?”
“拿药。”高槐说,转身就要出门。
“诶!高槐——”
黄肃瞧他这样,浑沌的脑袋清醒不少,踩着拖鞋啪啪响,“你,大半夜的你上哪儿拿药。”
高槐看了一眼床上的林然殊,黄肃也跟着他的视线挪眼。
高槐:“不用管,你照顾好他。”
“啊?哦哦,行。”
高槐走了,黄肃挠挠头,走到林然殊床边。林然殊紧闭双眼,额角布满了汗,半张脸掩在被子里,看不出是冷的汗还是热的汗。
黄肃摸了下他的额头,一句“我去”脱口而出,这太烫了,无需量体温都知道肯定是发高烧了。
黄肃轻轻摇了摇林然殊的肩膀:“林然殊?”
“……”
林然殊眼皮只撩开一条缝,密长的睫毛压住他的眼瞳,眼前迷迷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黄肃知道人没有烧糊涂,稍微安心了些,用凉水泡湿毛巾,叠在林然殊的额头上。
黄肃守着他,问:“渴不渴,要不要我去倒点水喝?”
林然殊能听见黄肃的说话,可身体沉重,头也昏晕,实在动弹不得。
他声音暗哑道:“好。”
宿舍里只有黄肃在,高热烧得他意识飘忽,看见的黄肃仅是一条瘦影,他歪头,毛巾滑落在脖颈上,困难地环顾一遭,像在寻找什么。
黄肃端水走近,拿走掉下来的毛巾,扶住林然殊喝水。
“找什么呢?”黄肃关注到他的目光。
林然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得到舒缓,声音不那么嘶哑了:“没什么。”他喝完就躺下,垂着眼皮。也许生病的人也不清楚想要的是什么,那些想找的、想看见的念头都软塌塌地烧黏糊了。
黄肃换了毛巾帮他降温,打着哈欠坐在椅子上强撑精神。
而林然殊醒来没多久又睡了,鼻尖沁出一滴汗。
高槐推门而入,一步跨进宿舍,边往睡着的人走,边拆开药盒,手托着林然殊的后颈,低声喊醒:“林然殊,起来吃药。”
林然殊斜倒在他怀里,闭眼蹙眉,面容倦色浓重。见状,高槐更低下了头,将人搂近一些,“殊殊,我们醒来吃了药再睡。”
他的话几乎是贴着林然殊耳廓说的,林然殊靠着他,眼睛似睁非睁,高槐喂他退烧药,他配合地张嘴,喝水时一双黑眼睛堪堪显露,望着递水杯的高槐,神情不像意识清醒的人。
高槐擦去他嘴角的水渍,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惊人。
“多喝水,不然喉咙难受。”高槐端着杯子,让林然殊再喝了几口。
他还想叫人再喝点水,林然殊偏头躲开,上半身完全陷在他的臂弯内,药物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生效,林然殊现在只想放弃大脑,好好睡一觉。
高槐没放手,抱着人等其睡沉。
林然殊比小时候重了很多,以往轻飘飘的一把骨头抱在手里,多久也不会累,但现在怎么说也是成年人的体格,重量可不轻,高槐偏偏要圈着他,仿佛感受不到累是什么。
旁边坐着的黄肃交叉抱臂睡起了回笼觉,传来存在感不强的鼾声。
高槐算着时间,觉得药效差不多起作用了,掌心抚了抚林然殊的脸颊,体温确实没先前的滚烫了。
他环着人看了看,才轻手轻脚地放回床上,重新洗了毛巾拧干,把林然殊蒸出的汗擦拭干净。直至林然殊的烧退了,体温降到正常,他迈开脚,推醒黄肃,黄肃迷瞪地揉眼,解锁手机瞅眼时间,比刚才他被叫醒过去了快三个小时多。
“你回来了……他吃药了吗?”
“吃了。你也休息吧,刚刚有些急,抱歉吵醒你了。”
知道林然殊情况转好,黄肃便放心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气也早就烟消云散。“那叫什么事,紧急情况特殊处理。”黄肃打了几个哈欠,拍下高槐的肩,爬回自己的床,“你才辛苦呢,我补觉了啊,你也回去睡吧。”
他的音量越来越小:“有事再喊我……”
高槐掖好林然殊的被角,又碰了碰他的额头和脖子,再确定了一遍状况无误后关灯休息。
黄肃提起的这件事,林然殊有印象,不过被烧过的记忆零零散散,他好像记住了,又好像没记住,似乎是有人抱起他喂药喝水。可他没有深究是好心的谁,就不再顺着这事的这点聊下去。
“少见你生病,这感冒怎么染上的,上火?着凉?还是病毒?”
“医生说着凉得的,可能是吹空调吹多了。”
“那应该还好,室内外温差大,哪一下不小心中招了吧。”
走到寝室,黄肃把书本往桌上一扔,哎吆着“累死了”,跑趟卫生间便蹿上床。林然殊接水掰了药吃,划开手机点掉课程群的信息,看了几分钟后,他叫了声黄肃。
黄肃忙着打游戏:“你说你说,我听着。”
林然殊开口,嗓子吸气就会发痒,只好喝水润润,“这课要小组作业,你、咳咳,你问问上次那几个同学,这次要不要一起。”
“好啊好啊,我打完这把就去问,不过他们肯定会答应,有你和高槐在,要多揽点活儿都难。”
黄肃说的实话,这种麻烦小组任务一向以他与高槐为主力,包括黄肃在内的其他人都是为了凑老师规定的小组人数,不然他宁愿两人干活,也不愿六七个人闷在一块分任务,不然人多做出来的较难统一质量,想要多挣学分还必须靠自己再修修剪剪,多打磨润色。
反正是为了成绩好看,麻烦一点就麻烦好了,林然殊习惯了,但使他不习惯的是另一件事。
“你也问下高槐吧。”他对高槐揣着不自在,过去习以为常的事情变得不上不下,难以适应,心里煎熬着话便冒出来了。
黄肃一心扑在游戏上,顺嘴道:“啊,他也要问么?”
被这么一问,林然殊有些后悔问出口,又喝了一口水,“还是不问了。”貌似多说这一嘴才奇怪。
“我觉得不用问,高槐不一直跟你一组吗。”
黄肃恨恨骂了一声爱送的队友。
林然殊不接话,搭在桌面的手无意识地蹭了蹭桌沿。
下午的课黄肃逃了,说要陪于蓁出去玩。林然殊慢悠悠地上楼,他来得早,教室里没人,选在比较靠前的座位,并在左手边放了一本书,替高槐占座。
林然殊趴在书上歇息,服用的感冒药总让人犯困,额头碰到手臂,困意便席卷而来,他睡得快也睡得沉,上课铃都没能闹醒他。
是高槐叫起了他。
林然殊趴着,不太想起来。他面朝左边,趴久了难免酸痛,转头要朝相反的一边趴,调转方向,他才想起高槐在旁边,眼神快过脑子,转过来就是看见高槐。
就像设定好了的,不管他们谁先看谁都要进一步演变成双向对视。
高槐看着他:“不起来吗。”
林然殊起来了,翻开书摁出笔芯,把注意力投给讲台上调试扩音器的老师。
这天的下午满课,林然殊和高槐从两点坐到接近六点,没说几句话,各看各的书或者手机。
从开学到今天,林然殊都是这样过来的,若有黄肃在最好,可以把黄肃放在中间,好歹隔了一位共友,让如此诡异的静默不那么诡异。
如果黄肃不在,林然殊只能假装和高槐中间有一堵透明的墙,隔墙便说不了话了。
他明白这种做法会显得之间无比别扭,可他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他面对不了高槐。
装不出好的样子,同样地,摆不出坏的态度。
但值得庆幸的是,高槐表现的也不咸不淡,至少从浅显的言行举止上观察,高槐待他的喜恶不太好辨别。
不知道怎么办,那就放着,放着放着可能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林然殊自暴自弃地想。
下课后他们并未同行回寝,林然殊说要去一趟图书馆,高槐没什么可说的,答了一个好字便走了。
高槐一走,林然殊身心轻了许多。
他向图书馆的方向走,走到了门口却不进去,绕着偌大的图书馆外围散步似的。
林然殊不想离高槐太近,离高槐近有如离危险更近,人向来趋利避害,就算高槐携带的“危险”是林然殊间接或直接导致的,他仍然一发不可收拾地对高槐产生无法言说的恐惧。
时间久了,恐惧即成了压力,成为焦虑、回避、忧惧的初始,只要高槐在,就不得解脱。
他漫无目的地走,让大脑排空一些情绪。前面走着的两名同学交谈声不大不小,他隐隐约约听见了聊天的内容,大概是其中一位的宿舍有不可调解的矛盾,找辅导员换寝室无果,正在与父母商量可不可以租房的问题。
另一位同学:“如果租房也不行,你岂不是要一直在宿舍受罪。”
“鬼知道,”那同学冷哼,“最先受不了可不一定就是我,他们先滚了更好,让我一个人住寝室里。”
“哈哈,想得挺好,说不定人家也这么想的,要把你熬走呢。还是劝劝家里考虑租房吧,主动总比被动好。”
“唉,能换寝就好了,万事大吉,我也用不着这么烦了。”
两人走远了,林然殊停在原地,似有所思地看向他们走远的背影。
高槐……
这个名字在林然殊心中反复,他好想把它挖出来,可是做不到,徒留神伤思惧,消磨着他的精神。主动总比被动好,他想,倘若做不到让高槐离开,那他离开可不可行呢?
有了这个打算,而要不要践行是另外的事,他内心掰扯着,回宿舍的一路都在想,宿舍门从里面关上了,他打不开,便要敲门等人开。
高槐开门,见到他面露微笑,明明再平常无比的模样却叫林然殊汗毛倒立。喉咙又开始痒了,他挠不了这种痒,甫一排空的情绪密密层层地融为痒意攻袭四肢百骸,难受也不是,折磨也不算,使得他应对不了高槐,掩藏不了对上高槐则紧张狼狈的自己。
让大家久等了 下次更新应该还是三四天之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第4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