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走了。
早在高槐握住把手时,林然殊便听见锁齿无比轻微的咔嚓声,转头望向了那扇安静的门,他捏紧相片,屏息紧盯门上原封不动的把手。
所幸高槐没有进来,选择了离开。
林然殊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全身因过度紧张而绞在一起的肌肉终能松懈下来。
他向后仰倒,照片贴着胸口,周围静悄悄的,他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一下接着一下。尝试放空的大脑不可控制地绕回那些记忆,他逃避似的闭上眼,却使回忆更加清晰。
到底该怎么办……他卷起被子包裹自身,呢喃道,眼神迷惘地落在虚空的一点上。
林然殊有想过和高槐谈一谈,可这个念头仅诞生了一秒的时间,遂被他立即摒弃。在知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俨然丧失了全部勇气,不敢承认自己记起了一切,更不敢面对高槐,而回避和妥协是他唯一能向高槐做出的回应。
他非常清楚,这种做法与懦夫无异,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因为事到如今,他和高槐的一切都是错误的,虚假的,他们当中找不到任何正确且真实的存在。
屈腿缩在被窝里的林然殊又冷又热,他的前额、脖子、后背不断地出汗,分不清汗是冷是热,他紧紧咬住下唇,泛白的嘴唇上烙着明显的牙印。
处在极端不安的时间愈长,人的思维愈朝恐惧的深渊滑落。
他回想起同高槐最初的见面。
开学首日,有些父母会陪同孩子一起出发来到大学,迎新时宿舍和食堂同样对家长开放,文卿和林父便一路陪着林然殊,顺便整理好他的床位,还把寝室打扫了一遍。黄肃的父母也来了,两户人家笑呵呵地搭话,唯独最后到达宿舍的高槐是一个人。
不算宽敞的宿舍站了好些人,林然殊抖完被套,一抬眼,目光鬼使神差地移向半敞的寝室门。刷了蓝漆的铁门略微生锈,推动就会有噪音,但这点噪音对于除他以外在场的人而言根本听不见,他们忙着分享喜悦和忐忑,聊天很快盖住了有人进屋的声音。而后数秒,林然殊看见了提着行李的高槐,高槐第一眼便和他相撞。
那时来看这幕好像不算什么,只是很平淡、也很普通的一眼对视,可当他从头回顾那一天的那一眼,胃里传来沉重的下坠感。
自惨死后魂寄他身时隔多年,再次见到生龙活虎的林然殊,并且看着林然殊主动向其打招呼问好,这一瞬间中,高槐在想什么?
林然殊捂住耳朵,仿佛听不见看不见,便能什么都想不了想不到。
他像遇到危险即头埋地底的鸵鸟,只要此时不用清醒地直面凶险,就可以实现心理上的安然无恙。
夜里山群墨黑,林然殊眼前也是一片漆黑。他的睡姿整夜不变,双臂拢于胸前,蜷缩着侧躺,即使陷入睡梦,眉宇也总是笼罩着一层郁气。
梦里不会比现实更好,他的潜意识发出警告。
被毒害的男人倒在满桌的好菜上,头颅和活着的时候并无两样,林然殊低头,看到手里的菜刀,雪白的刀光一闪而过,他的脸麻木冷漠,俨如恶鬼索命。
一个呼吸间,他举刀挥下,砍断男人四根手指,鲜血溅落在他无动于衷的脸庞,正要对准脖颈二次挥刀之际,有双苍白的手轻柔地环上他的肩膀,咬着他耳垂说。
“殊殊,我对你不好吗?”
高槐手臂颀长,藤蔓般蜿蜒攀上林然殊高举的手,五指死死扣进他的指缝,一张与死于桌上的男人无比相像的脸微笑着,“所以你要这样对我——杀了我,借走我的命,再了无负担地忘记我。”
他的唇畔附着在林然殊的侧脸,嘴唇微微开合,说话犹如黏腻的亲吻:“殊殊,下地狱陪我吧。”
旋即,他折弯林然殊右手腕骨,操控锋利的菜刀朝内挥来。
视野里天花板的吊灯轻微摇晃,几只逐光的飞虫嗡嗡扇翅,林然殊的头滚动了一圈撞到桌角停下,诡异的是,他仍能呼吸,眼珠向上转,死了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桌上的死人,地上的人头,一高一低地对望。
男人弯起嘴角,露出残忍的笑容:“你也死了啊,殊殊,有想我吗?”
……
床上睡着的人胸膛猛地弹动了一下,倏然睁眼惊醒。汗液遍布躯干四肢,湿漉漉地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林然殊抖着手按住左胸,强行调节呼吸的频率,这环绕周身的惊惧感才减轻一点。
无疑,他又做噩梦了,但是梦的内容他忘了。
模模糊糊地,他只感到很恐怖,异常的恐怖,像是把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挖了出来,以梦境的形式折射出一个惶惶不安的灵魂。
林然殊垂肩坐着,心情平缓了良久。天未全亮,他已然没了睡衣,撑着灌了水泥一样疲累笨重的身子起床。
伸手脱掉衣服,裸着上身的林然殊不禁打了个冷颤,脊背密密麻麻地冒出鸡皮疙瘩,他回头看了眼空调,温度26。他揉了揉突然发堵的鼻子,调高了冷气的温度。
洗漱结束,他待在卧室无所事事,宁愿搬来一张凳子坐在窗户旁眺望山景,等着太阳升起,也没有想过走出房门。
虽然躲不了一世,可能躲一时算一时。
当然,也有人不准他躲避现实。
八点半,高槐准时敲响林然殊的门,一道不容抗拒的男声穿透门墙的阻碍,“起床了吗,可以吃早餐了。”
林然殊深吸口气,做好一定的心理建设后才关掉空调准备开门。
门一开,高槐就立于门口,笑着和他说早上好。
“早上好。”林然殊看了他一眼,又立马转开视线,“下楼吃早餐吧。”
高槐忽地抬起隔壁,伸向林然殊的脖子。
林然殊条件反射地挡开他,被碰撞的手没有就此收住,翻正林然殊内折的衣领。
高槐若无其事地笑道:“走吧。”
早餐是鸡蛋羹,汤面和开胃小菜,原本没睡好造成的食欲不振在迎面扑来的香味中顿时大振,高槐给他盛满了一碗面,鸡蛋羹另分小碗蒸的,贴心地摆放在他的筷前。
一坐下,林然殊就埋低脸专注吃面。
每吃一口,咸鲜的滋味在口舌扩散,一件往事的片段冷不丁地从他记忆的海域浮了上来。
娄非蕴死亡之前,对外婆说下次他来做饭,尝尝他的手艺,按理说,这个时间段里林然殊已经离开了梧平,他不应该知道娄非蕴有说过这句话。
恐怕是受到了借阴的影响,记忆中他的第一视角结束后,故事不曾中断,而以第三视角延续铺开,他“亲眼”见证了娄非蕴与外婆最后的晚餐。
林然殊咽下软滑的面条,思绪也不知不觉地滑走了。现在这样,他算不算是尝到了娄非蕴的手艺呢?
“吃饱了?”高槐见他倏地停筷,说,“面煮多了,还剩了一些,想吃吗。”
林然殊吃了六分饱,还能再吃一点,但吃不了很多。“剩得多吗?不多我可以吃掉。”他瞥到高槐的碗底也空了,“……你吃掉也可以,我差不多饱了。”
高槐说:“不多,小半碗的余量,你吃刚刚好。”
盛面的锅和公筷被放在与高槐的同一边,他想吃就必须站起来探身夹面,或者干脆走到高槐旁边直接夹,只就眼下情况来看,哪个都不太方便。
林然殊不傻,自然能想到第三种更顺手也更习以为常的夹面方法,但他不愿意采取。
“那我吃掉吧。”他边说,边要起立倾身。
一只手抓住他的小臂,高槐拿过他的碗,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离得近,我来就可以了。”
自知躲不开,拒绝的理由又难找合适得体的,他只得把碗递给高槐。
他越想避开,越有人不准他避开,则越要堵着他。
高槐在帮忙夹面,林然殊却顿然生出一种郁戾的冲动,极其想把高槐手中的碗打落,再撕毁他那张精心披上的假皮,揭穿这个人恶意的伪装。
既要强迫林然殊承受这种过于悉心的照顾,又要林然殊忍不住自我怀疑,需要每时每刻警惕这份亲密所带来的精神腐蚀。
林然殊盯着被端到近前的汤面,面条卧在汤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方才他吃了一碗,胃里还不怎么饱,这碗不多,他确实还能吃下,吃完正好圆满,然而,他一口也吞不下去了。林然殊少有生病的时候,胃部的绞痛愈来愈烈,只让他觉得是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正在工作的器官。
他挑起面,张口慢慢地咬断,胃壁挤作一团的蠕动向上传来恶心感,把面条嚼到淀粉分解的甜味泛滥,止不住的反胃。
林然殊的心神飘出体外,看一眼低头进食的自己,看一眼一言不发只望着自己吃的高槐。
说不出哪里古怪的场景。
第一碗面吃了五分钟,这碗面耗了十几分钟,高槐没有催促一句,也没离开过座位。林然殊吃完了面,他才像启动运行程序的机器,动了动肩膀说:“是不是面凉了不好吃,所以吃不下了。”
林然殊把碗推远,答非所问道:“今天下午应该还有车票,看可不可以拜托表哥送我们去车站,如果不行,就坐大巴回县城,我们买晚一点的票。”
才发现小修一下文章,段落改变疑似会影响段评原有位置(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第4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