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前一天,文真梅做了一大桌的菜,不少都是林然殊爱吃的,即使是一些担心林然殊吃多了会不舒服的菜也让他敞开胃口地吃。文小乐也来了,顺道把昨天文卿一家前来拜访时林然殊遗落的外套带了过来,得知表弟要走,他并没有当着大家的面难过,而是拉开林然殊说悄悄话,一边说一抹眼泪,说林然殊要常回来。
林然殊拽长袖子替他擦眼泪:“我肯定会经常回来的。”
“你的漫画书还在我家呢,你一定要回来拿啊……”文小乐一把抱住他,哭得伤心难抑。
林然殊左肩已经被哭湿了,他眨动眼睛,忍住了眼里的湿润,“我明天才走呢,表哥你记得明天来送我。”
文小乐哭到抽气说:“肯定啊,我要早点过来,这样还能和你多待一会儿。”
这是留在梧平的最后一晚,文真梅与文卿在房间里说了许久的话,林父忙着打扫晚饭的残局,而另一间的屋内,林然殊躲在光线明亮的窗户下写日记,写到一半,他撑着下巴仰望漫天的夜星。
外婆告诉他,娄非蕴知道他要走的事,他问那娄非蕴会回来吗,外婆只笑了一下,给出的回答模棱两可:“他说会,可能明天就能到梧平,也可能赶不回来。”
林然殊对她还有些置气,听到这句话,只垂着头干巴巴地应了声“哦”,头一扭地跑远了。
晚上吃饭,文真梅为他夹了很多菜,他埋低脑袋扒饭,藏着故意不理人的心思,只愿意小声地说谢谢。
文真梅对此心知肚明,看着林然殊鼓着腮帮子大口吃菜,表情淡笑,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殊殊,只要你会想外婆,想这里了就可以回来。”
文卿:“殊殊当然想你呀,他最舍不得的就是外婆了,而且我们每周都会回来。”她放下筷子,劝说道,“妈,要不然这次你跟我们一起走好了,去市里玩几天,住腻了我们就回梧平。”
“不用。”文真梅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你也知道,离了这里我哪都住不惯。”
这个理由文卿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每次她都会列出无数好处来尝试劝动母亲,这次也不例外,文卿正要搬出新的说辞,可文真梅却罕见地打断了她,没再让她说下去。
“不说这个了,先吃饭,菜都要凉了。”
文卿暗暗叹气,不一会儿,她的碗里伸来林父的筷子。
林父安慰道:“妈不愿意聊就不聊了,我们晚点再找时间另外说。”
饭桌上还聊了一些别的话题,但到写日记时林然殊已然不记得多少。这夜晚风悠扬,格外凉爽,写完最后一句,林然殊看着自己的宝贝木箱皱眉头,本想如往常般藏起箱子,然而文真梅特意叮嘱过,他必须带走所有东西,其中包括木箱。
林然殊有些抗拒让父母知道木箱的存在,可除了外婆,就仅有娄非蕴能使他安心地把木箱托付出去,偏偏娄非蕴返程时间不定,他思来想去,决定明天分别前将木箱委托文小乐保管。
木箱的外表略微毛糙,他摸了又摸,胸腔压攒的郁气挥之不去,仿佛谁在不停地往他心里打气,膨胀的心脏肿大难受,像快要撑破他的肋骨血管一般。
对于明天的到来,林然殊总是感到遏制不了的心慌,他本能地想留点什么在梧平,却不是听外婆的话,然后再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悉数带走。
他需要一个还能回到梧平的理由,为此对抗一种“一别之后便难再回来”的惶惶预感。
屋内的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两三个包裹代替原来的书本堆在书桌上,林然殊拢起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塞进包里,剩下一串纸做的风铃。
林然殊踩着矮凳,将这串风铃挂回了窗边最显眼的位置。
一夜过后,所有场景如同加速的片段抽帧闪过——早饭结束,文真梅就提醒他们该走了,所剩时间仓促,他把木箱交给文小乐保管,文小乐答应他,等他回来时便还给他;他拜托外婆转告娄非蕴,那串风铃是他留给他的;他坐上摩的后座,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变成了外婆一人。
当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林然殊仰起脖子,整个身子几乎探出座位:“——外婆!”
告别的时限太短,他没来得及和外婆说几句话。
自己先是因为外婆要父母把他带走而生气不理人,等到后来真正离开,才后知后觉想拽着外婆的手再说些什么时,摩的吵杂的发动声已经逼近门口,掩盖了他的欲言又止。
同样地,外婆也没有与他多说,印象中外婆在他的面前极少有如此沉默的时刻,哪怕是他不讲理闹脾气了,外婆也会耐心地哄着,而不是今天这般沉默地注视自己,释放一种近乎漠视的情绪。
林然殊后悔了,他只想跳下车,一路跑回老屋,回到文真梅的身边。
文卿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怕他一不留神摔下车。
摩的拐进弯道,山体挡住了林然殊眼中小小的黑点,他喉口一涩,再也喊不出声。
眼看载着人的车即将消失,文真梅脚下一动,从大门快步走到院子,那声撕心裂肺的“外婆”就像轻风一样飘走,她听不见林然殊的声音了。
“……”
她缓慢地走回屋里,扶门跨过门槛,木轴转动咿呀地一声响,伴随着关门归于平静。
当天下午四点,有人带着一身风尘赶来。
在迈上屋前台阶的一刻,清脆的风铃声传进娄非蕴的耳朵转了一圈又散开。
他循声望去,发现是林然殊房间的窗户没关,刚要抬脚去关,大门即从里面被人推开,像在专门等着他似的。
文真梅笑着说:“非蕴就回来了啊。”
娄非蕴同她打招呼:“您不是说殊殊明天走吗,我怕明早的车赶不上,便提前今天回了,正好能多一个晚上再陪陪他。”
“唉,也难为你这么辛苦回来。”文真梅遗憾道,“他俩夫妻有急事,今早就带殊殊走了,我还想着你明天才出发,应该不用着急告诉你,结果忙着忘记了。”
老人懊恼地拍手,娄非蕴只好先安抚她,“没事的外婆,知道卿姨他们忙,要是我再早点回来就好,就能赶上了。”
“我人老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您是忙忘了,跟老不老没关系。”娄非蕴说。
进了屋,他第一感受就是安静。
绝对的安静。
如果林然殊还在这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热闹的声音,根本不会让屋内变得冷清没人气。
娄非蕴少有情感外露的表现,大多感性的波动于他而言是没有必要的,导致很多时候他都被别人归类在“看似温和但难以深交”的社交范畴内。他也认可这类评价,可关键在于别人与林然殊不一样,那些被他忽视的波动全部倾斜给了林然殊。
一联想到没能在林然殊离开之际见上一面,他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似乎是心上遗漏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像磨成很钝很闷的失落。
当进到林然殊空荡荡的卧室,这种失落从一个不起眼的点迅速扩散为一圈圈的波浪冲击着他的心。
文真梅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殊殊给你留了东西,那个风铃。”
他碰了下风铃尾巴处的铃铛,细线串着的折纸哗啦啦地摇摆。
“就挂在这里等殊殊回来吧。”娄非蕴温声说。
“那挂着吧。”文真梅瞥眼窗外的天色,“时候也不早了,留下吃饭吧非蕴。他们回来我买了很多菜,还有一些没吃完,正好你吃了晚饭多休息一晚。”
正值毕业季,虽然落定了工作,但公司还没有那么快办入职,住一晚的时间并不急迫,他自然应好。
文真梅早早备好了菜,不用一个小时,五六道菜端上桌,有鱼有肉有汤,丰盛到令娄非蕴咋舌。
文真梅用湿毛巾擦手,说:“你年轻胃口好,多吃些,这会儿你们都走了,我一个老人家吃不了这么多菜,放着只有浪费。”
看着满桌的菜,娄非蕴一时竟不知从哪道开始夹,“外婆,这真的太丰盛了。”
“吃吧,能吃多少算多少,吃好吃饱就可以。”
文真梅盛开一碗鸡汤,推到他面前,“凉了喝。”
“谢谢外婆,我帮您盛饭。”
娄非蕴站着要为她盛饭,她坐在横凳上,摆手示意让他先吃:“刚炒完菜,吃不下,你吃。”
他坐下,不着急动筷,“下次我来做吧,外婆,您尝尝我的手艺。”
文真梅说:“好,好,等殊殊回来,我们一起尝尝。”
提及林然殊,娄非蕴一笑,端起鸡汤抿了一口,“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做的菜。”微烫鲜美的鸡汤入胃,他多喝几口,又道:“如果殊殊在,他肯定要喝好几碗。”
文真梅只笑不语。
“非蕴啊。”
片刻,老人开口说话,“要是殊殊知道你这么挂记他,把他放在心上想着,他一定特别高兴,因为你是他很重要的人。”
“说实话,我很庆幸当年把你带回来了,再是同一年,殊殊就出生了,我知道,我有些观念已经被时代淘汰了,但我还是信这些的。”她捏着筷子,拨动盘里的鱼肉,“所以,我只想要殊殊平安健康,其它任何我都不在乎了。”
这段话隐含的信息过多,娄非蕴没有听全,因为他右手忽然脱力,失手把盛有鸡汤的碗打翻,汤汁跟着洒了一身,碗噼里啪啦地摔成碎片,满地狼籍。
他毫无征兆地倒在饭桌上,左耳听不见声音,两只眼能看见的光逐渐被涌上的黑暗占据,他瞳孔涣散,手指微弱地抽动。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勉强转动眼珠,同他对上视线的,是摆在中央的鱼。鱼头上惨白惨黑的鱼眼凝视他。娄非蕴的上眼睑跳了跳,不足半秒,他睁着眼,停止呼吸。
吊灯的光将饭桌上发生的一切照得惨亮。
文真梅安静地坐着,久到饭菜凉了,盘底的油也凝固了,她攥住桌沿,借力一寸一寸地撑起自己的身子。
她神色平静,手掌合上了这双仍犹疑惑的眼睛。
一阵风过,风铃晃了晃,叮叮咚咚地穿过这一幕回荡不绝……
他缓缓睁眼,视网膜有如一张黄旧的底片,进入瞳孔的事物都被渲染成模糊泛黄的老场景,他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便望见一串熟悉的折纸风铃挂在床头旁侧的窗沿。一刹那,他胸口急促地收缩,喉咙发出干痛剧烈的咳嗽。
“咳、咳——”
林然殊蜷起肩膀侧身,眼皮颤地一撩,只见床头柜摆放着一杯依旧热气氤氲的温水,像是谁来过的痕迹。
往事结束了,终于可以写两个人恨恨爱爱缠缠绵绵了 辛苦大家等了这么久,无比感谢!(跪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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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