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天问 第3章 第 3 章

光天化日之下被性情大变的自家人拍晕了绑架，纵使自己那最狗血俗套的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裴沚再次醒来时，他先是愤怒，然后是无语，接着是要了命的紧——低头一看，他正被牢牢捆在一把椅子上。

颈后的疼痛也随着意识清醒而逐渐锐利，他痛得“嘶”了一声，打起精神环顾四周。

裴沚所在的这间屋子装潢富丽，莫名熟悉，但一时又实在对不上号。

重新定睛看向面前，他一眼就瞅到若水这混账正躺在一张雕花塌椅上闭目养神，好生舒坦自在。而他旁边还站了个俊俏的小丫头，却一脸苦相，一边扇子摇得飞快，一边扑簌簌掉汗。

“秦大人昨儿个喝了几盅啊，”裴沚咬着后槽牙，“以下犯上不算还敢绑我，活腻啦？”

若水眼没睁开，也不防他欠打地哼笑一声，慢吞吞驳道：“以下犯上？阁下也说了阁下不再是世子，咱俩这最多算是市井小民之间的斗殴。你扇我一巴掌，我就回敬你一个手刀呗。”

他又说：“再说了，绑你还不是怕你跑。我替你爹抓你回来，你跑了，我怎么交差？”

“谁？裴徵？”裴沚浑身一颤，可算明白这屋子的熟悉感源于何处，他崩溃道，“镜王陛下糊涂啊！澜娘那么一尊大佛放着不使，跑来折腾我这个废物做什么！”

一听这话，若水立刻瞪大双目，弹着坐起来：“殿下，话何至于此！第一，你不算个废物。”

裴沚：“我谢谢你。”

“这第二么，”若水摸着下巴，顿了顿道，“不折腾你去折腾公主，现下确实不太可行。”

裴沚：“啊？”

若水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地说就是，公主不见了。”

想来，这应该就是乌日恪口中的第二件怪事了。

裴沚日日闭关在忘忧河抄书凿冰雕，外界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就算他想闻，也根本闻不到。

他每个月末才会为了送书出门一次，既对不久前轰动九州大地的镜国公主裴澜的婚讯毫不知情，也更不可能知道公主在出嫁前夕离奇失踪这件事了。

是的，他的妹妹澜娘要成亲了。而成亲对象不是别人，竟正是那传闻中的神煞祝白虎，前渡国神策大将军祝情。

闻言，抓错了重点的裴沚不敢相信澜娘此等女杰也会如此命苦，只怕她是眼看要被献给魔头而又不愿当众忤逆镜王，才不得不独自出逃。好可怜的澜娘！这么想着，裴沚心中一瞬间悔恨自责，什么感情都上来了，当场就要落泪。

然而若水却说，打住，先别哭。

“动辄掉泪，我看你才是公主。”若水骂他，“公主是要和祝情成亲不错，这婚也是镜王指使的不错。可你怎么不问问其中缘由呢？”

镜王裴徵再糊涂，也知道澜娘这样的人物只用来做和亲的工具未免牛鼎烹鸡。原本之计，其实是要裴澜假借成亲之名，去斩断祝白虎的灵根。

凡是驭灵者，人人皆有灵根。这灵一开始本由那位神明在八百年前赐予，但随着世人一代一代的繁衍，灵也早已在他们的血脉里扎下根来。

绝大多数驭灵者原因灵根的不同，一般也一辈子也只会驭得一种打娘胎里带来的灵，即便是不同驭灵者之间联姻后诞生的孩子，也只会继承父母一方的灵根。极少有天资过人者，才有可能同时拥有至多两种驭灵的能力。

但除去镜、芷，其他任意两种灵脉的结合都太有攻击力，但凡有人意图不轨，便会轻易招致祸患，破坏万物之衡，所以其余几国之间都是禁止通婚的。

而除去祝情乃至整个渡国一脉，放眼九州五国，生来就掌握整整五种灵的，也就只有裴澜一人。而这绝不是简单的一句天赋异禀就能解释的。

然而，正是那样一支强大的灵脉，在十年前却被祝情一人给残害净了。那时祝情所做的，就是斩断他们的灵根。

“只会一种驭灵术的人，灵根被斩后最多只是变回普通人，并不会有性命之忧。可同时掌握五种灵的人被斩断灵根，却只有死路一条——驭五灵者的灵根贯通身体五行，灵根被斩比起手脚被废有过之无不及。毕竟，近神般强大都能被攻击要害，这是作为眷族的失职，神明不会给其生还的机会。”

听到这里，裴沚想起军中听到的事，垂眸道：“可只有一个人也罢。举国上下都被祝情斩灵根而死，他怎么做到的呢？”

若水答道：“这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一种能锋利到可以破开一切死局的匕首，叫做信任。”

“有人说祝情是走火入魔，所以性情大变；有人说，他本性阴险，一出横跨二十年的好戏，演得渡国的百姓乃至君后世子都对他深信不疑，这才给他得了逞。具体怎样，谁也不知道。公主只打定主意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计也是她提出来的。”

裴沚差点叫出声：“澜娘提的？！”

又想到军营里士兵们的描述，那祝情俨然一个大色魔，好色到钱都不认的程度。裴沚不干了，开始在椅子上拼命挣扎：“不行，我不同意！这个死丫头，她以为自己有什么本事能唬住魔头祝情？”

“此言差矣！”若水则摇头，“敢问世子殿下，殿下身为男子，又为什么能让乌日恪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

裴沚的脸一下子煞白。

若水幽幽：“别忘了。公主再顽皮，却也是和世子生得一模一样的人间绝色啊。”

一模一样……少年时代的回忆涌现，一种不好的预感向下压坠着裴沚的心口。

他喉咙发紧，哑声警告：“你想的那个要是我想的那个，我真的会杀了你。”

若水一哂。

然后头也没回地，反手就是一个响指，“——来人啊！给我扒了世子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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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留云宫内。

若水和裴沚一个躺着，一个趴着，躺着的那个鼻血直喷，趴着的那个衣冠不整，谁也不比谁少狼狈一点，简直说不上哪边的画面更惨烈。

刚才还在摇扇的苦面丫头这下子眉头更紧了，站在二人之间手足无措，左瞧右看，不知道先去扶谁。

“符离！愣着干什么，拿帕子来呀！”若水仰面大叫，一手捏鼻，另一手在空中拼命抓着什么。

那架势吓人，叫符离的丫头不想去，急忙红着脸转过身说：“世子殿下，我帮你。”

裴沚仅仅只是挣脱了脚上绳索，一双手还被困着。符离说是要帮他，但到底也不敢忤逆若水，只是使了力将椅子扶起来，但这也够了。

刚才那一撞使他筋疲力尽，本已经说不出话了，这下重新坐回椅子上，才终于找回点儿吐口水的力气：“呸！没一头给你撞死算轻的，敢和镜王合起伙来编排我，你改天去问问他，他怎么不怪自己没本事，没生出两个裴枕凝来！ ”

裴沚年少时抽条慢，人又瘦，整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若水怕他哪天在一年到头不出一次太阳的忘忧河撅过去，才教给他一些简单的防身术，本意是让他多活动筋骨，好强身健体。

这些年来那些招式从没见裴沚使过，只当他天生不是习武的料，可今日挨了那铁头功，若水才真真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翻了个白眼，自认倒霉地用袖口掩鼻，撑着地好容易才翻身坐了起来。

硬碰硬行不通了，若水只得认降：“行啦！要跟我拼命你还早几年。这条命你还是留着，冷静想想怎么替公主还债吧。”

裴沚冷静不了：“她欠的债让她自个儿偿。我和她五年未见，多少情谊也该散尽了！是她长宁王设法救万民，临了临了也是她打起退堂鼓，又与我这样的平头老百姓何干？再说了，枉裴徵自认聪明透顶，人家祝白虎又怎见得是个傻的，我庸人一个，十指一起使也掐不出个火星来。到时叫人抓包要屠九州，可别再回头来怨我！”

若是不了解裴沚的人，听了这番话大概还真会以为他生来薄情冷血。

可若水怎会不知他服侍的是个什么主儿？要真如他所言，这小子现在压根儿不会被绑在这里。

“化冰啊，你这席割得未免太晚。”手捂着口鼻，也不碍若水忒嘚瑟地呲着一口猩红的牙，“我如何不知？你若是不愿意的事情，大不了至死不屈，我确实拿你没办法。你觉得你死了，公主也就没有软肋，就可以不用回来是么？你这想法很好，但你想没想过，如果你不这么做，会死的人是公主呢？”

“…你说什么？”椅子上的人不动了。

若水也纳闷，反问：“你没从乌日恪那听说吗？祝情在渡国灭亡之后就率他的一众残党驻扎在斧头山，蓄谋着另一场'劫天'。如他得逞，九州之上所有人的灵根都会被斩，其中也包括你妹妹裴澜。能压制那祝情的这世界上除了公主也就只有神明，可公主如今下落不明，若她永不现身，那便再也没有人能阻拦祝情。”

裴沚喃喃：“乌日恪…好啊，原来他是替你传话的。”

“哎哎，别误会，我只让他讲故事，可没叫他调戏你！”见裴沚一脸绝望，若水忙作发誓状，“那小子本性使然，可抚水大营就他一个脑瓜利索的，我能怎么办。”

又言归正传道：“十年前祝情的失败，是因为渡王楚枭在濒死之际拼尽全力刺了他一剑，才暂时封住了他的灵脉。如今他重振旗鼓，颇有卷土重来之势，若那疯子一心要使灵脉灭绝……”

说到这儿，若水话锋一转，“殿下，没了灵根的驭灵者会怎么样，你应该没忘。”

裴沚闭上了眼睛。

他们的对话叫那符离丫头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裴沚，发现他被绑在椅子后的手心已经被指甲抠出数道血痕。

“失去驭灵之力，天下也依旧太平，大部分人不过是做回庸人，至少还有命活。人们会心痛，但只会因为自己不能够凌驾于凡胎之上而痛，并不会痛活着的时候才更让他们忌惮的长宁公主裴枕凝。”

以极轻的语气，若水俯身凑近裴沚的耳边，往他心底那道本就飘摇残破的防线来了最后一击，“殿下，你当真觉得这天下值得公主为之付出生命吗？”

对方所言鞭辟入里，利剑般直剜裴沚心中最深处，血液激淌，里面掺杂的都是不甘，怨怼，和意难平。

过去的一切再次在故地发酵生长，藤蔓般拉着裴沚向过去靠拢，逼迫他将记忆一一拾取。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妹妹裴澜的灿烂笑容一闪而过，裴沚不禁恍惚。

半晌过后，他缓缓睁眼：“你说的不错，确实不值。”

若水一拍大腿：“是吧！”

裴沚又说：“可她既愿意付，那就让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