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契 第91章 坠浮光（三十一）

“等，等等……”

桑禾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唤她。

是裴星。

桑禾停住脚步，回身等她，也不主动说话，只等她后续。

看着裴星，桑禾略感意外：入邪附祟之人，瞳眸颜色皆是全白，而现在的裴星，瞳色与普通人无差，黑白分明，葡萄仁儿似的润亮。

这才对嘛。黑眼睛多好看呐。

“我想好了。”裴星深吸一口气，朝桑禾又迈前一步：“我要跟你回去。”

“好啊。”桑禾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她微笑道：“那我们一起回去。”

说完，桑禾走过来牵住裴星，她们手牵手往镜块尽头走去。

笼魂这个法宝就留在下次用吧，桑禾边走边想。

在灵线端点的截止处，御极肯定已经等着接她了。

想着，她忍不住翘起唇角，脚步也跟着放松不少。

可有时候，最是忌讳半路开香槟。它就像失败的前兆，化作漫天晦气乌云，暴雨欲来。

纯白空间在她们步履间变得暗沉起来，桑禾虽然疑惑，却好心情的往乐观里想：可能是要像缚灵城那般事后溃散，得加紧时间离开才是。

【归来——】

一句缥缈沉音从高空落下，桑禾才发觉不对劲。

手里拉力猛地抽离，桑禾本能返身，堪堪勉强拽住裴星的手指。

“裴星！抓住我！”

桑禾焦急喊道，心里同时急召笼魂现形。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纰漏，笼魂是出现了，却无法按照桑禾的心意将裴星收入其间。

四周镜块于时叮叮清脆，像被磁吸般迅速往空间中心群飞，有几块散镜飞升时恰巧从桑禾身边经过，镜块边沿锋利，无情划开了她的衣袖，在她手臂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嘶——疼！”

桑禾吃痛松手，裴星也在刹那脱力，桑禾再想去抓，抓得的只有一团空气，她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星被银镜吸走。

桑禾永远记得裴星那张错愕的脸，在变成另外一张面容前，她表情无尽失落。

越是读懂那失落，桑禾越是在心中埋怨自己的自负。

若是早听御极的话用笼魂收好裴星的纯魂，裴星或许就不会被吞噬。

*

暗红空间中央悬了一面几米高的镜子。银框驳镜，一如桑禾在医院看见的样式。

裴星被吸进银镜后消失不见，当镜面再次出现少女时，她的容貌已然属于另一个人。

杨倩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桑禾眼中，她从巨镜内悠然移出，以睥睨天下之姿与镜下的旧友遥相对望。

故人熟悉又陌生，桑禾仰头，心道恍若隔世，物是人非。

戒契再次通明，御极的声音自耳际传递：“金行邪祟出现了，你如今占弱势，谨慎应对。”

御极用金行邪祟称呼杨倩，无疑是在提醒她不要感情用事。

桑禾想起去兰陵医院的路上，御极曾与她对话——

“桑禾。”御极开着车，突然喊她的名字。

桑禾没有反应，她看前路，想的却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她的脑海里频闪的都是杨倩，她成为“魂”，她成为裴星，她成为最终形态的尸虫祟，唯独没能再次成为她自己，桑禾最好的朋友，倩倩。

“夏桑禾。”御极加重声的呼唤叫桑禾如梦初醒。

桑禾转回头，终于应他：“……嗯？”

御极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跟着皱起眉头。

他知道桑禾都在想些什么，她的一颦一笑，蹙眉难过，他都知道。

“杨倩已经死了。”御极顿声，决定告诉她真相：“还记得你们的阴玉么？她赠你半环，又自留了半环。”

桑禾当然记得，但她不明白御极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提起阴玉。又想来，她好像都没找到什么机会细问御极关于阴玉的来历。

“记得。那天你将时空回溯，所有关于倩倩的一切都被抹去，就我还记得。我不仅记得，还保留下了倩倩送我的阴玉。当时我就在想，既然我的阴玉没有消失，那么她的肯定也还在。我试图去她家里找，却根本没有办法，她的全部存在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波及的范围太大，我必须抹去。这是除邪师的规矩。”听出桑禾语气的郁闷，御极不满地压下眉头，竟隐含冷淡的吃味：“所以你现在，因为杨倩的事在责备我？”

“也不算是……”

“‘也不算是’，那就是有的意思？”御极眸子深沉，他笑问，声音却比刚才还要冷：“杨倩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

“……御极。”桑禾语噎，不解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御极自己倒先一愣，尔后别过脸去。

对啊，他怎么了。

杨倩是她的朋友。他在比较什么？又计较这些做什么？

桑禾想不通为什么御极突然要深究她对杨倩的态度。在她看来，御极怪怪的，她好似能明白他的情绪，却是搞不清那情绪的源头。

唯恐继续聊下去要闹别扭，便干脆忽略，转口回到他最初的话题：“你提起阴玉，莫非，倩倩的半环阴玉在你手上？”

片刻，御极恢复了平常语气，淡淡承认：“没错，被我取走了。”

他解释道：“阴玉乃冥界之物，我本想借此由头去冥界一趟。但因……也罢，原也时候未到，不宜动身。为不打草惊蛇，我将阴玉交于昀晔保管，而在我得到那半环阴玉时，它就是一介没有主人的空玉。”

这意味着，人死灯灭，主消玉空。

杨倩，确实是死了。

那现在的杨倩不是杨倩的话，又会是谁？

……

“注意身后！”

【啊嗷——】

御极的呼唤与身后闷重张嘴音叠声齐响。

强烈的腐烂风流将她的头发冲刷为斜，桑禾一下从缥缈中回神，敏锐回头，她看见一张接近五米高的人脸要脱花而立，它狰狞怪异，几乎占满她整个视野。

尽管面容扭曲，桑禾还是认出了这张人脸的主人，裴星的二叔。

他在她身后张开黯黑巨口，以贪婪神情，要从天际盖下来生吞她。或是灵识觉醒的缘故，桑禾回头就瞧见那大张的深渊巨口内，有颗硕大悬雍垂一晃一晃，其周许多花蛆虫在蠕动。

妈的，好恶心。

桑禾压膝，反应也快，她忍着手臂痛意迅速捻诀，旋即将灵力挥向人脸花暴露的嗓子眼。

“开花——！”

随桑禾一声怒喝，焰火红莲应声从喉咙下叠朵开放，红光点亮了整个巨盆黑腔，灼得这张巨脸猥琐抽搐。

他下意识要闭住嘴，奈何红莲十分霸道，花满腔，花沿带焰火，蹭蹭旺盛燎满了整张脸。巨脸不过几秒时间，瞬间火化成灰，扬散飘去。

多次召唤焰莲，这还是第一次让她的花起火。桑禾在凌乱中增强了自信：她好像，也挺厉害的。

能赢的。

她一定要祛除金行邪祟，将裴星带回去！

“你受伤了？”耳际再次传来御极的声音，与此同时，她背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另一张女巨脸也被烈火点燃。是御极的蓝火。

巨脸的主人是裴星婶婶。她一直不动声色，带着智性潜伏在后。

近在咫尺，猩唇弯弯，就连祛火殆尽也是和蔼微笑着的。不用说，这女人是想趁桑禾对付她老公时从身后偷袭。

“没事，小伤。”桑禾转眸，当她再做掐诀势，她能明显感到身周三米之内圈隐了蓝火包围。

圈地燃火，火下磨砂透色，目光下视，桑禾这才发现自己双足踩着冰面。冰面下有东西，一张三米大的巨脸隔着厚冰被她踩在脚下。

这张巨脸是属于小孩的，桑禾亦面熟，正是裴星的弟弟。

“他”顽劣恶笑，硕大眼珠子与桑禾对视上后，呜哇乱叫着将整个冰面撞得嘭嘭响。

桑禾瘆得慌，跟同冰面震动踉跄了几步。

“这个空间很脆弱，我不能过多施法。”御极淡声中夹杂了担忧，“桑禾，你的时间不多了，必须速战速决，在此空间祛除金行邪祟。”

祛除金行邪祟是双人任务，繁琐低酬，吃力不讨好，御极本不需接下。桑禾心里明白，他争取这任务乃是因为她。

要取得契合的可用元珠，邪祟必须由她亲手祛除。这意味着双人任务终究大头落在她的身上，御极就算想帮，也只能为她做辅助。

她现在，背靠大佬辅助，凭借青铜菜鸟的一腔孤勇，要单干金行邪祟了。

“知道了。”桑禾抬眸，银镜边框，杨倩两侧分别被两张人脸花左右对守，容貌分别属于裴星的父母。杨倩则立悬在镜央，察觉到桑禾眼神中的杀意，整个人忽然变得躁动。

骨裂肉颤声传遍空间，嘎吱戚戚回声激荡，搅得桑禾浑身起鸡皮疙瘩，若无意外，杨倩要变成尸虫祟形态。

灵戒资料中提到，尸虫祟的命门在喉咙。

棘手的问题就出现在此，尸虫祟全身除了群肋爬肢是最坚硬的以外，其次就是它们的喉咙。

要想破喉取珠，不仅要近身，还要配合恰到好处的手法。简直是把背后交给运气。

但，玩的就是心跳。

桑禾屈膝起跳，风声刷刷，御极通过戒契，在她身后幻化出自己的虚影分身，率先为她开路，冲向了那两张巨型人脸。

杨倩异变，变成比桑禾体型大两倍的尸虫祟。

它的身体与群肋爬肢融合得很好，无论是前躯，还是后驱，皆灵活自如，搭配起来动身敏捷，移动速度堪称行云流水。

杨倩的尸虫祟形态也与学校里那群低阶尸虫祟不同。金行邪祟很优雅，人类的脸，人类的鼻唇，除了四只虫眼是蜘蛛并眼型，其余相貌与普通人类无异。

它肌肤无缺，血肉正常，尽管那肤全无血色，却也算留有人类大部分特征。其满背的群肋爬肢未沾血污，瓷白骨色在蓝火映照下，正闪烁微弱的银蓝光泽。

没有专武，也不会习咒，桑禾计划利用由她自身衍生的术法，暂且就叫它“开花术”吧——

桑禾计划先用“开花术”让金行邪祟浑身生花，像她之前对付那些尸虫祟般：在焰莲束缚住它时，一招制敌。再迅速催动体内的五瞳水芝丹，让其直接与金行元珠相融，从而产生更大优势，曲线祛邪。

关键在于，她要让金行邪祟有片刻迟钝，有见缝插针接近它的冲刺时间。

可惜，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桑禾还未来得及故技重施，猝不及防就被眼前的一幕给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