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契 第63章 坠浮光（三）

时间倒退，李繁出事后的隔两日。

兰陵市，兰陵第一医院，上午十点左右。

高层高端病房区，几位着医装的医院人士领了一众西装皮革的男人们由楼梯拐角处出现。

他们走路带风，跟在最后边儿的两三小护士们，两步作一步紧赶快赶，才勉强跟得上。

凌乱的步伐终在楼层末端的最后一间病房，缓声停下。

先前为首的医生们自觉退回，大腹便便的正装领导们凑上最前。隔门，众人往视察玻璃后看。

病房里唯一住着的病人已经醒了，她屈膝坐着，望窗的脸侧背门口，秀丽的夹杂了几根白头发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侧颜，堪堪露出她优越的鼻梁，隐约透出她性感饱满的唇廓。

西装皮革的男人堆中，有人主动开口介绍：“李市长，这姑娘就是‘起死回生’传闻的主角。”

“嗯。”

应声的被尊称为“李市长”的男人是个肥头大耳的平头高个儿，眉毛浓，鼻梁直，眼睛别扭横挤在眉毛与鼻子中间，虽是双眼皮，但却是那种极宽眼距的青蛙眼眼型，他的黑眼圈极重，是最显年纪的眼袋型黑眼圈。

最火爆的“兰陵‘起死回生’少女”的新闻便是惊动了李市长，此热搜也是他授意全数压下的。

事务繁忙，他今日才得闲，抽空来见一见这少女。

约摸是个跨市上岗的北方人，李市长操着浓重的北方腔，对那几个医生问道：“她的家人呢？”

人群里，有一位是兰陵市的警察局总局长，姓盛。

盛局长挤到李市长旁边，详细解释道：“他们忙上班呢，她爸是卖烤冷面的小摊贩，她妈是个上门搞家政的钟点工。家里除了这姑娘，还养着个小孩，是个男娃娃，读小学五年级。伺候完男娃娃吃早饭，还要送男娃娃上学，这会儿，他们肯定都开工挣钱了，哪还有时间来照顾她啊。”

年纪大点的立即懂了，纷纷点头：“那确实是，那确实是。”

只有读懂其间心酸的年轻一辈的女士们，才心里嘀咕不平，没出声，但也不代表她们随众认同。

李市长又开口了：“看样子是醒了，可以进去说几句话？”

“孟宁。”市长发话了，院长赶紧冲白衣群里喊了一句。

于是医生队伍的末尾，走出位扎低马尾，露出光洁额头的面善女人。

院长朝那些个领导介绍：“她是跟了裴星最久的主理兼主治医生。叫孟宁，孟子的孟，宁静的宁。”

孟宁微微一笑，有些紧张。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么多达官贵人，紧张却不是因为攀附心理，而是她私底下性格清高内敛，不喜，也不善与这些酒囊饭袋打交道。

孟宁双手搭在门斜把，回头与众人对望。

接收到同事无奈且担忧的眼神，又看见院长与那些个穿着讲究的男人们，正以急迫目光无声催促，终深呼一口气，轻手拉开了门。

要说孟宁为何彰显顾虑，乃是因为这病房里，住了个需要精心看护，身价倍增的神人。

神人是位十七岁少女，名叫裴星，是个高中生，今年正是读高二的年纪，她生前就读于兰陵附属高中，简称为兰陵附高。

若问为何以“生前”二字相说，那就得从前段时间说起了。

追其溯源，算算时间，已是二月底发生的事情。

二月二十六，是裴星跳楼自杀的时间，也是裴星第一次死亡的时间。

知情人们或许记不得她上几年级了，就读于哪间学校，学校简称是什么，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记得二月二十六这时间。想来除裴星的名字外，二月二十六更叫众人记忆尤深。

大家之所以对这时间印象深刻，乃是因为二月二十六是这少女的生日，曾于生日呱呱落地，哭啼入世，亦在自己生日当天粉身碎骨，凄惨死亡，还是年纪轻轻而亡，任谁听了，不说一句命运弄人，退场唏嘘？

那么问题便来了。

说“凄惨死亡”，可人儿明明好端端住在医院呢，想来就算在医院，也不该在休养病房，合该在停尸房啊？

便叫话又说了回来——身价倍增的神人。

神人裴星前事曲折，具体转抽象，用初时媒体爆料的主题吸睛，可简概为四字：起死回生。

裴星就是之前新闻热搜被压的那位，兰陵“起死回生”少女。

当然，起死回生只算得这神奇之处其一，还有更神奇的两处：

一是在医院下达死亡通知书，确认裴星死亡后的第四天凌晨，守停尸房的工作人员突然半梦半醒听见冰柜有“咚”、“咚”、“咚”的锤柜声。旋即，俩仨人员又找了几位其他科空闲胆大的夜班同事，胆战心惊开了冰柜。

这一开，险些没叫打头的壮汉吓晕。

只见烂透了的，连遗体整容师都没法下手的裴星，瞪着松垮破裂的眼球，死死盯住为她开门的那几人。她冲所有人张开高度摔烂的嘴，喉咙里断断续续，拖拖拉拉地发出“额”、“啊”等瘆人的碎音。

这画面，比最恐怖的民俗式鬼片都要吓人。

开柜的那壮汉一哆嗦，手脚利索地“嘭”得重关柜门，直叫裴星旁边的倒霉死尸连着震上几震。

事发突然，既有险些被吓晕的人，那自然是有真晕过去的。

晕过去的人是闲门科室的后门实习生。

公子哥整日游手好闲，又刚回国没多久，没见过什么医事大世面，偏他是又菜又爱玩的性子，本意是想在泡妞对象面前露一手的。结果呢？真就触目一瞬，嘎巴一声露了一手“废物”，直挺挺倒在人家美女怀里了。

好在那美女身量高挑，是个胆大心细的，不但接住了公子哥儿，还属所有人里最镇定。作为专业的工作人员，美女没被吓跑，她先将公子哥拖到门外，紧接指挥与她一般镇定留下来的同事：该立即上报的上报，速查死者信息的速查确认，还要处理这公子哥……很是井井有条。

都说死者为大，但真放现实世界里，钱权利才是最大的。公子哥晕倒，可比裴星死而复生要重要的多。

于是冷静下来的人里，大多数选择先处理公子哥的事儿，于是一窝蜂搬着他走了，人气渐空，最后居然只剩一开始打头的壮汉与指挥要务的智美女士。所以，上报与速查确认的任务终落在了女士与大壮身上。

大壮一通电话直达上级。

可惜上级不接，打了几个打不通的电话后，便只能一级接一级跨级拨通，好一阵忙活，竟是迟迟找不到人；

而女士，则赶往不远处的办公室，登上系统开始查裴星的信息。

找到裴星的冰柜号，搜号登看。

页面立即加载，信息画面很快展现眼前——

【姓名：裴星】

【年龄：17】

【……】

【……】

【死因：跳楼自杀】

【死亡诊断：颅骨开裂，肋骨内陷，心肺大出血，多处挫伤骨折……（主因为脑死亡）】

【死亡时间：2022年2月26日（下午16：10左右）】

【是否确认死亡：是】

落款处分别签了总理主任与死者亲属的电子签名。

看完资料，女士整个后背直发汗，裴星确属死亡，死得透透的。

紧接，守在原处的大壮是抹着泪，哭着跑过来的。

猛男落泪，诡异中带了滑稽，他俩不自觉靠得很近。

女士问：“怎么了？”

大壮答：“还，还在敲。她她她，她还在敲！！”

女士惊悚得无可再怕了，于是她不忘正事又问：“通了吗？上面的怎么说？”

大壮哽咽着嗓子回：“打通了，上面的人马上就到，也通知了楼上其他人来帮忙。”

俩人紧紧贴在一起，猛男几乎是抱住了女士，但他全无邪念，纯是害怕。

女士决定还是不将裴星的消息与他知会，只道：“马上就知道出什么事了。没事的，没事的。”

大壮磕磕绊绊，勉强跟着自我安慰：“没事的，没事的。”

……

后来，便是在这第四天的基础上，拢共不足七天时间。短短不足七日时间，裴星身上发生了堪称医学奇迹，不，应是医学神迹的变化。

自她出柜，躺在重症病房时间算起，最显而易见的是，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外伤竟以惊人的速度快速修复，非但如此，从重症病房转到普通病房，就连伤筋动骨一百天的疑难杂症，裴星也能自发痊愈。

尔后因为没钱再住，家属硬要带其回家，也正是一闹，有媒体嗅出了爆款味，添油再加醋网传了出去。

什么二十一世纪版吸血鬼啦，什么科幻电影女主角走近现实啦，最是爆的词条还属中规中矩的“兰陵‘起死回生’少女”。

于是，裴星便从普通病房到家，又从家，到了这重金难求的高端病房。

起死回生，逆天自愈算匪夷所思的吧？

那这第三个神奇处更是匪夷所思了：这裴星居然与之前长得不一样了。

青春期的重高女孩，灰头土脸，黑眼圈，躁浮的痘痘……或多或少带着稚气、疲倦气才是高中生的普遍气质，更别说裴星就读的算是本市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了。

可自从裴星起死回生后，她的长相忽然变得成熟妩媚，气质也变得与去年班级照里的截然相反，没有丝毫丧气，反而生命力蓬勃，充满朝气与野性。可以说，从头到脚，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像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

门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房内的唯一病床。

听到门开的声音，裴星仍没有回头，留给众人孤独无依的倩影。

院长朝孟宁使眼色，孟宁接到信号，试探性喊了句“裴星”。

一片寂静，自是没人回答。

裴星眼神涣散，嘴角时而带着苦涩的弧线，时而勾起诡谲的微笑，俨然一副我自成世界，无人惊扰的模样。

孟宁又唤了几声“裴星”的名字，裴星头也不回，回应的全是沉默。如此，不喜欢勉强他人的孟宁，也无可奈何了。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无奈朝众人摇了摇头。

众人中，有人想要强制逼裴星说话，他要上前，孟宁见状及时拉住他手臂。

她小声阻止道：“裴星大多时候都在昏睡，今天好不容易清醒得久，还是不要打扰她。”

言下之意便是：你越界了，你不可以不尊重我的病人。

被挡住的人，是众西装皮革里，职位最低的。他想要在难以见面的李市长与盛局长面前露脸。还没来得及表现呢，展现的大好过程就被这小医生打断。他面上不说，那眼里的不悦却是实打实投递给了孟宁。

领导们都看着呢，这是要闹哪出啊？

院长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

自是选择拿自己人来磨刀，于是院长带了指责的语气，朝孟宁低劝道：“孟宁，你抓着安大队长干嘛，看给大队长吓一跳。赶紧松开，松开！”

虽明要看脸色行事才能不影响职业生涯，但孟宁还是选择遵循职业道德，坚持道：“安大队长，她现在的状态需要静养，真的不便上前打扰。”

末了，松开了手，当着众人的面朝他恭敬弓腰，笑道：“真是不好意思了，吓到您了。也请大队长能谅解我的莽撞之举。”

安大队长瞄见众人都盯着他呢，包括那带了审视与批判目光的李市长与盛局长。

烦死了，好事搅光，再作下去只能算他“作乱”了。

权衡利弊罢，安大队长咳了声，干巴巴说了句违心话：“理解的理解的。小孟医生真不愧医者仁心哈。”

最后一句也不消说他是真心夸赞，还是阴阳怪气，话中带刺，孟宁都微笑面对，更以护崽姿势对立在前，正身挡住众人视线：“领导们应该都见过这孩子了，本来想着这孩子今天精神最好，想是能开口跟各位说点什么的。但依众所见，真是太可惜了，看来我的病人，今天连我都不想理啊，哈哈。”

她说得真诚，大家的注意力自然跟着她话里的内容走。

再看那病床上的裴星，他们一直在门与床中间窸窸窣窣，谈话起伏呢，可这小姑娘呢，确实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同个姿势，同个动作，只知道一动不动望窗，跟个活雕像似的。

她已经不是不想理人的状态了，而是有种诡异的精神病状态了。

听了很多风言风语的李市长率先感到不安，他主动开口接上孟宁的话：“你说得对。我们应该要尊重孩子的感受，关爱孩子。毕竟孩子们是祖国的花朵嘛哈哈。”

孟宁对这行人心中的厌恶，随这个李市长冠冕堂皇的演戏做派，又往上涌了涌。

李市长是看着孟宁的，但孟宁没再接过话，那院长突然横插其间，急忙抢了话，并热切安排道：“要不这样，我们都到安静的会议室坐下来喝喝茶，解解渴，就不在这里打扰孩子休息了。孟宁医生啊，可是自这孩子入院起，就全程主理的医生，各位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她。”

他熟络拍拍孟宁的肩，一副意味深长的和蔼亲切：“她知道的，肯定会将细节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