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契 第166章 等烟雨（十）

融骨炉，介于灵器与冥器之间。

其效既不能似生灵画或束魂缸有滋养、修炼或定魂缓邪之用，也不能同续阳伞有续阳延命效用相比，亦没有柳方星君的“留念”，锁灵笼俩灵器，有术法攻击、收束煞气、囚纳万灵的作用。

融骨炉只有一个功效。

那就是融物还原。

便有疑问：不是融骨炉？

顾名思义，该是融的骨，骨怎会是物呢？

答：此“骨”限应运天地而生的骨血。

天生，或费尽心血、灵力和修为三择之一的修生躯部，才能够运用于融骨炉。

融骨之后，并非成无形态物，而是——它们最初的模样。

昀晔倒吸一口气：“怪不得你说要缓两日。你要将琉璃人偶融回龙角啊？！”

御极不言，坚定看着他沉默。

“不是。”昀晔皱着表情，靠近半步又问道：“你确定？”

“确定。”

“你来真的？”昀晔舔舔嘴唇，试图劝他：“你知道用融骨炉将你的龙角归位要承受什么代价么？”

御极平静回道：“就算它变回龙角，安置回原本的位置，它也没有办法同原来那般灵活，有用。”

昀晔木了脸，颇有气极反笑之意：“灵活和有用？这些是关键吗？”

继续道：“利用融骨炉将龙角归位，得先敲碎你的头骨。龙骨一旦被敲碎过，就算拼接回去，日后也永不得见日光……你作为龙族龙君，该是最清楚的吧？”

“嗯。”

昀晔敛眸恢定，最后再问他一句：“你不怕死么？”

“嗯。”

“嗯……？”

昀晔：哎，这冷漠无情，事不关己的样子是什么态度？

御极不再多说什么，昀晔知他执拗顽固，一旦决定之事，高山般不可撼动。

“罢了。”昀晔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瞥了他一眼：“跟我来。”

终得昀晔松口与不追问，御极呼吸松展些，整个人显得和缓不少。

昀晔已往前几步，御极沉下思绪，默默跟上昀晔步伐。

内室西展厅，骨骸区。

两人一前一后绕道，最后停在里区角落的某一柜展。

昀晔踱步在柜后，修指敲了敲顶部玻璃，向御极介绍：“它便是融骨炉。”

视线下落，御极瞳孔正中登时出现一座三足鬲式紫铜炉。

昀晔：“你既能问我借‘融骨炉’，可说明你知道它如何使用。”

御极道：“融骨大成，紫铜转血铜，反则，转青铜冷色。”

昀晔微微点头：“没错。依你所估，两日勉强可融骨完成。”

“不。”御极却否认道：“我所求，是一日融成。”

昀晔凝滞须臾，直言不讳道：“你疯了。”

御极无视他吐槽，“时间紧迫，现在就借我，用完还你。”

*

“秘密？”

辞清端着糕点与几杯红茶过来，随口朝二人问道：“什么秘密？”

柳方长睫稍顿，没说话。

桑禾也没有再出声，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托盘上的茶点上。

折腾许久，天光见亮，此茶点正好可作早餐。

桑禾不比两位女君，成为除邪师后仍会感到饥饿，更别说刚融嵌了土行元珠到五瞳水芝丹中，身心消耗，更觉腹中闹饥荒。

辞清坐下，看桑禾直勾勾盯住糕点，便先分了她那份。

辞清：“桑禾大人，慢用。”

旋即摆上柳方星君与自己的：“星君，您亦慢用。”

柳方微笑致谢，提杯环，抿了口温热红茶。

桑禾则赶忙拿起一块那盘上的玫瑰花糕，往嘴里先匆塞一口，又接连咬上几小口，弄得唇瓣不可避免地沾上些许糕渣细屑。

辞清瞧着，将自己那份慢慢挪过去：“我不饿，大人将我这份也吃了吧。”

桑禾乖巧点头，没拒绝，安静低眸，继续吃着她的糕。

旁侧有动静，昀晔与御极从内室出来了。

昀晔寻到三人气息，随口道：“在茶歇间。”

待御极走到桑禾面前，她已将第二块糕点消灭殆尽。

桑禾对御极本能反应，她站起身来，默默走到他跟前，手里还抓着另块完整的花糕。

御极见到她唇畔还沾着未曾清理干净的糕渣，不由失笑，眉梢眼角都柔和起来。

抬拇指抹了抹她唇角，御极对她轻声道：“回家吧。”

“嗯。”桑禾突然将花糕塞进他掌心内：“给你留的。”

御极没拒绝，空手牵住桑禾，拿着那糕当着桑禾与昀晔三人的面咬了口。

昀晔三人面面相觑：他还真是桑禾给什么，吃什么。

想来就算是她给的毒物，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吧？

两人边走边说着话。

桑禾侧头问他：“好吃吗？”

御极亦偏头回答：“嗯。”

桑禾又懒懒地嘟囔：“我困了，我想睡觉。”

“嗯，回家睡觉。”

“……”

“……”

属于他们的说话声慢慢走远，直至“随便淘”叮铃轻响，再无二人气息。

目送桑禾与御极离去，辞清顺手将她喝了一半的红茶向昀晔递过去，“龙君不跟我们一道去西境妖域？”

昀晔接过茶杯，坐在她身侧：“他要去，还特意提了。”

“不过不是今日，要等两日。”

说到西境妖域，恰踩中柳方的心事重重，她亦平淡端起自己的红茶，又浅抿半口，继续听着辞清与昀晔说话。

辞清疑惑道：“等两日？为什么？”

“他要将琉璃人偶重融回龙角，想来是为西境妖域一趟做准备。”

昀晔忽想到御极方在内室与他所说看见过的预言——

【妖域主君现在可能被罗什杀了。】

【预言镜所召，他与我做交易了，我给他想要的人，他给我想要的东西。】

【罗什还在预言中告知过：离会来找我与桑禾。杀我们。】

杯下暖意，暖不透昀晔双手缓渗的凉意。

昀晔：“等两日就等两日，我们也多做些准备，取新的引子。”

引子？

柳方敏锐撩眸看向他，恰巧昀晔与辞清都看着她。

柳方忽想到这两位神君之所以二次入归墟，原本目的是找一物。

她莫名想到藏六。

是了。

昀晔在藏六自主归顺她前，曾被昀晔与辞清两人合力镇服过。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若非她成过程变故，藏六说不定能叫两位神君给成功收服。

落子定局，就算她愿意将藏六拱手相让，现在也让不成了。藏六已自发认主，无法对除主之外的人或事无生成效。

心多有感慨，但表面波澜不惊。

柳方应二人注目而提：“缘娘娘交予我的新任务里，也与西境妖域有关。不若两日后，几位带上我，我们一道去。”

昀晔：“可以。”

辞清紧接问柳方：“监察部那边怎么说？”

柳方上次离开“随便淘”时，曾说她此去天界一趟，会顺便将“吞尸怪”所在位置锁定。柳方自是没忘，阿邦是她麾下除邪师，吞尸怪之踪对阿邦与她皆至关重要。

“经监察部情报所察，‘吞尸怪’最新动态出现在妖域第一妖市的东南方向，亦是它最后出现之地。”

“罗什星君呢？”

柳方摇了摇头：“罗什无踪，自他消失于江淮市直通西境妖域，监察部半分他的情报未得。不过……”

昀晔：“不过什么？”

柳方：“不过监察部查探到罗什消失前，曾与两个妖邪有密切交往。梅花妖与硕鼠精。”

*

回到家中，桑禾慢慢灵动起来。

脑海中记忆混乱如故，但大抵是重回桑禾记忆深厚的家中，多层方面的稳固本元，叫桑禾想的大多是关于夏桑禾的事。

御极这次没有进门，他站在门外看着桑禾入内。

身后没有动静，桑禾要回头看他。

御极却早于她一步，从背后揽她入怀。

“别回头。”御极忽然沉声道。

桑禾听着，如他意，没有回头，安静地任他后抱着。

精壮有力的双臂环绕她腰身，连同她的双臂紧紧束压，此抱力气极大，甚有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他怀里，揉进他骨血内般。

桑禾没有挣扎，她背骨紧贴他胸膛，他胸骨下的心脏沉重有力地跳动着，他肌肤隔衣所及，贴着她肌肤的尽数脉搏皆有奏鼓动，每一声恰写满在乎与眷恋，或是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到怀抱最后，御极将头深深埋在她肩窝，高鼻嗅着她发丝清香，眸闭缓又睁，浓密的墨睫迟钝地拨动着她缕发，发出轻响。

要是一直能这样安静地与她待在一起就好了。御极想。

这是他长久以来，不曾在他人面前放下的利落强悍姿态。

桑禾很想问他怎么了。

但话到唇边，化为乌有。

她弯动手肘，掌心轻轻贴在他小臂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动着。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御极才松手。

他不是突然松开手的，而是力度慢慢克制回来，在松手前，还轻握了下她的手掌。

细品之下，何尝不是一种属于他含蓄的依依不舍。

“等我两日。”御极低沉有磁性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莫名挠得桑禾后颈一痒。

桑禾心问：他要去哪？

立即心自道：不管他去哪，他都会回来的。

“好。”

桑禾想最后看看他，却叫御极阻止——

“……别回头！”

桑禾立定停住，对他道：“我等你回来。”

一记别吻，若有似无落在她头顶发丝。尔后，风与他的气息同时消失。

桑禾这才迅速回头，追风迈出几步，可门外……

再无御极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