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信周遭隐蔽,无人打扰,柳方禅坐互掌,屏息凝神。
进入自己的识海,里面是山川瀑布的场景。
瀑布之下有巨石之阶,阶上尽头有内暗室,那里藏着柳方的灵器。
柳方飞跃山川,立定瀑布,于瀑布水幕下,她诧然发觉石化痕落。
那本该滔滔不绝,一泻千里的磅礴水幕,在她沉睡时辰中悄然凝固成死气沉沉的石物。
柳方不断闪现被石化的木梯阶石,直抵暗室门,爆破入口,寻那灵器所在。
灵器悬浮于暗室中央,它灵光所照之地,皆受石化。
柳方将入口.爆破,入门室内,封石再次糊住方向。封锁程度比起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灵器本就是残次半成品,临时启用,强行吸纳装载灵罩内的煞气,就同水纸包火,水再能压制火,也架不住火的持续灼烧,火不消,隔纸消耗尽水,便仍有泄露之势。
柳方血咒开启灵器,灵器共源,无论吸纳还是净化,对柳方的影响都是巨大的。
该怎样化解这些煞气?
柳方坐地与这悬浮半空的塔状灵物久久相对,一时无解。
看着那萦绕在灰蓝物光的玲珑黑影,柳方倏忽想起腰间被揽抱的力度,仇酒那张貌美俊俏的脸,看向她纯粹同孩童的真挚眼神……想到近距离瞧见的他唇,柳方口干舌燥起来。
又恼羞又烦躁,柳方蹭得从地上弹站起来。
她端色,强迫自己现在将近距离瞧视的灵器叠覆刚在脑海中出现的画面。
偏不如她愿,那绻绕灵物的玲珑黑影就她靠近凝聚在一起,立体的面容浮现在柳方面前,面容的主人,正是仇酒。
柳方吓了一跳,她退后几步,腰间力度再现,柳方再度想到那个怀抱。
下意识要挣脱,因着心绪的别扭不宁,柳方不知觉后退到封口处。此时的灵器早已失控,融合了煞气的石化灵力,于柳方控制,又反噬柳方,到最后,柳方惊觉自己反被自己所创的灵器牵制。
不论如何尝试,那封口都难开。
这下好了。
进得来,出不去了。
“别白忙活了,我们都被困住了。”
仇酒蓦然化身,无所谓地在她身后半空横躺。
柳方颊面微热,转头装也似的提高不耐烦的声量:“是你搞的鬼!”
“对。”
“就是我搞的鬼。”
柳方第一次见到说话如此坦诚之人。
不对,暂且不能够称呼他为人,因为他只算活死人。
残次品中的残次品,活死人罢了。
仇酒活不了多久的。
想到这点,柳方对他的耐心俨然多了几分。
“……”
“……”
径直坐回原地,柳方打坐,单手撑着面颊,状似放空无奈,实则余光偷偷关注仇酒的背影。
他倚躺在半空,声音自身后传来,“你不是对我很多想问的么?”
“不打不相识。”
仇酒天真又坦然的语气:“想问就问。”
柳方鼻尖逸出一声冷哼。
她再转眸,仇酒不知何时转身,他正站在柳方旁侧,欣赏柳方眼底不易察觉的惊吓。他似乎很满意柳方的反应,影容随之露出戏弄她成功后,如同少年般的纯真笑容,因是幻影,那朦胧的明丽更甚蛊惑,看得柳方不自觉移开目光,将方向落回正前方。
光影有动,仇酒在柳方身侧坐了下来。
这次柳方没有作出排斥反应,虽然她与仇酒只打过几次交道,可如今他们二人安静排排坐下,还是叫她生出了好似与仇酒相识许久,当真纠缠许久的错觉。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灵器当中?”
“不好奇。”
还能因为什么?
这煞气与你同源,你自是可借煞气虚影光临。
“……”
被果断拒绝的仇酒假装没听见,曲起了膝盖,那长腿弓起来后的膝盖高度,几乎要超过他的双肩。
“好吧。”
“我告诉你。”
“……我说了,我不好奇。”
拒绝无效。
柳方的眼前出现了幻影画面,在偌大而空旷的暗室,在石化封闭的空间里,黑影动迭,先给柳方演了出“风尘情深相离别”。
柳方是看过几本人间话本子的,关乎“风尘情事”的开头,她见得大多是英雄救美。可惜英雄再英勇,佳话永远都只能停留在最初——他们的结尾,无外乎都变成了负心汉。
放到归墟,男女身份对调,柳方见得的是女英雄救美,亦可推出故事开幕应当是“负心娘救风尘”。
负心者不是天生就是负心者,而是当钱权大于良心时,利己的选择。
一幕幕仇酒亲见的回忆,由他以幻术作墨影动画展现在了柳方的眼前。直到最后一幕白鲛郎君命丧黄泉,柳方才知悉煞气来源的全貌。
因果,或许是果因。
仇酒或许在帮她寻找净化的法子,而这净化煞气的法子,需要根据源头才能够化解。
柳方突然问仇酒:“你为何会想要石化的灵器?”
“我想要一副真正的身躯。”
柳方:“可石化的躯体并不是真正的躯体,血肉之躯才是。”
仇酒却摇了摇头,“血肉之躯太脆弱。它始终会苍老,会衰败。石化的身躯却可以做到永恒不变。”
“噗嗤……”
柳方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在笑什么?”
仇酒不解道:“你不这么认为么?”
柳方笑罢,恍然觉察自己的失仪,忙轻咳声掩饰自己的心绪。她不知如何回答仇酒的天真,或说蠢笨。
干脆就用行动证明。
便见柳方举起手,紫瞳忽现,那灵器下出现了一尊人物石像。石像模样是那仇战。
她收回高举的手,手掌攥拳,复送到仇酒面前。
仇酒问她:“这是何物?”
柳方便摊开掌,掌心是几颗石子儿。
柳方:“你要不要玩砸石像的游戏?”
仇酒一愣,对她道:“你知不知道,我已经过了分化期?”
分化期代表着鲛人的成年,而成年的标志是鲛人分化出男女身性别。
仇酒选择了男身,成了男人。
柳方接触鲛人族甚久,知道鲛人化身存在瞬间的契机。
曾有佳话是鲛人一旦爱上一人,便会化身为相反是性别与之配对,然而实际上,并没有这般有规律。
契机成了唯一能对鲛人化身命运或意愿判定的证据。
就如离因水神转世,天生的契机便是成为女身。仇酒的化身是由柳方亲见,他原本无性,是在瞬息间分化的,该算意愿契机。
柳方摸不清楚仇酒的意愿来源,但她隐约明白,她是他的契机之一。
柳方:“你比离只早诞生半日。”
“要是你是鲛人族,应当同离差不多大,是个孩子罢了。”
仇酒盯着柳方摊开的掌心,好半晌说道:“可惜我不是。”
“不是鲛人,也不是孩子,甚至不是幻族。”
“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仇酒突然道:“那重要的是什么?”
柳方不再言语,她掌心稍前送,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同平静地看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
仇酒便拣起了一颗,问她:“怎么砸?”
柳方:“想怎么砸就怎么砸。”
“像这样……”
话罢,她将余下石子扔夹于四指缝,唰唰叠声,仇酒的石像穿孔四洞。
仇酒盯着那空洞的双眼,唇中与心口发愣。
柳方问他:“你现在还觉得石化之躯能永恒不变么?”
“都是一样罢了。”
“丑陋的痕迹一旦留下,才是真正的永远留下。”
柳方继续道:“终归都会变化,无论血肉之躯还是石像之躯,都无法永恒,还要受限制。”
“还不如一辈子都是你如今幻影身躯,起码来去自如,烟消云散不留痕。”
仇酒未答,下秒,纵幻术演变出仇战的幻像吻合于石像外。
那颗石子被仇酒掷出,穿过幻像并连唇中石洞。
滑稽的两口石子空洞一浅一深,一小一大。
柳方瞧着那因力度而变得深大的石洞,心想仇酒出生习得的第一种情绪,该是怨恨。
她蹙眉,看着仇酒的侧影陷入思忖。
仇酒未曾回头,他操纵着仇战的幻像脱离出石像,幻像中那唇中的空洞自仇酒控制强制存在,可当仇酒不再强行控制,那石子大小的空洞,便于摇曳中悄然合闭。
“那你说幻族若在所有人眼里都留下了丑陋的痕迹,会不会有抹平的例外?”
“什么?”柳方有些捉摸不透仇酒的意思。
仇酒没有再说话,柳方看了他许久,也没再搭话。
两个人就这般静坐着,柳方对着石像,仇酒对着幻像,皆默契陷入各自的心事。
后来两人再想起此情此景,方明白过来,原来当时他们所对应的像,就是他们很早之前就选定的命运。
回到最初的问题,柳方突然问起仇酒:“所以你出现在我的灵器当中,只是想告诉我一些有的没的?”
仇酒笑她:“你不是不好奇么?”
柳方耳根一热,撇脸过去:“爱说不说。”
“因果。”
仇酒沉默片刻,道:“我想告诉你关于我的全部因果。”
“……告诉我因果之后?”
“得到你的灵器。”
柳方要立即拒绝,却叫仇酒的话锋一转止住——
“或者,被你变成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