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您想如何处理?”
听完场主的问话,仇战陡然一笑。
她挑眉,把弄着拇指上的灵器扳指,这是准大夫郎彩礼的头彩之一。
“你觉得呢?”仇战道。
“额……”
场主心下明了,偏表面装作不知道的模样,只等仇战自己说出实话来。
屋内就两人,仇战也就直言不讳了。
“你觉得白鲛生出来的孩子,能成事么?”
场主尴尬笑着,摇了摇头。
“不能成事,有何用?”
仇战继续道:“女孩也就罢,偏还是个男孩。啧。”
场主尴尬的笑容凝固住了,她算是越听越明白了,仇战根本就没打算要这个孩子。
最后那声“啧”,意味着他更没打算,叫这个孩子活下来。
不要孩子,那孩子的爹呢?
场主正了身,与仇战提到了仇好:“仇好公子尚年轻,贵娘您看,这仇好公子以后的去处,该如何定夺?”
仇战翘着的二郎腿一顿,撩眸冷看那场主,“你认为,该如何处置……才算好?”
场主后背脊直冒冷汗,脸挂微笑。
心里倒急哄哄想直将实话说出口,但毕竟仇好是仇战的男人,她私自处置,万一没合到仇战心意,岂不叫好心办了坏事?
仇战也没想藏着掖着,既然场主开口询问她关于仇好的处置,总该得给人家个回话儿。
然则仇战是个霸道专横的主,她不要的东西,也自然是不许她人要的。
就连看一眼,碰一下,都是不准的。
有这性格与习惯,对于仇战接下来心仪的处置方式,也就一目了然了。
——唯有死人,最忠贞。
仇战也不是完全冷血之人,痛下决定后,心还是忍不住触动了一番。
不过,也仅此是轻点涟漪,待圈纹荡平,她的心与日子,便很快能恢复平静与安宁。
仇战:“我家大夫郎是圣鲛族。你知道得罪圣鲛族是什么后果。”
她起身,临走前拍了拍场主的肩。
“这里的事全权交由你处理。”
“那孩子必须料理干净,别为我留下任何痕迹。”
“否则……”
“你整座场子,就别想要了。”
仇战优哉游哉而去。
场主看着她的背影,脸黑眼沉,隐忍不发。
入夜,归墟先降霜,复在某个瞬息飘起鹅毛大雪。
许久她回到柴房去,那几位接生爷已经候着了,场主入内,第一件事却是将接生爷全数赶走。
无奈离去前,最为首的接生爷多提醒了句,仇好体内胎异不正,若是不促灵力快些剖离父体体内,仇好将会被肚里的孩子吸食掉尽所有血液与血液中的鲛人灵脉。
场主什么都没说,挥挥手将柴房里所有人都赶走。
今日,两个人都活不了。
仇战之意,还必须让她亲自动手。
场主将地下生意做到这个份上,双手早就数不清沾了多少血液。
或愿意或不愿意,早就麻木了。
对于仇好,场主对他有特殊的情感,若非那夜仇战出现,或许仇好会成为她的新宠。
还是叫他死得痛快点吧。
场主沉闷叹息一口,走到他身边欲要动手。
就在这时,仇好蓦然瞪大了双眼,他好似一只艳鬼,漂亮俊俏的小脸憔悴疲态,痛苦至极致,却因天生残缺而张口无声。
不相连的气息未能畅通,仇好眨眼变化僵作了一躯干尸,他的肚子彻底干瘪。
那肚子上方,是团黑黢黢的幻影,幻影当中,孩婴咬指出生,婴名为仇酒。
……
仇酒诞生那日,柳方星君前来归墟看望好友,北海水神,诺。
诺是天界在位最久的水神——当然,所有水神都是她。
诺的身份是她用的最久的身份。
千年迭代,诺胎身将灭,即将轮回新的胎身,新名已经被诺自己取好,唤离。
诺厌倦了当永生的神,这一次,她要降临在圣鲛族,度过最后一次生命,柳方星君此来,来看望好友,也是送别好友旧身,迎接好友新生,顺道助她将过往所有记忆进行两躯移植。
入夜,天落鹅毛大雪。
诺半眯着眼,走马观灯时,偶尔观得雪花纷飞,她握着坐在她床榻的柳方星君的手,全身温度渐凉。
在旧身彻底陨落边际,诺含糊着,与柳方道别:“再会,吾友。”
手掌抽空,诺化作一躯闪闪蓝光,蓝光重塑,浓缩成一抹蓝源。
蓝源转着柳方绕了几圈,往窗外飞去。
柳方起身,随着那蓝源同去。
出水神局阁,于城心殿堂的偏堂高处眺望,整个归墟主城的风景尽收眼底。
在不远处的天际,天落的是红雪,红雪笼罩下,某块暗楼煞气萦绕。
不必说,是不祥之兆。
得赶紧找人去那地方看看是怎么回事。
柳方注意力稍转,诺的蓝源往远处而不见。
为了快速追上诺,柳方拨指轻弹,紫电飞向那片天际,形成了泛紫光的灵罩。
动作罢,柳方感应蓝源,找到了圣鲛族王亲家中。
闺房里恰好有华俊的圣鲛男子在生产。
为了保证孩子能够完好继承父亲的灵脉之力,女人们都不允许自家男人们被接生父外力接生。除却个别疼夫郎的,或家里有多个孩子且已有钦定继承人的,家娘才允许夫郎外力接生。
不然,都得自己生。平民是,贵族更是。
习俗传闻:生的时间愈久,生的愈艰难,生出来的孩子愈强大。
关乎家族的面子与光彩,有些贫民家的恶公们,为了这封建习俗所带来缥缈的虚言,竟是做出在外家夫郎生产时痛殴夫郎的举动,含蓄点的,都使阴邪的。
夫郎们也不敢声张或反抗,只是心里强逼着自己再忍一忍,期望肚里的孩子顺利生产不要再折磨爹亲,又祈祷孩子千万不要这么快呱呱落地。
唉,实惨。
到底是贵族,王亲家的修养做不出蛮横难看的事,且因华俊男子肚里怀的是未来水神,举家在柳方星君的眼皮底下,也得好生伺候着。
女王亲代表自己的女儿来询问柳方:“柳方星君,这孩子您预测是几日可面世?”
柳方掐指算,回答道:“九日。”
九日!竟是九日女!
圣鲛族有史以来,生时最长久之女。
女王亲喜上眉梢,看来下一任掌管归墟的圣鲛者,必是她这宝贝孙女。
无论血脉,先天转世,还有那未来天赋,皆注定着她这宝贝孙女是光复门楣,光宗耀祖的关键。
女王亲紧邀柳方星君往另阁去,九日不短,势必要再细盘有无准备遗漏之事。
一阵规划,女王亲满意点头以示放心,柳方除却好友诺的事,还心系了不久前看到的异常,便是煞气绻绕的那块暗楼。
柳方星君与女王亲提了一嘴,托她上报归墟主后,柳方一人先行纵身往那地方去了。
闪身,再出现,她步入灵罩之内,血腥气扑鼻,红雪压楼,灵罩内,死气沉沉,唯落雪落簌簌声。
柳方眺望着那邪煞气,沿着最是浓重那区域行走,脚下嘎吱嘎吱踩雪音,慢慢的,踩雪音悄然多了声重叠。
柳方眸动停步,回头,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位十六岁,无性别特征的裸.身黑影站在她面前。
他双手捧着女鲛人的头颅,普通鲛人的红血滴答几粒,落雪无痕。
黑影见到柳方后,慢慢幻浮出容貌,紧接,那无性别特征的身躯分化出了男女。
是位少年郎。
如何形容见到这少年时的震撼,柳方不知道。
但若必须有,她心脏跳动的声音,便是最好的回答。
少年看了她一眼,再次化回黑影消失在了她眼前。
那颗鲛人颅落地,浅镶在了雪地中。
柳方一愣,召灵罩映射出封底的阵法。
紫瞳现,那逃窜的黑影无处遁形。
柳方很快就捕捉到那黑影存在,追了上去。
藏匿的地方居然是她一开始就锁定的楼阁。
楼阁灯火通明,里面是雅静茶酒楼,酒楼客与外面所有人一般,横七竖八,安静死寂,皆没有了生命迹象。
柳方捕捉那气息深入楼阁,隐秘暗门之隔,内外世界大相径庭。
风花雪月的布景,脂粉胭脂的香气,男女舞者,肉.色.交缠映画,旖旎迷幻之景,不用想,柳方也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的。
就是这般景下,柳方寻到后院格格不入的肮脏角落——柴房。
那少年不再移动,而是安然停歇在了里面。
柳方慢慢走进了那个柴房。
里面只有三人存在。
准确来说,是两个死人,一个活死人。
躺在柴草堆上的干瘪男尸,被残忍肢解,没有透露的女尸。
他们都有明显的鲛人特征,男尸尽管保持人身,可鲛人耳显露;女尸则因突受暴烈死亡,而肌肤应激显露出鲛人鳞片。
至于活死人,便是那少年。
他表露面容与上半身,是白鲛的容貌身姿,而腰腹之下,是幻动着,时为人腿,时为鲛尾的黑影。见其样貌身态,柳方已经了然他是何产物:幻族与白鲛的结晶。
幻族血亲不详,但鲛人族血亲,少年的亲爹,想来就是他身后的那具干尸。
眼前的少年睁着天真无邪的瞳眸看她,他大抵残缺不堪,没有五感,也没有灵脉,所以才有这般纯粹的表情,纯粹的眼神。柳方感觉不到他身上的煞气,反倒是那干尸,煞气浓郁,想来她于城心殿堂高处俯眺的煞气源,源头是他。
对少年的忌惮,就此结论缓缓放下,柳方紧接在心间浮起纠结。
该如何处置这个少年?
柳方问自己。
这地方,除了他,所有人都死了。
惨死之人,种族涵盖三族。
待到灵罩开,圣鲛族带来三族兵家赶到,无论是不是这少年造的孽,因着这幻族与白鲛混血儿的身份,为了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与泄愤的由头,上面之人也不会放过他。
少年被虐杀而亡的结果,已然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