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方星君……”
桑禾的声音隔着御极怀衣翁声传出。
昀晔与御极机敏相看,御极倾耳,温声问桑禾:“柳方星君怎么了?”
桑禾断断续续道:“我……看到……灰蓝色……锁……”
灰蓝色的锁?
御极再次与昀晔对上视线,昀晔接收讯息,面向柳方蹲身下来。
昀晔贴手于心膛,微垂首示礼:“柳方星君,得罪了。”
青蓝瞳现,昀晔与柳方相隔之间的距离,忽起袅袅烟缕。
昀晔开启灵识,烟缕即作团云,灵活几转,云影蹿入了柳方星君的额间。
识海是电闪雷鸣的暗紫空间,云团前方,是一扇通天大门,门两侧虽未有实物阻碍,却连接透明结界,罩界结界丝络时显,稀疏陡亮的紫乱线与穹幕之上的电花遥呼相应。
云团仰上观,巨观铆点铜门边缘,隐隐有石镶框沿。
铜门镶石框?
怎么看,怎么奇怪。
昀晔第一时间察觉突兀,纵化身飘飞,他缓缓靠近石质区域,随着距离靠近,更多细节与变化映入眼帘。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石质,以及熟悉的石化进程。
因为识海衔天门实在庞大,昀晔一开始遥远眺望,根本无法分辨出镶边石框静止不动还是持续运动。
如今往近瞧,石化进程显而易见:僵固,正缓慢吞噬着生动。
头顶不时有电闪雷鸣,猝尔有雷电劈下来,云团闪身,那几道雷电错身劈在了铜门上。紫光留气痕,似在鞭笞铜门,又有遏制石化进程的意思。
昀晔便见得那原本不断往外延伸的石潮暂然,当真静止下来。
然好景不长,不过几分钟,蚕食运动复又流转,继而缓慢四扩笼罩铜面。
其速虽慢,甚显微乎其微,但按照这般进程,假以时日,滴水石穿,柳方星君的识海之门迟早会被侵蚀干净。
得想办法帮帮柳方。
昀晔心动,云团化身即刻摇身膨胀,须臾变化,由窄变阔,终迎雷浮天,于门外,整个苍穹一隅,铺上厚云几盖。
紫电顺而贯穿云被,是为柳方在主动接纳昀晔的术法。
又见雷鸣颜色多了青蓝色泽,门前落雪,翎羽形状,可字面称:“鹅毛大雪”。
再有劈雷向门,石潮凝结住了。
长云分出了一团,是与最初体积一般大小的云团。
它于门前灵活几转,倏忽逸出境界。
青蓝瞳消,昀晔从柳方星君面前起身。
其在识海境遇,于外界算眨眼变化。
御极见他回归,问道:“什么情况?”
昀晔摇了摇头,以示难以言清,但他尝试与御极分析:“柳方星君的识海出现石化状态。气息、石质以及石化进程,都与我们在下界时碰到过的相似。”
昀晔所说碰见的情况,指的是影侍雕塑的石化过程。
御极心系桑禾说的话,问道:“可有见到什么灰蓝色的锁?”
昀晔:“识海门紧锁着,柳方星君未允许我进去。”
又百思不得其解道:“但她配合我在她识海内植入了羽遏术法。你说奇不奇怪?”
识海于各位神仙或魔怪而言,不亚于是内修的一方私域,类比凡人私宅,只有自己或熟悉亲近之人才能进入。
柳方星君既接纳了昀晔入识海内,亦联手共施羽遏术法,便是表明她对昀晔是信任的。
何况识海出现石化,也代表柳方星君的状态堪忧,哪个病人会拒绝医生的主动搭救?
除非……
御极心内猜想浮起,思忖片刻,先道:“不允许你入门,是因为有苦衷?”
末了,直接放出鱼雷:“柳方会不会在识海里,藏有灵器?”
……
结界外。
宁羽等人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辞清一直都是淡淡的,鲜明对照宁羽他们外扬情绪的起伏,更显格外稳重。
她的目光未曾停止过追随昀晔,这是他们彼此互有的本能。
待昀晔蹲身又起身,辞清也不知御极说了什么,三人状态皆明显有别。
辞清只一眼,便知道他们所有人将要面对接踵而来的新事态,而新事态的发展,无疑是棘手的。
宁羽与辞清搭话:“辞清神君,昀晔神君他们怎么没有新动作了?”
合界,先是为了能将柳方星君从受困的结界中带出来。
巧逢御极与桑禾的加入,合界过程才变得不那么曲折。
于计划安排:合界后,御极三人解脱柳方星君,紧接便可安心毁结界、破界咒,叫众人汇合。最后结果的预设,诸位于离开仇酒识海前,彻底摧毁这识海。
大体方向如此,但所有人也知道,人生无常,有些事情并非能轻易看透与计划,或同雷电岔开根须,不知何时出现分叉。
辞清说出自己的判断:“柳方星君那边出问题了。”
宁羽上睑微抬,尽管早有准备,愕然还是浮现。
他道:“我们能为星君做些什么?”
辞清叹了口气,隔绝结界,她根本无法与昀晔沟通,对于结界内僵持原地,无法立即离开的四人,她只能联系蛛丝马迹,推测棘手问题的来源——锁。
辞清无奈微摇头,罕见流露出迷茫。
“什么都做不了。”
“柳方星君被锁住了。”
“阿昀他们许久没有新动作,想来遇到的并不是浮于表面的难题,束缚住星君的也并非是能轻易解开的锁。”
什么都做不了。
听上去就像是上战场先缴械逃跑的士兵。
宁羽没说话,转身往孤伶伶的鲤颂石像走去。
辞清淡然转回自己的目光,心下以为他将同自己一样选择静候,等待新的转机。
除邪师甲乙丙的视线,反而随宁羽独自离群而齐聚在他身上。
“辞清神君!”
宁羽的声音再次不远不近传来,辞清眨眼稍顿,方转身回来,那宁羽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她眸眼中。
宁羽:“能做点什么的!别忘了我们还有鲤颂大人!”
“鲤颂大人一定想为柳方星君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尝试!”
……
“灵器?”
桑禾听到御极所提关键词,脸带触动表情从他怀中抬头,恍然间,被蒙蔽的幻觉透露出一张清晰画面。
御极:“你想起什么了?”
桑禾眼神逐渐清明,御极与昀晔的谈话她都有听到,直到御极提到“灵器”,她下意识间还想到“幻妖”二字。
“确实想到一件物什。”
“我方才靠近柳方星君时,好似被吸进了只有我和她存在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我看见柳方星君额前有一个……一个金字塔状的……的锁……嗯!对,是锁。它外面好像还缠绕着暗紫色锁链。”
昀晔反复咀嚼着重点字:“锁……锁……”
桑禾:“在没有完全想起来前,我不确定它是锁。我所说的锁,是状态。有锁链将那物什锁住了。”
昀晔循循善诱问她:“那你如今说的,可依旧为状态?”
桑禾否认道:“不是。我看见那物什本身就是锁。”
御极顺势加入话题,道:“你怎么确定那物什是锁?”
桑禾理所当然答:“我以前在一个科技展上见过一种异形锁。展介的概念是:只要将它放入特定的凹槽,就能让机器主机感应到封闭信号,并自动关闭整个机器的程序。”
昀晔紧接再次求证:“锁是什么颜色?”
桑禾立即回复:“灰蓝色。”
“我一开始隐约记起的,也是灰蓝色的模糊影块。”
“先前我看不清楚它具体轮廓,恍有锁链束缚,才说出它被缠绕锁住的状态。”
“确定了。它是灵器没错。”
昀晔抬眸笃定,结合柳方识海的境遇与桑禾所提的异形锁概念,终以“随便淘”店主的经验,旋即又对二人道:“御极猜测亦没错。这灵器,断然叫柳方星君藏在了她的识海内。”
桑禾对灵器的概念认知,最新停留在御极与她说过的仇酒识海。
即仇酒的识海,是依靠灵器凭空创造的。
而现在,他们适逢在仇酒识海中,发现柳方星君身上有灵器的存在。
创造仇酒识海的灵器在结界中未露痕迹,三人反而在同为外来者的柳方身上找到灵器的线索。柳方星君久久不见醒,似乎也与这灵器有关。
——事情逐渐在往诡异的方向发展。
所有人,将关注点彻底放在了灵器上。
昀晔继续追问桑禾:“你除了能想起灵器,还能不能想起别的?”
桑禾绞尽脑汁回想,模糊的记忆杂糅而浑浊,来来回回,她能够清晰回想起来的,仅有那灵器的模样。
“……想不起来了。”桑禾如实道。
线索中断,昀晔再追问也无济于事,常年与灵器打交道的他决定依据现有眉目,搜寻相似样本。
昀晔沉默,御极却还有要事相问。
御极问桑禾:“你能想起你刚才对柳方做了什么吗?”
桑禾茫然地摇了摇头。
御极:“你掐住了柳方的脖子。”
陡然瞪大双眼,桑禾大吃一惊道:“怎么可能?!”
御极:“我不会骗你。”
桑禾:“我知道你不会骗我。可是除了灵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说着,脑海中再度出现“幻妖”二字。
于是她问御极:“御极,在这结界内,除了我们,是不是还有幻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