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真与守约先送阿惋回家。
撩开马车帘遮纱,夜色暗沉,松木四周漂浮着星光点点,是萤火虫。
三月凉风习习,阿惋下巴轻轻搭在手臂上,紧蹙的眉头暴露她心里的焦急与悲伤。不知是坐马车的缘故还是心里装着许多事的缘故,回去之路没有来时那般漫长。
神庙堂离阿惋所在的村子并不远,走路一个时辰左右,坐马车只需小半个时辰就能到。
马车快到阿惋家时,阿娘也才刚到家。
阿娘哭肿了双眼,拖着疲累的身体,残伤的跛脚要入院,李大哥和徐大娘出来接,跟在二人身后的还有几个邻居。
李大哥扶着云氏阿娘,抬眼时瞧得平坦白土路的路际线,梭黑林口里火把盈盈。
马蹄声与脚步声渐行渐响,为首的队头举着云白金纹的帷幡,紧接从林口处出来的马车棚顶同样披罩了相同纹路的蓬布,四檐下分坠了九盏祝铃,铃下又分一簇只有入座正主才能点亮的青绿灵火。
许大娘攀着儿子李大哥的肩,眯着眼,撵点着足尖往前眺望:“大祭司?是大祭司来了么?”
李大哥微愣,旋即僵硬道:“嗯。是大祭司的马车。”
云氏阿娘是背着身的,大抵是来自母亲的直觉,她虽看不见马车里坐了谁,却十分笃定阿惋还是回来了。
她哼了声,一扫萎靡,疲蜷的腰身顿时撑直了,阿娘抽离李大哥与邻里大娘的手臂,径直回屋,倒一点都不关注正往此处来的队伍。
马停喘吁,李大哥守在门口,看着阿惋被守约扶下了马车,提裙而下后,竟是那样脚步矫健朝他走来。
阿惋自从成为大祭司的继承人,除在神庙,外出时皆要束大祭司赠予的束眼纱带,今日是李大哥第一次见阿惋没有束眼的模样。
明明夜色昏暗,偏见得阿惋的眼睛如同星辰般亮晶晶,更衬得女子清美同仙娥,李大哥心跳如雷,他追上来,阿惋瞧了他一眼,眼里闪过短暂的迷茫与躲避。
“是……是我。阿惋。”李大哥不敢太逼前。
“李大哥。”阿惋停歇下来,复又急道:“我阿娘回来了吗?还有我阿弟。我阿弟可有什么消息?”
“你阿娘刚回来,阿福他……阿惋别急,我扶你……”
“好。”阿惋还未听全他的话,急忙自己先入了门,“阿娘——”
李大哥觑了眼手心,并不恼,反是觉得自己太没分寸了。
论真与守约及神庙众徒还在原地站立不动,没有大祭司的吩咐,他们皆不会擅自行动。
李大哥瞟了眼相貌俊逸,气质冷清的守约,有些得意地转身踏进了阿惋家。
进入屋内,阿娘阿爹与几个邻里都在,见得阿惋没有束眼纱,阿娘是众人间第一个露出震惊表情的。
阿爹喝得醉醺醺,瞧见阿娘与几个邻居瞠目结舌的侧颜,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定睛一看,先叫门口的动静吸引住了。他看见李家小子从门外跑进来,双眼跟蠢狼似的盯着自家大丫头的背影。
阿爹一气 ,将酒杯子噼啪摔向了李大哥。
徐大娘急了,“云老头,你疯啦?!砸我儿子干啥!”
李大哥吓一跳,还是选择护在阿惋身前,“无碍,我无碍的,阿娘。”
“孩子。你的眼睛……”阿娘艰难起了身,蹒跚几步,伸手触碰阿惋的眼角。
阿娘没有先前在大殿对她那般刺难,阿惋听见那声“孩子”时,委屈巴巴扑进了她怀里,说到底,阿惋也才是十六岁的少女罢了。
阿惋:“阿娘,我可以看见了。”
复又丝微哽咽道:“大祭司……将他的眼送给我了。”
阿娘惶恐状,她恐觉是她去闹的原因,才促使大祭司为她女儿献出了双眼。
她想过阿惋会回来,但她从未敢想阿惋竟是带着大祭司的眼睛回来的。
“那大祭司……”
“大祭司准我去寻阿弟。我如今提前得了一半灵力,定会将弟弟找到的。”
周边的人听见阿惋得了大祭司的双眼,还得了大祭司一半灵力,眼里的尊敬与仰慕愈加浓厚,特别徐大娘,满意两字简直要写在她脸上。
云氏阿爹此刻才稍微清醒了,往事如风,他想起妻子刚怀上云惋不久,陋室曾遇大祭司师父的拜访,说来,那时候云氏阿爹还不知道这人是大祭司的师父,只道见时,她气质不凡,神态从容仁慈,貌虽有妪媪年华,可言行举止却精致到发丝都透着股天真平和,饶有老顽童的仙风道骨。
她笑眯眯站在院门外,云氏阿娘当时正在檐下劈柴,瞧见有位仙服素媪一直盯着她,嘀咕几句回去找了云氏阿爹说话。
云氏阿爹怕是什么怪人,让云氏阿娘将里屋门关上,他一人独自迎了出去。
“你是何人?”阿爹对仙媪道,“何故看着我家门笑?”
仙媪道:“好孩子们降临你家了。”
阿爹微怔:“好孩子们?”
“夫人想是孕身子?”
仙媪微微一笑:“女与子双全,是为‘好’;性善福世,又为‘好’。”
“真的?!”阿爹大喜:“上天眷顾!我云氏家门从来香火单薄,如今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居然有两个!”
看着阿爹高兴的模样,仙媪忽缓缓敛去了笑容,“两个孩子,若是只有一个长久活着。让你作选,你会选哪一个呢?”
阿爹笑意凝固住:“……何出此言?”
“两个孩子,都命带劫缘,其中一个还有天生的眼疾,我如今来,是来化缘,我可助你将其中一个孩子的劫缘转移到另一个孩子身上。”
阿爹脱口而出:“怀有眼疾的孩子,是儿子么?”
仙媪摇头,不动声色地微笑:“是女儿。”
阿爹顿时松了口气,心道,那就好。
但终归是自己的女儿,阿爹试探性地问:“那我女儿可还有出息?”
仙媪眉头稍蹙,问道:“什么才算有出息呢?”
阿爹:“嫁个好人家啊。”
他说罢,立即自己否认自己:“大概是没出息的。谁家会要个看不见的瞎子做媳妇呢?”
仙媪闻而不答,只是等他继续说话。
阿爹紧接问仙媪:“我可选择转移我儿的劫缘,也可选择让我儿活得久些吗?”
仙媪淡淡道:“可以。”
然而得到答案的云氏阿爹,并没有想象中的放松,他心底也不好受,但那只是愧疚。
为了消除这愧疚,他试图自洽,喃喃对仙媪道:“怀有眼疾的女儿怕是活也活不久,想来她是上辈子作孽,这辈子来受苦还债。与其叫她沉重活着,不若让她造福,亦早些结束这辈子的苦难吧……”
仙媪表面波澜不惊,实则眼神在听到他这段话时渐渐冰冷了些。
她只道:“你确定要让儿子的劫缘分至你女儿身上?”
阿爹踌躇片刻,他心里应下,嘴巴却迟迟不愿再开口。
他不想亲口当下这恶人。
仙媪不急追,反倒问了他一个问题:“劫缘越重,便是注定了孩子一生的不凡。你本该只有一个孩子,但天神念在云氏世代积德行善,因缘际会,才赐予了双生子于你。我来,便是助你选择你想要的膝下尽孝者。”
末了,仙媪才追道:“你可选好了?”
阿爹忽略问题,问仙媪:“我儿子可是会平庸一生?”
仙媪慈笑着点了点头。
阿爹叹了口气,“也好。平庸总比凄苦好。”
沉默片刻,问道:“女儿……那我女儿的劫缘……可有化解的可能?”
仙媪:“便是要靠她自己的机缘。她只能自己化解。但不论如何,她终归都是要回到天神的身边。”
听罢,阿爹终于满意决定,“既然孩子是天神的孩子,早些让她回去也是应该的。便是让……她替他弟弟再身负些劫缘吧,好……好早些回去,也免受如此久的眼疾之苦……”
越说,他底气越不足。
那双心虚的眼睛来回在地面瞟动。
仙媪没有戳破,亦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又一次问他:“那么,你想好了吗?”
阿爹肯定答:“想好了。让我儿活的灿烂些吧。”
“好。”仙媪笑笑,挥袖间有一根灵线从袖口飘逸而出,阿爹亲眼看见那灵线游蛇般钻向了里屋,正时,云氏阿娘正好凑在门缝看着院外的动静,她显然也能瞧见那灵线。
惊吓一跳,她试图徒手拽止,而灵线非实物,咻忽还是钻进了云氏阿娘的肚子里。
云氏阿娘气急,她拍开门,气势汹汹走向仙媪,她并未听见院门二人的对话,她只知道这灵线突然出现,又贸然钻进了她腹中,恐有其他变数,对她的孩子不利。
仙媪自然知道云氏阿娘所想,她露出慈爱的笑容,稍稍偏头对云氏阿爹道:“别将孩子们的事告诉你妻子,作为母亲,会崩溃。无论如何,好好抚养这两个孩子,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的。”
身影渐渐虚幻,在云氏阿娘矫健往前的步伐下,仙媪缓缓变成腾雾轻风。
仙媪留下了同样如同云雾缭绕的谜话。
她道——
“劫缘并非不可战胜。”
“命运或许决定不了行运。一念之差,一念之差。一念,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