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一缕暖透的晨光透过木窗棂,浅浅洒进客栈院落,驱散了昨夜的微凉,也揉开了整夜沉沉的静谧。
小镇晨起的烟火清淡温柔,风声轻柔,鸟鸣细碎,彻底褪去了魔域七日的阴寒戾气,安稳得让人安心。
最先醒的是周子衡。
他后颈的钝痛早已消散,被月音拍晕的沉滞感尽数褪去,十九年借命而生的虚弱感淡去大半。睁眼时,天光正好,屋内灵气温和,一夜静养,神魂伤势稳固不少。
他撑坐起身,略略调息,确认自身无碍,便整理衣袍起身。经过一夜休整,温润如常的模样已然回归,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昨日以命换命的淡淡余悸。
紧接着苏醒的是月音。
她本就伤势最轻,只是心神透支过重。一夜安眠,压在心底多年的沉重枷锁,好像在昨日那场双向奔赴的真心救赎里,轻了大半。
不再满是罪孽桎梏,不再只剩孤身赎罪。
她推开门走出房间时,院落晨光温柔,人心也跟着平和安稳。
最后醒的是白芷。
天光落在她枕侧,暖意融融。
昨夜那场凶险高热早已彻底退去,宁寒清连夜渡入的本源心火稳稳护住了她的经脉灵根,灵力虽然依旧虚弱枯竭,却再无暗伤残留。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
脑子还有一点点昏沉酸软,浑身无力,像是大病初愈,四肢轻飘飘的。
白芷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懵懂回想昨日魔域里的血色大阵、拼死破阵的画面,记忆清晰却不刺骨,只剩心底踏踏实实的庆幸。
她活着。
月音也活着。
大家都活着。
她披好衣衫走出客房时,院落里已经聚齐了三人。
宁寒清立在晨光之下,一身素衣清冷淡然,昨夜心底那点细碎躁动早已被他压得妥帖无痕,神色依旧沉静安稳,只是目光在看见白芷走出房门时,悄悄柔和了几分。
四人尽数到齐,小院安静松弛,再无魔域绝境的紧绷压抑。
周子衡看着几人安然无恙,长长松了口气,开口率先复盘昨日险境:“昨日魔域幻境层层叠加,心魔针对性勾起每个人最深的执念软肋,还好,最后都撑过来了。”
若非月音心性坚韧、白芷拼死破阵、众人彼此牵绊,昨日绝境,当真无人能全身而退。
月音站在晨光里,神色早已恢复平日清冷平静,想起昨日自己失控失态、被两人舍命相护的模样,心底微动,轻声补了一句:“是我太过执念过往,被心魔趁虚而入,拖累了你们。”
她语气清淡,却带着真切的愧意。
“不是拖累。”白芷立刻摇头,快步走到几人中间,元气稍稍回笼,眼底亮闪闪的,“我们本来就是一起进来的,约定好了一起回去,本来就该互相护着。”
她顿了顿,想起最重要的收获,眉眼一亮,笑意明媚:“而且我们没白冒险!碧落凝魂花的种子我早就带回双生阁了,只要好好培育,以后一定能派上大用处!”
提起这个,连日来的惊险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
周子衡闻言含笑点头,温润眉眼尽是释然:“也算不虚此行。魔域七日险死还生,换得一桩重要机缘,值得。”
宁寒清静静听着三人闲谈,目光扫过每一张安然无恙的脸,心底彻底落定。
魔域幻境,斩执念、破心魔、历生死、见真心。
一场绝境走下来,他们不再只是简单结伴同行的队友。
是绝境里彼此托命、生死不相负的挚友。
他淡淡开口:“伤势都无大碍,便可启程返回灵云宗。”
历经魔域七日时差,宗门想必早已牵挂,不宜在外久留。
晨光铺满整座洛齐小镇,街巷炊烟袅袅,摊贩吆喝声温软绵长,带着俗世独有的烟火暖意。
这里是拂夕洲边缘最安稳的一方小镇,远离宗门纷争、远离魔域阴翳,风都是松弛温柔的。
四人寻了街角一间朴素的早膳铺,临窗落座。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白粥、软糯蒸糕、清爽小菜,热气袅袅升腾,驱散了连日魔域绝境带来的寒凉与疲惫。
历经七日生死浮沉,这一刻的烟火寻常,格外让人安心。
周子衡捧着温热的粥碗,指尖抵着瓷壁的暖意,脸上难得带上几分少年人的慌乱与忐忑,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们偷偷进了魔域,里外耽搁了整整七天。”
他抬头看向三人,眉眼带着几分真切的忧愁:“我师父要是知道我闯了这么凶险的地方,怕是真要打死我的。”
他素来守礼稳妥,循规蹈矩,这般私自涉险,已是破天荒的出格。
白芷正小口咬着软乎乎的蒸糕,听见他的担忧,含糊摆摆手,眉眼弯弯,语气治愈又随性:“慌什么。”
“天大地大,万事都没有先吃早饭重要。船到桥头自然直,回去好好认错便是,总不能饿着肚子担惊受怕。”
她心态向来松弛豁达,生死都闯过来了,反倒觉得宗门责罚算不上什么大事。
周子衡被她一番话逗得轻笑出声,心头的惴惴不安瞬间散了大半。
宁寒清安静坐在一旁,慢用早膳,清冷眉眼柔和许多,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白芷的小脸之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昨夜的高热和灵力透支终究伤了她根基,哪怕看似无恙,依旧需要好好休养。
月音慢条斯理用着早膳,神色清浅安然,劫后余生的平静落在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沉郁孤冷。
食罢早膳,四人结了账,顺着整洁的镇街随意漫步闲逛。
小镇人声温和,春风拂面,草木青翠,彻底洗去了魔域七日的血腥与戾气。
白芷一路东张西望,兴致勃勃看着街边小摊的小玩意儿,压抑多日的鲜活性子彻底回归。
走着走着,她忽然顿住脚步,抬眸望向远处青山山麓。
山间人声鼎沸,烟火缭绕,密密麻麻的人影沿着山道往上,热闹喧嚣,与安静的小镇截然不同。
她好奇地偏头,随口发问:“那里在干什么啊?这么热闹?”
月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山间布置的香案佛龛与往来香客,轻声答道:“应该是洛齐镇一年一度的庙会。”
周子衡闻言,立刻凑到月音身侧,顺着视线看向青山庙宇,一脸淡然通透的模样:“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佛,没什么好祭拜的。”
“我们修仙之人,信道法、修本心、心怀苍生,凭自身灵力破厄渡难,本就不信虚无神佛。”
语气坦荡,态度坚决,一副彻底唯物修仙者的模样。
众人本以为他对此全然无意。
可下一瞬,月音静静望着喧闹的山头,眸光微动,静默思索片刻,轻轻开口:“我想去看看。”
话音落,她已然抬步,径直朝着山脚方向走去。
方才还义正言辞、绝不拜神的周子衡:“……”
他几乎没有半秒犹豫,当场光速改口,语气自然无比:“仔细想想,人心有寄、所求皆诚,有时候,还是可以信一信的。”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白芷:“……”
宁寒清:“……”
两人同步转头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同款无奈又好笑的无语。
无奈归无奈,两人也没有停留,相视一笑,抬步跟上前方两道身影,顺着人流,缓缓朝着春日庙会的青山山道走去。
闹市春风温柔,山路绵延向前。
春日山风温柔和煦,漫山草木吐着新绿。
山道香火袅袅,青烟盘旋在檐角,冲淡了山林清寂,添了人间虔诚的暖意。往来香客络绎不绝,人人手执祈福红带,眉眼间皆是朴素微小的期许。
四人顺着人流走上山巅古寺,没有喧哗,没有打闹,静静融在这俗世安稳的烟火里。
从前皆踏血行路、以身赴险,鲜少有这般闲散时刻,站在人间庙宇前,偷得半日温柔。
寺前木架挂满层层叠叠的红绸许愿带,随风轻扬,红得热烈又虔诚,载满无数普通人的期许与念想。
四人各自取了一条素红绸带,分立四角,默然落笔,各自藏起心底无人知晓的私愿。
周子衡执笔最轻。
他生来背负十九年短命枷锁,活在借来的浮生里,日日惶恐,步步谨慎,从不敢贪人间温暖,从不敢盼来日长久。
笔尖落在红绸之上,他顿了许久。
最终只落下极简的一句——愿情谊长存,同伴皆安。
他不求自己寿数绵延,不求前路坦途,不求逆天改命。
他这一生本就是多赚来的,早已不值一提。
经此魔域一役,他唯一的私心,便是那日血色阵前他拼死想护的人,往后岁岁无险、年年无忧。
若他仅剩的余生,能换他们长久安稳,便足矣。
落笔收锋,他轻轻将红带系在最高的枝桠上。
风拂红绸,轻轻摇曳,无人知晓这位短命少年,最温柔无私的祈愿。
月音字迹最静。
她半生罪孽,满身血债,背负至亲亡故的枷锁,心魔缠身,早已不敢为自己许愿。从前她只想赎罪、赴死、了结残生,从不信神明,从不敢求安稳。
可如今,有人一次次为她舍命,有人执拗热烈非要救她,有人把她的命看得比自己更重。
她握着笔,指尖微顿,眼底翻涌细碎温柔。
她不求宽恕,不求释怀,不求神明赦免她满身罪业。
只落笔——愿我不负真心,余生可护旁人。
从前都是别人舍命护她。
往后,她想活下来,想好好活着,想成为他们的底气与铠甲,想护住这几个拼尽全力也要留住她的人。
红绸系上低枝,轻垂风中。
这是一身罪孽之人,最虔诚、最卑微的心愿。
白芷写得最暖。
她曾孤死一世,孑然落幕,无人挂念,无人相送。重活一世,她得了师尊偏爱、宗门安稳,得了三个掏心掏肺的同伴,得了从前不敢想象的温暖人间。
她向来乐天热烈,心性坦荡,落笔从无沉重纠结。
只认认真真写——愿亲友常伴,山海皆安。
她不求自己修为大涨,不求机缘遍地。
只求身边之人,平安、长久、不离、不散。
简简单单,却是她全部的赤诚。
她蹦蹦跳跳把红带系在繁花枝间,看着随风轻舞的红绸,眉眼弯弯,满心澄澈温柔。
宁寒清,落笔最淡、藏得最深。
他自幼孤寒,半生凉薄,看透情爱虚妄,见尽人心凉薄,道心坚硬如铁,本不信神佛、不求姻缘、不盼温柔。
过往岁月,他唯求大道、唯证本心。
可此刻立在香火寺前,握着赤色绸带,心底翻涌的,全是昨夜榻边安静睡颜、魔域里燃命破阵的执拗、双生花骨血相连的牵绊。
他字字极简,落笔沉稳,只写一句——愿她无灾无难,修为永安。
没有姓名,没有落款,无人知晓这心愿为谁而许。
他从不宣之于口,从不表露心动,从不牵扯情长。
他,私心藏尽,满目只一人。
写完,他抬手将红带系在最隐蔽的树干深处,被枝叶轻轻遮挡,不招烟火,不惹旁人目光。
一如他的心意,深沉克制,安静暗藏,只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独独为她祈福岁岁。
四人写完心愿,并肩立在寺前晚风里。
满山红绸飞扬,香火绵长,春日暖阳落在四人肩头。
四人四愿,各藏心事,各有温柔。
不求同路辉煌,不求仙途登顶。
只求——
来日漫长,你我皆安,风雨并肩,不离不弃。
月音望着山下铺展开的小镇烟火,轻声颔首:“风波已过,也该回去了。”
白芷闻言点点头,收敛了贪玩心思,认真道:“对,也该回宗门了!我们还得好好养伤,还要等着碧落凝魂花种子发芽呢。”
那枚关乎后续机缘、暗藏生机的种子,还静静待在双生阁窗台,等着她们归来培育。
宁寒清目光望向远方连绵青山,淡淡出声定论:“休整已足,伤势稳固,今日返程。”
来时绝境同行,生死相托。
归时风暖路平,并肩同归。
四人收拾好心情,步履从容,顺着绵长石阶,一步步走下山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