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枯瘦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水晶棺壁。
下一瞬,周身缠绕百年、扎根血肉神魂的万千蛊丝,尽数松开、脱落、消散。
如同褪去一身百年沉重的茧缚,漫天银线点点碎光,随风消融在溶洞空气之中。
没有蛊气暴动,没有尸身崩坏,无声无息,干干净净。
老蛊师枯朽的躯体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缓缓化作一堆细碎白骨,轻轻散落于水晶棺旁,尘埃落定,归于尘土。
百年孤守,终得落幕。
而水晶棺中,静静长眠的蓝裙少女,原本毫无波澜的唇角,似是被晚风拂过、被执念圆满,微微轻轻上扬,带了一丝浅浅的、安稳的笑意。
溶洞彻底归于死寂。
月音的光球彻底没入棺中。
一声轻响,像是琴弦断裂,又像是种子破土。
水晶棺中的少女躯体,在光芒中消融,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汇聚,在棺上盘旋片刻,然后向井口飘去。
其中一粒,轻轻落在月音的指尖。
温暖,柔软,像是一个无声的谢谢。
月音垂眸,看着那粒光点消散在晨光中。
她忽然想起姐姐。
姐姐没有变成光点。姐姐死在决斗场,尸体被阵法绞碎,什么都没留下。
“……这样也好。”她轻声自语,不知道是在说阿晚,还是在说姐姐。
地面之上。
缠斗许久,白芷发现了不对劲。
“魔墟边境的蚀骨兽……”白芷瞳孔骤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三只妖兽同时扑来。
她侧身避开第一只的扑击,反手一剑刺入其侧腹,雷光炸裂,妖兽发出凄厉的嘶吼,却并未倒下,反而更加狂暴。
第二只、第三只接踵而至。
白芷以雷光织成电网,勉强阻隔,但妖兽的鳞甲对雷电有极强的抗性,电网只支撑了数息便碎裂。她被迫后退,后背抵上井沿,退无可退。
“该死……”她咬牙,再次引动天雷。
这一击耗去她大半灵力,一只妖兽终于倒地,但另外两只趁机逼近,利爪划过她的手臂,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剧痛让白芷眼前发黑,但她不能退。井下的三人还在,她若退开,妖兽会堵住井口,“来啊!”她嘶声喝道,再次拉弓。
两只妖兽似乎被激怒,同时跃起,利爪与獠牙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白芷瞳孔紧缩,箭气尚未凝聚——
意识骤然一沉。
像是有人从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又像是她自己跌入了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感觉不到恐惧。
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然后,她“看见”了。
自己的手抬起,指尖缠绕着一缕极细的紫气,那紫气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撕裂。
两只妖兽在半空中僵住。
下一瞬,它们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捏碎,鳞甲、血肉、骨骼,在同一时刻炸裂成漫天血雾。
没有嘶吼,没有挣扎,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来不及发出。
秒杀。
白芷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沾满了鲜血,不是她的,是妖兽的。温热,粘稠,顺着指尖缓缓滴落。
【溯源?!】
【不是我!白芷你怎么了?!】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却陌生得可怕,“我做了什么?”
井口传来动静,宁寒清第一个跃出,紧随其后的是周子衡和月音。
宁寒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沾满鲜血的手上,落在她脚边两具不成形状的妖兽残骸上。
“白芷!”
他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肩膀摇晃。
“白芷!看着我!”
她茫然地转头,视线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此刻却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它们突然出来,我打不过,然后……然后……”
她说不下去。
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是妖兽扑来的瞬间,是意识下沉的虚无,是……不对,不是溯源。
“然后什么?”宁寒清追问。
“然后……”白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鲜血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污渍,“然后它们就死了。不是我……不是我杀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抖,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解释。
“我真的不知道……我控制不了……我…我…”
她说着,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弯腰干呕起来。
宁寒清的手从肩膀移到后背,轻轻拍着。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月音和周子衡对视一眼。
月音的指尖微微一动,罗盘在袖中震颤,指向白芷的方向。
不是蛊。
是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
周子衡看着满地血腥痕迹,又看看干呕失神、满脸惊惧的白芷,连忙开口打圆场,刻意放缓语气,驱散压抑诡异的氛围:
“哎,多大点事,你别自己吓自己!”
他上前一步,语气轻松爽朗:“你忘了?你是双灵根体质,雷灵根本就是至刚至烈的天克邪祟!刚刚你灵力透支、绝境爆发,大概率是彻底激活了潜藏的本命潜能,一举秒杀妖兽,纯属你自身实力强悍,超常发挥!”
白芷勉强平复干呕,抬起眼眸,茫然看向他:“可是……那力量很奇怪,根本不是雷力……”
“绝境突破都有异象!”周子衡果断接话,极力宽慰,“我们修行之人,生死搏杀最容易激发本源底蕴!你之前一直稳步修炼,没经历过绝境大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上限有多高!”
月音适时开口,声线清冷安稳,顺着说辞笃定附和:“是自身潜能。”
“你灵根底蕴深厚,此前一直内敛未发,方才生死关头,绝境逼出本源力量,异象殊胜,看似诡异,实则是你修为精进、天赋觉醒的征兆。”
宁寒清扶着她站直身子,指尖轻轻拭去她小臂伤口的血污。
他抬眸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安抚:“是你太强了。”
“是你自己,在绝境之中突破极限,护住了井口,护住了我们。”
四人彼此对视,默契地将那缕诡异紫色力量、那超脱常理的杀伐异象,尽数归为白芷自身天赋觉醒、绝境破境。
无人再提那陌生的虚无、诡异的紫气、失控的瞬间。
此刻只愿让她心安。
白芷看着三人真诚宽慰的模样,紧绷慌乱的心绪,稍稍松弛下来。
或许……真的是她太紧张、太惶恐,看错了?
或许,真的是她的潜能,终于彻底觉醒了。
晨风拂过山林,吹散满地血腥。
落蛊寨的死寂彻底消散,远处村寨传来久违的人间笑语,温柔绵长。
可白芷心底深处,那片冰冷虚无的记忆、那缕霸道诡秘的紫气,依旧沉沉盘踞,挥之不去。
她隐隐知晓。
周子衡目光一扫,当即落在白芷垂落的小臂上。那一道爪痕狰狞深刻,皮肉外翻,血色浸透半幅衣袖,虽不再喷涌鲜血,却依旧渗着细碎血珠,看着触目惊心。
他瞬间收起方才宽慰的轻松神色,下意识上前:“师妹你受伤了。”
周子衡自幼兼修丹医,随身必带疗伤丹粉与干净绷带,是四人里最擅长处理外伤的人。
他抬手示意白芷抬臂:“蚀骨兽爪带浅毒,虽然不致命,但不清理干净容易积淤肿痛,拖延久了影响灵力运转。”
白芷此刻心神依旧微懵,乖乖抬手,任由他动作。
周子衡指尖凝着淡淡温和的木系灵力,先小心翼翼替她撕开染血的袖口,尽量不触碰伤口。清水灵力温柔洗去血污,将潜藏在皮□□隙里的细碎煞气一点点拔除干净。
微凉触感掠过伤口,原本火辣辣的刺痛瞬间消减大半。
紧接着,他撒上一层细腻莹白的疗伤丹粉。药粉落处,微凉止疼、快速收口,愈合之力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开来。
“好了,上药完毕。”周子衡收妥药瓶,将一卷干净素色绷带递过去,随口打趣,“剩下包扎交给你们,我丹医只管治伤,不管手艺,免得扎得太好看,抢了某人风头。”
他话音刚落,身侧的宁寒清已然伸手接过绷带。
少年一言不发,自然俯身,替她仔细缠绕绷带。
他动作很认真,每一圈力道都拿捏得极稳,不松不紧,恰好护住伤口、稳固药粉,半点不会勒得她手臂发僵。
缠到最后收尾打结时,手指微微生疏。
几番拉扯折叠,最后硬生生在她小臂侧边,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不对称、鼓鼓囊囊的丑蝴蝶结。
规整温柔的绷带末端,挂着一个滑稽又笨拙的结,和他素来清冷克制、完美无缺的模样截然不同。
白芷垂眸看着自己手臂上离谱的蝴蝶结,怔了一瞬,失笑:“……你这蝴蝶结,也太丑了点。”
宁寒清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不自在,却没解开重系,只低声道:“稳,不会散。”
一旁周子衡看得乐了,憋着笑意偏头看向月音,两人默契对视一眼,眼底都是浅浅笑意。
白芷抬手轻轻碰了碰那个丑丑的结,她抬眼看向三人,终于想起方才井下漫长的变故,轻声问道:“对了,方才古井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在上面只看见妖物突袭,完全不知道井下内情。”
月音上前半步,立于晚风之中,语气清淡平和,将井下百年往事缓缓精简道来:“井底是整座落蛊寨的蛊源阵眼。百年前寨中爆发疫蛊,少女阿晚以身饲蛊,以自身为容器,镇住漫天疫蛊,救下全寨族人。”
“她亡故之后,老蛊师舍不得她离去,以自身神魂为锁、蛊丝为链,困住蛊母、锁住阵纹,硬生生篡改护寨阵局,把村寨变成困笼。”
月音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炊烟、人声复苏的村寨,轻轻续道:“他以蛊丝续住全寨人命,让本该离世的寨民岁岁苟活,却也让所有人沦为无意识、无喜乐的活木偶,陪着他守一场永远落幕的离别。”
“今夜我们破阵、断蛊、解执念,阵纹归正,蛊母沉底,祖孙二人百年执念尽数解脱,落蛊寨的百年困局,彻底了结了。”
周子衡补了一句:“也正因蛊阵松动、地底阴气外泄,才引来了魔墟边境的蚀骨兽乱窜至此,算是旧局落幕前的最后一点余祸。”
听完始末,白芷静静立在风里,心底百感交集,轻轻起伏。
十六岁的阿晚,温柔勇敢,以身渡寨,无私无畏。
年迈的蛊师,执念深重,一念偏执,困住世人、困住自己百年孤寂。
从来没有真正的恶人,只有放不下的离别、跨不过的执念。
百年枯守,一场空等,最后尘埃落定、双双归尘。
这座死寂百年的村寨,终于重新迎来朝阳、烟火、人声与欢笑。
白芷心底轻轻一叹。
前路从来不止杀伐历险,还有世间无数身不由己、深情与遗憾。
沉吟片刻,她抬眸看向三人,认真开口:“我们接下来,直接动身前往西境魔墟吗?”
一路连日御剑赶路,夜间探寨、井下破局、清晨血战受伤,众人身心皆有耗损,连番紧绷,未曾好好休整。
宁寒清看向她小臂的绷带,率先开口:“不急。”
周子衡也点头附和:“确实不急,魔墟花期还有时日,不差这一朝一夕。你刚受外伤、灵力耗损极大,我们连夜探阵也耗了不少心神,仓促赶路得不偿失。”
月音垂眸看了眼罗盘,晨光落于盘面,灵气安稳:“天时充裕。休整一日,明日朝阳初升之时启程,路最稳、气运最平。”
四人顺势敲定主意。
今日暂且留宿落蛊寨,休整身心、调息补满灵力,待明日天光正好,再正式奔赴西境魔墟。
晨风吹散最后一缕阴翳,村寨炊烟袅袅而起,孩童嬉闹声清脆传来。
沉寂百年的古寨,终于活了过来。
暮色再临落蛊寨,晚风拂面,再也不见往日阴冷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百年沉沉的阴霾一朝散尽,整座深山古寨彻底活了过来。
家家户户门窗敞开,暖黄灯火次第点亮,顺着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层层铺展,像散落山间的星河碎火。袅袅炊烟缓缓升腾,混着草木清香与饭食暖意,漫过街巷檐角。
沉寂百年的人声终于归来。
邻里闲谈的软语、妇人呼唤归家的温声、孩童追跑嬉闹的清脆笑闹,层层叠叠落满山间巷道。寨民们从百年傀儡般的麻木沉梦中苏醒,虽全然不记得过往蛊困的煎熬,不懂自己曾被困在一场无尽孤寂里,却本能地身心轻快、眉眼舒展,连走路的步子都透着重获新生的松弛。
为答谢四人破蛊解阵、救赎全寨的天大恩情,新任寨长连夜召集全寨族人,置办起了苗寨最隆重、最盛大的篝火晚会。
寨中空场中央,巨大的篝火熊熊燃起,赤红火浪烈烈翻涌,木柴噼啪炸响,细碎火星随晚风飞扬,滚烫暖光染红整片沉沉夜空。
身着艳丽苗疆彩裙的姑娘们围火起舞,裙摆翻飞如蝶,满身银饰随舞步轻轻碰撞,叮当脆响不绝于耳,清亮悦耳。粗粝的山风、暖烈的火光、鲜活的歌舞、淳朴的笑语交织相融,久违的、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终于稳稳落回这座荒芜百年的深山古寨。
寨民心性淳朴赤诚,知恩图报,轮番捧着甜果、米酒、干粮上前道谢,眉眼皆是真挚的感激与敬重。
四人见村寨终得安宁,百年遗憾落得圆满,也无心拘束,坦然落座在篝火旁的木凳上,静静闲散坐着。
连日赶路、探阵、血战的紧绷心绪,在这片温柔热闹里慢慢松弛下来。
晚风暖软,火光摇曳,映得四人眉眼温柔。人间升平烟火,喧嚣却不吵闹,热烈却不芜杂,是久历险境之人最难得的安稳片刻。
夜色渐深,人流往来不绝。
忽然,一道青涩纤细的身影,局促地穿过喧闹人群。
是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苗寨少年,眉眼干净清秀,脸颊通红,指尖紧紧攥着掌心物件,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全程垂着头,怯生生一步步挪到月音面前。
他生性腼腆,从未见过这般清冷绝尘的世外仙长,满心都是敬畏与纯粹的倾慕。
少年双手郑重捧起,一枚打磨得通体光亮、纹路精致的小平安银锁静静卧在掌心。锁身刻着苗寨传承千年的祈福古纹,被日日擦拭、细细珍藏,是寨中少年最珍重、最能托寄心意的物件,既是赠予心上人的赤诚信物,也是赠予救命恩人的最高礼赞。
他紧张得声音发颤,细若蚊呐,磕磕绊绊地道:“仙、仙长姐姐……这个……送给你……祝你岁岁平安……”
篝火光影明明灭灭,少年抬头一瞬,眼底是山野少年最干净、最赤诚的温柔谢意,青涩又真挚。
一旁静静看戏的白芷心底秒懂。
这是定情、是重礼、是极致珍重!
她身子飞快一倾,眉眼疯狂示意,暗中又是摆手又是挤眼,拼尽全力疯狂暗示月音:别收!千万别乱收!误会大了!
谁料月音垂眸落在那枚亮晶晶的银锁上,神色澄澈认真,坦荡又呆萌,完全曲解了少年半生羞涩的赤诚心意。
她全然不懂人间青涩情意,只当是少年要赠予贵重财物。
于是她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柔清冷,一本正经、无比真诚地婉拒:“谢谢,我不缺钱。”
此话落地。
周遭空气瞬间死寂半秒。
热闹的风声、笑语声仿佛都轻轻顿了一瞬。
少年递过银锁的双手停在半空,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眼神呆呆的,瞬间窘迫到了极点,脸颊红一阵白一阵,彻底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而篝火边的另外三人,集体沉默。
白芷嘴角狠狠一抽,彻底无言以对,内心疯狂失笑:我的清冷女神,你是真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啊!
周子衡死死捂住嘴巴,差点当场爆笑出声,只能拼命隐忍,生怕伤了少年体面。
宁寒清面无表情的看向白芷。
这一方小小的木凳角落,安静得过分好笑,尴尬得又纯粹又可爱。
当事人月音依旧全然未觉气氛诡异,神色坦然,静静望着篝火起舞的人影,澄澈眼眸不染半分俗世杂念。
少年窘迫良久,最后默默收回银锁,挠着头羞涩低头,悄悄跑回人群里。
篝火依旧烈烈燃烧,人声喧闹不息,晚风温柔绵长。
这场热闹盛大的晚会,直至深夜才尽兴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