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汴京江府安稳停留的两日转瞬即逝。
俗世尘缘尽数了结,年少婚约温柔解开,诸事落定。翌日晨光破晓,白芷与宁寒清便要启程归山,重返灵云宗。
临行前最后一个午后,夏意正盛。
江府后院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荫铺满青石庭院,细碎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斑驳摇晃。风过树梢,簌簌轻响,间杂着几声慵懒蝉鸣,安静又温柔。
江蓠休养两日,精神稍好,特意遣了侍女,想单独同白芷说几句临别私语。
可这短短片刻的独处,却被某人死死堵死。
这整整两日,宁寒清几乎寸步不离。
自打白芷那日故意调侃要留在江府做少夫人之后,这位冷面剑修便落下了执念。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根深蒂固,总觉得江蓠温润清雅、温柔体贴、家世卓绝,最容易让人动心沉沦。
他生怕白芷一时心软、一时冲动,真的贪恋俗世安稳,真的被江蓠的温柔留住。
于是但凡白芷靠近清芜院,但凡江蓠稍有单独寻她的意图,宁寒清必定贴身跟随,不远不近、静默伫立,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半点独处机会都不肯留给两人。
白芷在院中慢悠悠转了两圈,假装赏景、假装看花叶,实则气得快要冒烟。
她故意慢悠悠踱步,余光次次扫过身后那道墨色身影。
忍了许久,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
白芷看着半步不离、默默尾随、眼神坦荡无波的宁寒清,没好气开口:“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宁寒清身姿挺拔立在梧桐荫下,衣袂被风轻轻吹起,神色清冷端正,毫无半分偷听尾随的窘迫,理直气壮迎上她的目光。
他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双生花绑定。”
白芷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气笑了,叉着腰反问道:“双生花夜间共鸣反噬也就罢了,白天哪有那么严重?!”
“我现在就在江府院里,几步之遥能出什么事?”
她真的服了他。
这人平日里清冷自持、遇事沉稳冷静,偏偏一沾她的事,就偏执幼稚得离谱,装都懒得装。
“江蓠特意想单独和我说几句话,你死死跟着干什么?”白芷无奈妥协,轻声讲道理,“就几句临别话,说完我就走,行不行?”
可宁寒清纹丝不动,脚下半步未挪,眸光静静凝着她,态度坚决,没有半分退让。
沉默,就是他最坚定的拒绝。
白芷看着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彻底没辙。
好说歹说不听,那只能故意炸他。
她微微眯眼,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十足的威胁,字字加重:“宁寒清,我最后问你一遍,让不让我单独说话?”
“……”
“你要是再敢跟着我——”
她仰起下巴,瞪着他,一副豁出去的蛮横模样:“我现在就转头回去跟江蓠表白!我不回灵云宗了,我立刻留在江府,明天就和他成婚!”
这话一出。
方才还有恃无恐的宁寒清,气息微乱,又气又急,硬生生被她逼得语塞:
“你……!”
他望着少女叉腰瞪他、一副“说到做到、绝不姑息”的嚣张模样,心底的酸涩与慌张层层翻涌。
僵持数息,宁寒清硬生生咽下满腹不安,极其憋屈地吐出一个字:
“行。”
万般不甘,万般不愿,最后也只能依她。
白芷见他终于松口,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笑意,飞快压下,转身就要往江蓠所在的别院走去。
刚踏出两三步,她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再度回头。
她回眸瞥着满心憋屈、依旧不肯挪步的少年,再度严肃叮嘱,严防死守:“还有!不许躲在墙角、不许贴在门外、不许偷偷偷听!”
宁寒清垂眸,长长的睫羽轻颤,闷闷应声:“哦。”
梧桐风软,蝉鸣轻浅。
少女轻快转身踏入别院。
只留廊下墨衣少年独立树荫,乖乖停在原地,静静等候。
-
别院屋内静谧无尘,隔绝了庭院的蝉鸣与热风。
午后温柔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细碎碎筛落进来,薄薄铺在窗沿、榻边,也轻轻落坐在窗边榻上的少年身上。
江蓠披着一身柔光,素白衣袖素雅干净,苍白的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柔安静,像一幅静置多年、不染烟火的古画。
他身前的矮几上,平铺着一盘黑白交错的残局。棋路缠绕复杂,子力咬合牵绊,落子凶险缜密,密密麻麻铺了半面棋盘,棋形晦涩难懂。
白芷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棋盘上,瞬间微微怔住。
她完全看不懂。
江蓠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试探,只剩释怀的平静,轻声开口:“这是你上山参选仙门、临走之前,留在我这里的最后一盘棋。”
“那一日你我对弈到一半,急事突至,匆匆弃子离去,留下这盘残棋。”
他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棋子,动作极轻,带着数年静养里日复一日的惦念与琢磨:“这几年我卧病在床无事可做,日日对着这盘残局思索,思来想去,终于想通、寻到了解局之法。”
他抬眼,温柔看向伫立不动的白芷,轻声请求:“白芷,再陪我下一盘棋吧。就当,圆满当年未完成的一局。”
白芷心底轰然一响,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不是吧?原主居然还会下棋?
听江蓠的语气,原主棋艺分明极高,当年这半局棋,甚至难住他很久,可想而知有多精妙厉害。
可她白芷,实打实的棋艺小白,一窍不通,连最基础的落子路数都看不懂。
偏偏此情此景,是故人临别、数年遗憾、温柔收尾,气氛郑重又怅然,她半分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人家数年执念,只为圆满一盘旧棋,她怎么忍心辜负。
白芷只好压下满心慌乱,硬着头皮走上前,乖乖在他对面落座,嗓音微微发虚:“好……我陪你下。”
表面镇定从容,内心早已疯狂呼救。
【溯源!溯源你在不在!救命!你会不会下棋?!】
沉寂片刻,溯源懒洋洋的声音漫不经心响起,极尽看热闹的淡漠:【本尊纵横六界杀伐千万年,只懂杀人,不懂下棋。】
【那你总会点旁门技艺吧?好歹帮我糊弄一下!】
溯源嗤笑一声,悠闲补刀:【不会。不过,你师尊千重,棋术冠绝仙门。】
白芷:“……”
谢谢你,但现在说这个毫无用处!
师尊远在灵云宗,远水救不了近火,她现在就是彻头彻尾的废棋小白,只能硬撑场面。
无奈之下,白芷只能装作从容淡定,端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静静看着棋盘,实则脑子空空如也,全程靠蒙。
棋局正式开始。
江蓠落子极轻,指尖捏着白子,落盘清脆微响,节奏缓缓,温柔有度。
起初几手,他刻意放缓节奏,落子平和,似是有意迁就,留足余地,想让她下得轻松些。
可白芷完全不懂章法。
她看不出布局、看不懂攻守、看不出陷阱,每一步都凭感觉乱落,要么自堵生路,要么白白弃子,漏洞百出。
几子落下,原本勉强持平的局势,瞬间崩盘。
江蓠微微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没有点破分毫。
江蓠心底轻轻一叹,收敛了所有迁就,认认真真续上棋局。
自此,他落子步步紧凑,招招精准。
黑白棋子交错杀伐,他棋路沉稳缜密,进退有度,每一步都掐住她微弱的生路,不狠厉、不强势,却滴水不漏、步步紧逼。
白芷越下越慌,越下越乱。
她胡乱补子、慌忙堵局,可无论她怎么补救,局势都被死死锁死。原本狭小的生路被一点点封死,棋盘上黑子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大局已定。
最后一子落下,清脆响落。
满盘皆输,毫无翻盘余地。
白芷看着全盘锁死、再无生机的棋局,尴尬地抿了抿唇,只好老老实实认输:“我输了。”
棋盘黑白分明,残局彻底落幕。
屋内安静得只剩窗外浅浅蝉鸣,天光静静流淌在少年素白的衣袍上,温柔却寂寥。
江蓠没有看落败的棋局,只是抬眸,静静望着对面的白芷。
他看了很久。
久到白芷心头微微发虚,下意识抬手拢了下衣袖,以为他只是感慨棋终人散、旧梦难寻。
可下一秒,江蓠轻声开口,语气很轻,却笃定得没有半分迟疑,一语击穿所有伪装:“你不是白芷吧。”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瞬间冻结了屋内所有温柔余温。
白芷背脊微僵,抬眸看向他,心头轰然震动。
她万万没有想到,温柔孱弱、常年静养的江蓠,竟然看得如此通透、如此透彻。
她穿越而来,同名同姓,皮囊分毫未改,外人无一识破,就连从小教养她的江父江母,都只当她性情大变、年岁成长。
唯独他。
一盘旧棋,半生惦念,就让他一眼看穿灵魂迥异。
白芷沉默片刻,没有慌乱抵赖,没有刻意掩饰。
她抬眼迎上他澄澈温柔的目光,坦然、平静,轻声应答:“我是白芷,也不是白芷。”
穿越前,她亦名白芷。
皮囊是她,姓名是她,可内里魂魄,早已换了一人。
江蓠睫羽轻轻颤动,苍白的面容没什么情绪,只静静看着她,轻声追问:
“她呢?原来的那个她,去哪了。”
一句极轻的问话,却带着数年青梅相伴的执念与牵挂。
白芷闭上眼,脑海里清晰翻涌出穿越那日的画面——
荒山古道,妖兽横行,血色浸染衣衫,十七岁的少女为避妖兽仓皇奔逃,最终陨落山野。
也就在原主气息消散的那一刻,她的魂魄落地重生,占据了这具身躯。
再睁眼,已是人间两世。
她缓缓睁眼,声音轻而稳,带着几分怅然:“可能死了。”
江蓠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垂眸轻声再问,嗓音带着一丝试探:“是你杀了她吗?”
这是最后、也是唯一的疑虑。
夺舍重生,逆天换魂,世人皆以为必是恶意凶杀、阴诡算计。
白芷轻轻摇头,眼神干净,没有半分闪躲:“我没那么恶毒。”
“我来时,她已经不在了。我只是阴差阳错,顶替了她的余生。”
屋内陷入长久的安静。
风吹窗棂,光影晃动,落在棋盘错乱的子粒上,像错乱的流年与命运。
良久。
江蓠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间所有疑惑、执念、揣测,尽数散去。
他浅浅笑了一下,温柔、释然,彻底放下了最后一点执念。
“我知道。”
他轻声道:“这些天我看得出来。”
若是她心怀恶念、嗜血阴诡,眼底不会这般干净坦荡,心性不会这般温柔明亮。
若是她强行夺舍、蓄意害人,身上绝不会带着这般向阳纯粹的气息。
这几天相处,他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白芷,善良、真诚、坦荡、鲜活。
她会心软,会打趣,会撒娇,会替旁人着想,她和当年那个沉默隐忍、心思缜密、棋路凌厉、早早懂事的小姑娘,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江蓠望着她,眼底彻底释然,再无半点纠结:“原来如此。”
“难怪棋路全变了,性情全变了,选择也全变了。”
“难怪你放下婚约、不爱汴京、心向仙山。”
他轻声释然一笑:“我惦念数年的故人,早就留在那年荒山,再也回不来了。”
白芷心口微酸,轻声道:“对不起。占了她的人生,占了你的惦念。”
“不必道歉。”
江蓠轻轻摇头,温柔坦荡:“你没有错,她也没有错,皆是命数。”
“你替她好好活着,活得自由、活得坦荡、活得随心,就够了。”
“今日棋局终了,故人已逝,旧诺已消。”
他望着她,温柔送上最后的成全与祝福:“新的白芷,前路坦荡,岁岁无忧。”
“从此,我放下了。”
“我们,两清了。”
这一刻。
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尘缘尽,旧人别,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