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 第34章 朋友（二）

紫雾翻涌不散，整片秘境深林像被笼进一座无边无际的迷阵。

浓稠的雾霭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灵气共鸣，五步之外人影模糊，十步之外万物无踪。

林子深处时不时飘来妖兽低沉的嘶吼，空空荡荡回荡在雾里，听得人心头发慌。

周子衡跟在月音身后，已经彻底走麻了。

方才迷雾骤然吞人，他和月音被一股横向气流直接卷飞，等稳住身形，身前的白芷、宁寒清、巨熊尽数消失，只剩漫天白雾与彼此。

之后整整半柱香的时间，他就跟着月音在林子里东窜西窜。

月音的罗盘像是彻底闹了脾气，指引方向反复无常。

一会儿正南，一会儿正北，刚往前踏出数步，指针猛地一转，又催着他们原路折返。两人来回折返兜圈，硬生生在同一片区域绕了三四遍，别说找人，连走出这片雾区都做不到。

周子衡彻底绷不住了，拖着疲惫的步子，嗓音带着崩溃的嗷嚎：“月音！到底在哪啊——！我们到底能不能走出去啊！”

他真的懵了。

往日里无论多复杂的秘境地形、多紊乱的地脉格局，只要月音的罗盘一出，从无偏差，从来都是稳稳拿捏前路吉凶。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月音算不准、找不对路的时候。

可今天，直接翻车。

月音垂眸盯着掌心的星石罗盘，眉眼染上一丝浅淡的凝滞。

寻常推演，卦象清晰、吉凶分明，从无错乱。

但此刻，罗盘中心的星点灵光疯狂跳动、无序旋转，指针飘忽摇摆，前一秒锁定的方位，下一秒即刻推翻，卦象层层重叠、正负交织，一片混沌浑浊。

她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别急。”

“我能不急吗！”周子衡一屁股重重席地而坐，直接摆烂躺平，后背靠着湿漉漉的古树树干，彻底不想动了，“再走下去我们能把自己走丢在秘境里！本来四人好好组队，一眨眼全员失散，这破迷雾太邪门了！”

他抬手摸出随身丹瓶，哗啦一把各色滋补丹药、回气丹药全塞进嘴里，咔嚓嚼得作响，甜甜的药香漫开，勉强抚平心底的焦躁。

丹峰弟子从不亏待自己，哪怕迷路，也得随时灵力满状态。

吞完丹药，他喘了口气，抬头看向凝神推演的月音，语气带着担忧：

“你这边，还是半点感应都没有吗？”

“感知不到白芷和宁寒清的位置？连一点灵气波动、神魂牵连都捕捉不到？”

月音微微垂眼，轻轻摇了摇头。

她指尖覆在罗盘盘面之上，凤眸微凝，一遍遍催动灵力推演、梳理紊乱卦象，眉心微蹙。

“此地地脉被秘境第二阶段禁制割裂，迷雾吞锁神魂气息。”

她缓缓出声，认真解释，依旧带着几分一本正经的废话精准感：“寻常同行羁绊、灵气共鸣，皆被隔绝。能推演方位时，自然能寻；推演不出时，便是暂时寻不到。”

周子衡：“……”

他已经习惯了月音这套话术，无奈扶额：“我算是听懂了，等于白推。”

月音不反驳，坦然点头：“眼下是这样。”

罗盘卦象彻底混沌，前路吉凶、同伴方位、妖兽踪迹，全部一片空白。

她活了这么多年，观星推演、卜算天机无数，还是第一次遇上这般彻底无解的紊乱格局。

秘境第二阶段的禁制力量，远比传闻中更强、更诡异。

周子衡坐直身子，看着四周死寂沉沉的白雾，收敛了嬉闹，认真开口：“那现在怎么办？原地等？还是继续瞎逛？”

“不瞎逛。”

月音收起罗盘，抬眸望向雾林深处，眸光沉静。

“越动，卦象越乱。”

“我们原地固守，稳住气息，不乱跑、不主动惊扰妖兽。”

“等迷雾地脉短暂平复，罗盘自然能重新锁定他们的气息。”

周子衡叹了口气，只能点头认栽：“行吧，听你的。反正现在除了等，咱们也没别的办法。”

他瘫在树下，望着白茫茫的雾气，小声嘀咕：“也不知道白芷和宁寒清怎么样了，两个人单独在外，遇上妖兽、遇上紫明宗的人，可太危险了……”

雾林寂静无声，无人回应。

两人被困迷雾迷阵，前路茫然，同伴失联。

只能静静等候，等待紊乱的天机重归清晰，等待四人再度重逢的契机。

-

雾林里的狼妖尸身渐渐被林间湿气消敛，血腥气散去，只剩草木清苦的气息萦绕四周。

经此一救，四名潇青宗弟子早已彻底放下拘谨，看向白芷与宁寒清的目光满是信赖与亲近。

这四人是此次潇青宗外出历练的小队，各有性情，分工分明。

为首的是队长林砚，十七岁，性子沉稳内敛，待人有礼，是四人里修为最高、最会顾全大局的人；身侧活泼爱说话的少年名叫陆小乐，性子跳脱、嘴快话多，胆子不大却最是好奇；唯一的女弟子叫苏晚，温柔细心，心思细腻，擅长疗伤辅修，待人温和；

最后那个年纪最小、方才险些被狼妖扑倒的腼腆少年是温予，年纪最小，怯生生却很倔强，最崇拜大宗门天才。

几人纷纷上前，认认真真自报姓名，又再三道谢。

“多谢白芷师姐、宁寒清师兄救命之恩，我们四人是潇青宗弟子，我叫林砚。”为首少年拱手端正。

“我叫陆小乐！”活泼少年探头眨眼。

“苏晚。”少女轻声行礼。

“温予……谢谢两位师姐师兄。”小师弟攥着衣袖，满脸真诚。

白芷看他们一个个乖巧有礼，笑着点头回礼，一一应下。

宁寒清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清淡，立在一旁静默伫立，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生人勿近的模样。

几人休整片刻，调息回气，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陆小乐胆子最快养回来，盯着不远处负剑静立的宁寒清，好奇得不行，压低声音凑到白芷身侧，小声打探：“白芷师姐，宁寒清师兄也太高冷了吧……从头到尾都不怎么说话。”

苏晚也轻轻附和，眉眼温柔：“是啊，师兄方才出手又快又稳，气质也好清冷，看着是很不好接近的样子。”

温予也乖乖点头，小声呢喃：“看着好严肃，感觉不敢跟他搭话……”

队长林砚较为稳重，问得更为得体“师姐，冒昧一问，宁寒清师兄在灵云宗平日里，也是这般寡言冷淡吗？你们在宗门里……好相处吗？”

几人眼神亮晶晶的，满眼好奇。

在他们眼里，这种天赋顶尖、气质孤冷的剑道天才，多半孤傲难近、性情冷硬、不好相与。

白芷余光悄悄瞥了一眼宁寒清。

少年立在雾边，墨衣被风微动，侧脸线条冷硬干净，眉眼疏离，一副全然不参与闲谈的模样。

好相处？

他俩可太“好相处”了。

想起上次宗门比试，她与宁寒清擂台对决，雷弓对火剑，打得天翻地覆、互不相让，最后他认输，堪堪险胜。

打完之后两人剑拔弩张、气场僵硬，气氛尴尬到极致。

她深知宁寒清性子执拗、极其较真，生怕他赛后不甘心、觉得失手不服，转头又来找她约架死磕。

于是她干脆当场装虚弱，回去直接装病躺了一整天，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完美避开所有偶遇，就为了躲这位较真执拗的剑道疯子。

他俩私下，别说好友闲谈，正常搭话都少得可怜，多半是切磋、对峙、互相较劲。

但是这趟秘境，二人气氛相对友好。

可眼下，在外宗门面前，灵云宗同门脸面不能丢。

白芷心底飞速盘算了一圈，脸上扬起落落大方、十分熟稔的笑意，语气坦荡自然，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你们别这么想。”

“宁寒清人超好相处的。”

“他就是单纯怕生、慢热，在外人面前不爱说话、看着冷。”

“我们在宗门关系可好了，是很好的朋友。”

一句话脱口而出，几人一脸恍然大悟！

“原来是怕生啊！难怪看着这么高冷！”陆小乐道。

“没想到师兄私下这么内敛温柔。”苏晚眉眼弯弯。

“那太好了，我还以为天才师兄都不爱与人来往。”温予彻底放下拘谨，眼里崇拜更浓。

林砚也微微含笑点头：“原来如此，是我们误会师兄了。”

几人叽叽喳喳，瞬间对宁寒清改观，好感暴涨。

而不远处，一直静默伫立、看似放空不在意周遭闲谈的宁寒清。

脊背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僵。

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紧。

他看似望着茫茫雾林、不在意闲谈，实则一字一句，尽数落进耳中。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短短一句话，轻轻落在心底，不轻不重，却前所未有清晰。

他素来孤僻、少友、寡言，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对外这般坦然、笃定、真诚地说——他和她，是很好的朋友。

旁人惧他火灵反噬、畏他剑势凛冽、怕他性情冷硬、说他孤傲乖戾、不堪相处。

连宗族亲人，都从未给过他半分认可与亲近。

白芷却在外人面前，替他温柔圆了所有清冷孤僻的人设，替他解释怕生内敛，替他定义——好友至亲。

她随口胡诌、只为维护同门体面、随口圆场的一句话。

宁寒清，却认认真真、完完全全、当真了。

少年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无人察觉的动容。

心底常年冰封荒芜的角落，悄悄落进一缕极轻极软的暖意。

他依旧不言不语、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那句“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被他安静敛入心底，默默记下，牢牢藏住。

白芷全然不知身后少年的心绪翻涌，还在乐呵呵继续圆人设。

她拍着胸脯，语气诚恳：“等熟悉了你们就知道，他人特别靠谱，外冷内热，超级可靠，组队历练有他在，完全不用担心危险。”

陆小乐听得一脸羡慕：“好羡慕师姐，能力强悍！还有宁师兄这么厉害的人做朋友！”

“以后我们也要多向两位师兄师姐学习！”

几人围着白芷热热闹闹闲谈，愈发亲近。

雾林轻柔，风过枝叶。

白芷还在为了灵云宗同门脸面，一本正经满嘴瞎话。

她心里只想：稳住人设、不露尴尬、体面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