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地面坐起身,连连喘息,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心有余悸地望向河面。
下一瞬,目光凝固。
不远处的河畔浅雾里,缓缓走出一头神异仙鹿。
双角皓白如雪,莹润通透,不染一尘;遍体皮毛九色交辉,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流光在细软绒毛间缓缓翻涌流转,绚烂却不张扬。鹿瞳清润含光,澄澈温柔,带着天生的悲悯圣洁,身姿清逸出尘,不染半分世俗烟火。
它步履轻盈从容,每一步踏落草地,皆有细碎缤纷彩光自绒毛间簌簌逸散,落地化作点点灵韵,随风消散。
仙气缭绕,祥瑞满堂。
白芷怔怔看着眼前生灵,心头轰然一动,脑海瞬间翻出古籍残卷记载的古老字句——
昔者,菩萨身为九色鹿;其毛九种色,其角白如雪。
【不是吧,这也让你碰到了】溯源叹道。
是上古只存于传说中的祥瑞仙兽,九色鹿。
她怔怔抬眼,语气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
“是你……救了我?”
九色鹿温顺垂眸,清润鹿瞳静静望着她,轻轻颔首,姿态柔和悲悯,默认了相救之举。
白芷心神震动。
古籍有言,九色鹿身怀上古本源祥瑞灵韵,天性至善,心怀悲悯,见苦必渡,遇危必援,是世间最纯粹的善与吉。
她从未想过,只存于古籍传说中的瑞兽,竟真的存活于日新秘境之中,还出手救下了溺水的自己。
白芷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局促又真心诚恳:“谢……谢谢你。”
话音刚落,密林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修士的喊话,由远及近。
“气息波动就在这附近!快找!”
“刚刚有水灵震荡,绝对有人或者高阶灵物!”
是闯入这片区域寻宝的修士,被方才落水与灵力波动吸引而来。
九色鹿灵性极高,闻声瞬间知晓凶险。
它温顺俯首,修长鹿睫轻颤,口鼻间溢出一缕纯净无瑕的彩光,轻轻拂过白芷全身。
一道无声无息的净身术悄然成型。
白芷身上残留的水渍、河水寒气、方才落水的灵力波动,尽数被彻底涤荡干净,气息回归平稳,全然无迹可寻。
做完这一切,九色鹿最后深深看了白芷一眼,身姿轻转,九色流光一闪,踏着林间薄雾,轻盈转身钻入幽深密林,转瞬隐入苍翠草木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满地淡淡的祥瑞余香。
白芷伫立河畔,望着瑞兽消失的幽深林莽,心底余韵迟迟未平。片刻后她回过神,拍拍屁股,转身打算循着河岸继续前行。
可脚步刚动,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兵刃轻撞声齐齐逼近,一群身着紫明宗紫衣道袍的弟子,火速冲到了清泠河畔。
一行人气息急躁,眼神锐利,落地瞬间便四散扫视整片河岸。
为首一名高个弟子压着声音笃定开口:
“绝对没错!方才那股祥和瑞气、灵韵波动,百分百是上古祥瑞异兽!传闻中日新秘境藏有九色鹿,一定是它现身了!”
旁边脸上带疤的弟子立刻接话,语气急不可耐:“鹿影绝对没跑远!气息残留还热着,肯定藏在附近林子里!”
立在一旁的白芷耳力敏锐,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瞬间了然。
原来这群人急匆匆赶来,是在找刚刚救了自己的九色鹿。
她眼底波澜不惊,只想低调脱身,不愿多生事端。
可这群紫明宗弟子目的性极强,视线扫过整片空旷河岸,最后牢牢锁定了唯一的外人——白芷。
方才那片区域,只有她一人。
“喂!”
高个弟子立刻跨步上前,抬手直接拦住白芷的去路,姿态蛮横,毫不客气。
“站住!问你话呢!”
白芷抬眸淡淡扫去,看清几人衣着面容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是紫明宗的弟子。
昨日秘境开市,鹤洲全境客栈爆满,一房难求。她与月音、周子衡、宁寒清四人好不容易抢下仅剩的四间上房,正要入住,偏偏撞上这群紫明宗弟子,对方蛮横霸道,仗着人数多,硬生生要强占全部客房,半点不讲规矩。
两宗弟子各不退让,当场剑拔弩张、对峙拉扯,差点在客栈大打出手。最后还是客栈老板出面调停,各分两间客房,才勉强压下冲突。
旧怨本就埋下,此刻狭路相逢,气氛瞬间微妙紧绷。
那高个弟子盯着白芷细看两眼,眉眼渐渐有了印象,嗤笑一声,语气带着轻佻与居高临下:“哦?我当是谁,原来是昨天灵云宗那几个抢房间的小美女。”
昨日对峙匆忙,他只记得灵云宗几人气质出众,此刻单独看见白芷,眼底不由得掠过几分打量,却丝毫没有收敛敌意。
“问你正事。”疤脸弟子上前一步,压迫感十足,眼神死死盯着白芷,“方才这片河岸有高阶灵物异动,你一直站在这里,有没有看见什么异象、或者什么异兽?”
白芷垂眸拢了拢衣袖,面不改色:
“我刚至此地,什么都没看见。”
“不可能!”疤脸弟子当即皱眉不信,往前逼近半步,气场强势逼人,“我们追踪瑞气一路赶来,波动绝不会错!你一个人守在河边,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看见?”
他笃定九色鹿就在附近,只当白芷是想私藏机缘、独自吞宝。
为了撬开她的口,疤脸弟子抬手一挥,一袋沉甸甸的灵石囊隔空扔到白芷脚边。
“这里面足足两百上品灵石。”
他语气傲慢,带着施舍般的姿态,笃定没人能拒绝这份诱惑。
“你若是老实交代灵物去向,这袋灵石归你。除此之外,我们找到宝物,还能分你一份好处。”
阳光透过林隙落在灵石袋上,灵光隐隐透出,沉甸甸的分量摆在眼前,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已是一笔极为丰厚的报酬,足够让无数人为之心动、开口泄密。
周遭几名紫明宗弟子也纷纷围拢过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堵住白芷所有退路,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有人轻笑施压:“小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灵物不是你能独自拿捏的,不如老实说出来,拿钱走人,省得吃苦头。”
有人冷声警告:“别想着藏私!我们这么多人在此,你瞒不住的,真闹到动手,你一个人讨不到半点便宜。”
众人眼神灼灼、威逼利诱,句句暗藏胁迫。
只要白芷松口,九色鹿的踪迹便会暴露,那温顺善良的上古瑞兽,必将被这群贪利修士围追猎杀。
白芷垂眸看着脚边的灵石袋,眼底毫无波澜。
她缓缓抬眼,扫过围堵自己的一众紫明宗弟子,一字一句,音色平稳却无比坚定:
“没看见。”
简单三个字,直接堵死所有人的试探与胁迫。
半点松动,皆无。
疤脸弟子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的贪婪化作戾气,语气骤然阴冷:“你确定?”
林间风骤然静了。
紫明宗众人脸色纷纷转阴,围堵的脚步微微逼近,周身灵力隐隐躁动,敌意直白外露。
昨日客房之争的旧怨、今日机缘争夺的新仇,彻底叠在一起。
他们一行人足足六人,个个都是实打实的金丹修为,气息压人,灵力躁动不休。反观白芷,仅是孤身一人,且体内内伤尚未彻底痊愈。
敌我悬殊,一目了然。
硬碰硬,绝对吃亏。
白芷心头迅速权衡利弊,冷静判断局势,脚下悄然往后轻退半步,姿态看似示弱,实则悄然拉开最稳妥的攻防距离。
识海里,溯源懒散的声音漫不经心响起,带着看戏般的戏谑:【一群金丹蝼蚁,要本尊抬手帮你解决吗?一瞬就能全部摆平,不留痕迹。】
白芷果断拒绝,半点犹豫没有:
【不用,别乱动,不许暴露。】
【那行。】溯源打了个慵懒的哈欠,摆烂看戏,【那本尊就乖乖坐着,看你被一群人围殴。输了可别哭。】
白芷指尖悄然探入袖中,摸到一枚早已提前编辑好讯息的传讯玉符,指尖微凝灵力,无声催动。
讯息一瞬传出,简单直白——
“我要被打了,速来。”
玉符是四人通用互联讯号,无论身在秘境何处,只要距离不远,皆能收到警示。
发完求救讯息,白芷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依旧神色平静,抬眼看向面色阴鸷的一众紫明宗弟子,故意放缓语速,装作一副迟疑犹豫、方才回想起来的模样。
“等等。”她忽然开口,语气刻意拖长,“我突然想起来,好像真看见一点东西。”
原本怒气上涌的众人瞬间一滞,眼底戾气稍敛,满是迫不及待的贪婪。
疤脸弟子死死盯着她,语气生硬催促:“看见什么了?直说!”
白芷垂眸故作沉吟,慢悠悠开口,一字一句刻意拉扯时长:“方才我顺着清泠河沿岸往前走,这边河岸土质松软,常年被河水浸泡,走着走着脚下土层突然塌陷,我直接失足落水,在河里困了许久,好不容易才爬上岸……”
她娓娓道来,细节齐全,语气平稳冗长,纯粹故意拖延时间。
众人越听越不耐烦,眉头紧紧皱起。
“废话少说!”领头弟子厉声打断,满脸焦躁,“谁要听你落水的破事!说重点!灵物在哪?!”
白芷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面上却故作被呵斥的委屈,故意加重语气,像是被凶得有些恼怒:“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正在说!”
几人被她噎得一怔,怒意更盛。
就在众人耐心彻底耗尽之际,白芷才不紧不慢抛出一句随口胡诌的话:“我上岸的时候,恍惚瞥见一道彩色影子,应该是你们说的鹿影,朝着西边深林跑进去了。”
此话一出,紫明宗众人脸色瞬间铁青,怒意彻底炸开。
“西边?!”
疤脸弟子几乎是咬牙切齿,语气满是被戏耍的暴怒:“我们一行人就是从西边深林一路搜寻过来的!西边全程空空如也,半点瑞气都没有!你居然告诉我们它往西跑了?!”
“摆明了就是故意糊弄我们!”
另一名弟子目露凶光,灵力轰然炸开,周身紫气翻涌,厉声呵斥:“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好声好气问话,你偏要嘴硬耍花样!既然不肯老实交代,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话音落下,他身形骤冲,抬手便带着凌厉掌风直拍白芷肩头,意图先发制人,强行扣住她逼问真相。
白芷眸光一凛,反应极快,摒弃所有花哨招式,腰身骤然蓄力,不退反进,干脆利落一拳径直轰出。
砰!
结结实实一拳,正中那人面门!
力道刚猛霸道,裹挟未散尽的雷力余韵。
那名紫明宗弟子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后仰,鼻尖瞬间通红,温热的鼻血当场喷涌而出,顺着下颌哗哗滑落,疼得他眼前发黑,捂着脸踉跄后退,痛呼不止。
所有人瞬间怔住。
没想到看似单薄温顺的灵云宗小弟子,出手竟如此凶悍迅猛!
短暂愣神过后,剩余五名紫明宗弟子彻底被激怒,眼底凶光毕露,齐齐催动灵力,蜂拥而上,打算以多欺少,强行镇压白芷。
金丹灵力齐齐压落,气场凶悍逼人,杀机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亮凛然的喝声骤然穿透林间喧嚣,炸响在河畔上空。
“大胆!竟敢欺压我灵云宗同门!”
闻声望去,林子东侧一道青衫少年身形疾掠而来,步履轻快却带着十足威慑,正是周子衡。
几乎同一瞬间,另一侧林间白光骤闪!
一道清冷窈窕的玄色身影踏雾而来,悬空罗盘飞速旋转,卦光凌厉暴涨!
月音凤眸微冷,指尖诀法一引!
嗡——!
罗盘爆发出磅礴卦象灵光,两道厚重凌厉的符文光刃骤然轰出,精准砸在最靠前两名紫明宗弟子后背!
两声沉重的闷响同时响起!
那两名来不及躲闪的弟子瞬间被庞大力量狠狠拍飞,身躯腾空摔落在地,尘土四溅,当场摔得气血翻腾,半晌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