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州陈氏,罪孽深重。朕念及旧情,屡赐宽容,然尔狼子野心,不思改过。今赐陈氏一脉,年满二十者斩首示众,余者流放千里,以正国法。尔当自省其罪,勿怨天尤人。钦此。”
“陈老将军,接旨吧?”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步,狡兔死,走狗烹。
陈鸿野欲起而不能,两股战战,膝行接旨。
两侧宫人眼神交换,将其扶起道:“老将军快快收拾吧,再过一会儿宫里就要来人行刑了。”
一行滚泪砸在宫人手背,老人一身枯骨,形同朽木。
他一把甩开两人,悲愤道:“我陈氏,世代从军,忠心为国数百年,竟落得如此下场,呵呵!这偌大的家族里,多少人是在战场成了牌位被搬进灵堂,又有多少人是死在皇权之下!如今都走了,余我一无用老叟独活于世,现下,我也得走了!”
“哎呦!老将军您快别说了!陛下天恩才没叫满门抄斩,您可还有孙儿啊,快别说了!”
陈鸿野握住陈长行瘦小的双手,眼中尽是不舍,“弦儿,你怕吗?”
“弦儿不怕!”
“好孩子,”陈鸿野慈爱的摸了摸他的头,“答应祖父,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陈长行一抹泪,后退几步磕了个响头,“弦儿谨遵祖父之命!”
“好,好啊,”陈鸿野满意的点了点头,毅然起身,“不必叫刽子手来,以免污了我陈氏宗祠!不就是要这条命,人生自古谁无死!这刑场,我们走着去!”
说罢,地上众人纷纷起身走入宗祠磕头跪拜,上至古稀老人,下至豆蔻女子。
他们相互搀扶,挽起手臂,以陈鸿野为首,昂首挺胸,阔步走向刑场。
陈氏满门四十四人,唯幼子陈长行一人流放,其余全部斩首示众——
猩红的鲜血流入砖缝,经由土地的脉络走向四面八方,自此之后皇城上空始终笼罩着一层恐惧,世家宗族人人自危,像一根紧绷的弦。
禾草枯黄,土地皲裂,烈日肆意屠戮大魏每寸土地,简直蛮不讲理。
“两载干旱两载潮,千古王朝一夕晓,吾本素人惹天下,折骨断肠走黄沙。”
孩童欢快的唱着童谣,全然不知歌中词曲是何寓意。
大魏旱了整整两年,如今又下起大雨,百姓死了一批又一批,民间早有传闻——大魏气数已尽。
各地频有反贼揭竿而起,平静许久的边境部族早已蠢蠢欲动,等待这块坚硬了四百多年的肥肉缓缓解冻。
于国家而言,真正可怕的并非传闻而是涣散的民心。
一场又一场战争像烧不尽的野草,没了陈氏的大魏便没了盾,当烈马踏过一块块田垄,人们总会怀念那段有恃无恐的时光。
“听说了冇?陈氏这一回可是彻底完球啦!”
“陈氏?咱乾州那个陈氏?”
“可不咋地!就是他家。连最后那一脉也给流放啦,这回怕是绝户喽!”
“哎呦俺哩娘诶!陈氏可是开国功臣啊,四大家里头排老三嘞。从圣人下旨查他家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十来年,咋就叫人连根拔喽?”
“快白说啦!咱这些平头老百姓自个儿都快揭不开锅啦,还管他啥陈氏不陈氏嘞!”
垄上,一女子闻言缓缓直起腰身。
妄议国事可是大罪,那两人本在窃窃私语,哪成想被女子听了去,急忙低下头颅不敢再言。
“陈氏……灭了?”女子手中锄头滑落,呆愣在原地默默重复道。
太阳毒的要命,她套了件粗布麻衣,颈上挂着顶草帽,原本白皙的脸蛋早被晒的发红。
“分明已至九月却还如此炎热。大魏呀大魏,你当真气数已尽?”
她自言自语,随后摇摇头,扛着锄头离开田垄。
此处名为禾岭,属大魏偏远之地,说是鸟不拉屎也不为过,但世上并不存在一成不变的事物,这块土地掩藏着别样的“生机”。
女子本名高肃但现在应该叫千里撼,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苦逼博士生,意外穿越到了一本名叫《困雪晴》的垃圾小说之中。
想当年她看完这本书后气的烧了三天,最后手举吊瓶杀到作者签售会和作者中门对狙,不想竟双双穿越其中成为炮灰。
起初她还十分乐观,认为不过是一场闹剧。可十一年过去她还没回到现代社会,危机却不断袭来。
综上,为了自保她选择蛰伏。
毕竟伸头是一刀,缩头他就砍不着。
千里撼一路走到家门口突然发觉有些不对,燥热的气息中夹杂着一丝危险。鸡不叫,狗也静的出奇,只剩下一片死寂,大门还保持着今早离开时的模样。
锄头在手中攥紧,她轻轻推开大门,院中一如平常。
千里撼继续向里走去,刚至院中身后大门便“啪”的一声关死。
霎时间,乌云盖顶,房顶四周埋伏许久的黑衣人齐齐跳下,手持刀剑凶光毕露,劈头盖脸的攻向她。
好在早有准备,千里撼挥舞锄头游刃有余的对付起那群黑衣人,她早料到会有这一日,特地将锄头打磨的锋利无比。
“是谁派你们来的?”千里撼一脚掀翻其中一人大喝一声。
“有人花钱买你的命,五百金!”
沙哑的声音掺杂着扭曲的**,那人说罢,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迅速出击。
二人缠斗起来,只可惜那人功夫不到家,手中长刀被千里撼拿锄头一击斩断,踹飞出门外,好不狼狈。
锄头常年用来刨土,上面还沾着黑泥,木柄上缠着的麻布也已泛黄,但就是这样一件农具却被千里撼舞的虎虎生风。
“孟极枪法?你是什么人!”为首的黑衣人瞧出了千里撼的功夫。
“呵!你来杀我,却问我是谁?我是你奶奶!”千里撼将锄头甩了一圈儿,闪身劈向那人。
那群杀手见硬刚不过,索性使起了“车轮战”,一个接一个的消耗着她的体力。
她毕竟劳作归来,面对车轮战术节节败退,体力也被消耗殆尽。
锄头杀伤力强却实在笨重,千里撼转身跳劈砸断一人手臂,后又用锄头勾走那人兵器借力刺向另一人,长剑挂在锄头顶上转着圈儿,一时间众人退却。
奈何双全难敌四手,她一时疏忽忘了后方,给了贼人可乘之机,不留神便挨了一刀。
三十多个杀手转眼只剩十余人,千里撼退向一隅再次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那人伤痕累累,依旧不死心:“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说罢他再次冲向千里撼
千里撼背上这一刀不浅,她甚至能感到鲜血正泊泊流出,一时间有些头晕眼花。
黑衣人见此愈发凶猛誓要取其性命,千里撼节节败退,眼见那把长刀就要砍向自己脖颈,她本能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长箭破空而来打断黑衣人进攻。
“郡主接枪!”
“……燕儿?”
千里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闻声抬头却看到一杆长枪。
一道寒光刺向千里撼眼眸,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一头虎纹银豹咆哮着朝她奔来。
是孟极雷影枪!
她丢下锄头,脚踏尸山一跃而起接住那杆银枪,身体比大脑动的要快,千里撼顷刻似换了个人,阵阵寒气溢出,紧逼那所剩无几的黑衣人。
燕儿站在屋顶瞄准杀手头目,一箭射出直中眉心。
千里撼提枪上阵,一招“拨草寻蛇”直接打飞三人,那群黑衣人见有帮手来,丢出烟雾弹,当即要逃跑。
浓烟之中,一道墨衣身影从天而降挡在门外,她手持长剑从外杀到内,不过片刻,横尸遍野。
千里撼见状急忙闪身制住女子,“留个活的!”
话音刚落,那最后的黑衣人却咬破舌头两眼一翻,给自己毒死了。
“你先等会儿啊!”
千里撼绝望哀嚎,一屁股坐地上也跟着翻白眼儿,黑衣女子见状急忙扶起千里撼关心道:“郡主,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他有事啊……”千里撼深深叹了口气,十分无奈道。
佩儿点点头道:“没事,你没事就没事。。”
“郡主!郡主!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燕儿从屋顶跑下来奔向千里撼,一把熊抱住她,好死不死,手刚刚好摸到千里撼背上。
“嘶!”
千里撼顿时痛的冷汗直冒,燕儿摸见一手血,惊叫一声急忙为其诊治。
她掏出祖传秘制草药就给千里撼包上了,剧痛无比,但止血奇快。
千里撼好奇道:“我都躲到这儿了,你们两个怎么找到我的?”
燕儿道:“我们跟着那帮杀手就找到你了啊!一年前郡主留下封信突然离开,只带了银票和衣裳,给老太太和我们都急坏了。这一年里我们俩一直在找郡主,后来实在没办法就去骷爵挂了个追杀令,没想到还真找到了!”
“啊?”
千里撼感觉自己被雷劈了一下,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燕儿,“所以今天来杀我的人是你俩雇的?”
“怎么可能,”燕儿边为其包扎边解释道,“我俩才悬赏了五十两,而且要活的。至于这群人,才不是我们找的呢。佩儿姐姐之前去骷爵应聘成功了,现在是里面的小管事呢,她应该知道的。”
千里撼:“应聘?相府给你们的工资不够吗,佩儿是欠高利贷了啊,怎么还做上兼职了?”
佩儿蹲在一旁查看尸体,片刻后答道:“郡主,我看这些人都是骷爵下死士,据我所知应该是第五组的人。”
“所以?”
“第五组只服务达官显贵,这世上想杀郡主的很多,但想杀郡主却能出的起这么多钱的不多。骷爵出任务是按区域分配,所以悬赏你的应该是皇城北阙中的贵族。”
“呵呵,”皇城北阙,那不就是她家么,用屁股想也知道是谁了,“这世上最想我死的不就那一个么。”
佩儿:“您的意思是?”
“看来没法儿再躲下去了,有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我的命呢!”
燕儿道:“对了郡主,蓝溪轩那位最近也常常外出呢,会不会……”
“不必猜了,”千里撼利落穿上衣服道,“就是他,我的好弟弟啊。”
原著小说中千里撼这个炮灰是男主长姐,二人为千里家家主之位打得不可开交,最后男主不惜对千里撼痛下杀手,如此才夺得家主之位。
千里撼自知敌不过有光环的男主所以一直做缩头乌龟,如今却被逼迫至此,看来不得不放手一搏了。
“燕儿。”
“到!”
“你去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就回京!”
“是!”
燕儿闻言喜笑颜开,屁颠屁颠就去收拾东西了。
“佩儿。”
“我在。”
“你陪我走一趟,我有东西要取走。”
“好。”
主仆二人趁夜色来到一处府邸,里头热闹非常,哪怕隔着高墙也能听见靡靡之音。
禾岭这地方穷的要命,结果这小小县令的私宅却比一些京城富户都大,千里撼从前远远看过几次,如今靠近还是不禁感叹:“真是禾岭不大创造神话啊,我说怎么放着内宅不住非跑这儿来。”
“郡主,要烧掉吗?”
“先等等,目前还没到这个流程。”
千里撼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房檐沿着屋脊慢慢溜达,一边对其风水指指点点一边等佩儿将闲杂人等清理干净,结果好死不死遇上个眼尖的小厮。
那小厮打个哈欠的功夫竟瞥到千里撼,顿时站起身来大吼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私宅!”
佩儿眼疾手快,一把将其脖子扭断才未惊动屋内人。
不远处便是禾岭县令所在之处,千里撼刚到门前准备先礼后兵却听见屋内有女子哭喊声,“不要!我死也不要被你这狗官侮辱!”
“贱人!哪由得了你!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你个老淫贼,贪腐昏庸欺压百姓!如今竟还想强抢民女,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哎呦呦!臭娘们儿,别忘了你妹妹还在我手里。她才十三岁啊,你不怕死她总怕吧,更何况我折磨人的法子可多着呢!你也不想毁了她一辈子吧?”
好经典的坏人语录,好没创意的威胁方式。
千里撼听的脑袋疼,一把踹开门调侃道:“吴大人好兴致啊?”
吴永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骂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官员私宅,来人……”
“嘘——”
千里撼将食指抵在双唇之间,轻声提醒:“他们都睡着了,大人莫要将他们惊醒。”
“什么?”
吴永不死心,朝门外望去,结果发现看守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见来者不善他收敛神色道:“二位大驾光临所为何事,总归不是来救这小贱人的吧?”
“禾岭斧头山那块地的地契在哪。”
“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官凭什么告诉你!”
佩儿忽然上前掐住他的脖领向上提,面无表情道,“嘴巴放干净点!”随后一把将其丢在地上。
吴永猛咳几下,瘫坐在地,看向千里撼咬牙切齿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佩儿一把亮出令牌冷声道:“御史台监察御史,奉命巡查!”
吴永一见令牌顿时双腿发软,爬起来行了几个大礼,哀声求饶道:“大人,御史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大人远道而来,请大人恕罪!”
“行了行了,”千里撼摆摆手不耐烦道,“吴永,你鱼肉百姓为官不正,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呃……”
她停顿一下,看了眼屋内女子补充道,“还是有强抢民女,你认是不认。”
“我、我……”
“不认也得认。”
千里撼懒得听他狡辩,重复道:“我问你,禾岭斧头山那块地的地契究竟在不在你这。”
“在,在的!”他说完,忙不迭的翻箱倒柜找来给千里撼双手奉上。
“很好。”
千里撼接过地契确认无误便塞入袖中,吴永见此顿时喜笑颜开,原来这御史也是个贪财的人物,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了。
吴永陪着笑脸,谄媚道:“御史大人,既然这地您收了,那我这禾岭县……”
千里撼一脸茫然摊了摊手问吴永,“收了?我收了什么?”
闻言吴永瞪大双眼不知如何是好,许是没见过比自己还无耻的人一时有点接受不了。
不过毕竟是御史大人,想来胃口大些才合理,思来想去他一咬牙又从箱子中掏出一沓地契道:“大人,这还有许多,只要您愿意高抬贵手,小人全部双手奉上!”
“那可太好了。”
千里撼不客气地将整个箱子收入囊中,见此情景吴永虽心在滴血,但有种劫后余生的兴奋感,“大人就在此处安歇几日,小人定会好好招待二位贵客!”
女子默不作声许久,见此情景狠啐了一口,指着千里撼鼻子骂道:“狗官!官官相护,真是天不佑我大魏,怎么就养了你们这群蛆虫!”
吴永闻言冲过去抬手就要打那女子,他咬牙切齿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冲撞御史大人!老子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骂!骂的天地震颤,骂的人尽皆知!骂的你们这群蛀虫三代而亡!”
千里撼抬眼看了下那女子,眼中流露出淡淡欣赏之情。
眼见吴永的巴掌就要落到女子脸上,佩儿突然闪身掀翻吴永。他在空中转了划了个优美的弧线,转好几个圈儿才滚到了千里撼脚边。
吴永满身肥肉,“吭哧”好几声才找到一块空地费力的支住身体,刚要起身却被千里撼一脚踩住脖颈。
她拄着脑袋神情玩味的看向那女子道:“小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就是官了?”
“什么?”
“你说什么!”吴永不可置信道。
“别这么惊讶,”千里撼笑了笑,“我从头到尾也没说过自己就是御史啊,是你们看到块牌子就非要这么认为。”
“那你究竟是什么人?”
千里撼:“非要说的话,应该算是强盗?”
她微笑一下,猛的踏断吴永脖颈,气定神闲的起身抚了抚衣裳褶皱,顺便吓唬那女子道:“还不跑?强盗要杀人放火喽。”
女子也是胆大,不惊不叫,坚定道:“我不能走,我妹妹还在这儿!”
千里撼一挑眉,歪了歪头无奈喊道:“佩儿——”
下一刻佩儿抱着个小孩儿到女子身前问道:“是她吗。”
“是,是!”
女子大喜,她紧紧抱着妹妹眼中带泪感激道:“多谢二位大侠,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敢问恩人姓名?”
千里撼没说话,背对着她摆了摆手示意其离开。
但那女子还不死心,非抱着妹妹要下跪磕头。
夜里风凉,女子衣着单薄,千里撼见状脱下外衣披在她肩头,神色淡淡道:“我叫陆仁甲。夜深了,姑娘莫要着凉,快回去吧,否则令堂该着急了。”
女子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临走前一步三回头的看千里撼。
两弓墨眉两眸湾,一笔勾出驼峰山,朱紫薄唇面中点,貌似丹鹤金楼盘,这样一张俊秀英气的面庞,哪怕寒冬腊月也会叫心脏跳得火热。
待闲杂人等全部离开,千里撼将整个宅子翻了个底朝天,里头值钱的东西全部卷走。
临行前,佩儿点燃一支火把丢进屋内,火把落在酒堆上,顷刻之间火势疯长。
雄雄火光照亮千里撼的眼眸,她伸出手摸了摸,真是熟悉的感觉,温暖又亲切。
吴永此时应该正在去往地狱的路上吧,千里撼想着,突然笑了出来,今晚死的人这么多,他们会不会还要排队过奈何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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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角夜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