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宋长川整军好后便带着陵熹一道回京。
待宋长川面圣后,陵熹跟着他去了安远侯府。
按理说他刚立了军功,安远侯府应该出来迎接他,为他接风洗尘的,可他一路走进府中,下人们也只是淡淡地向他行礼,没有任何人为他打了胜仗而高兴。
宋长川的院子很偏也很小,陵熹跟在他身后走了许久才走到。
这院子里只有一间屋子,看起来是刚刚修葺过的,白墙绿瓦正新。屋子前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摆着一个兵器架,看样子宋长川平时经常在院子里练武。空地前有一个小池塘,寒冬腊月,池塘中竟还有几条小鱼在游荡。
宋长川推开门领着陵熹进屋。刚踏进去陵熹就惊了,真是……简漏至极。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榻子,榻子旁边是一个雕花的木柜子,屋中央放着一张木桌和几把木椅,靠窗处有一个陈旧的梳妆台。
宋长川看到陵熹的表情,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他本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带他来京城后却只能让他与自己一起住这破屋。
陵熹看出宋长川的不自在,连忙收起惊讶的目光,随和地笑道:“没事,挺好的,很干净。”
确实干净,小小的一间屋子虽然家具都很陈旧,但却被打扫得很干净。
“你……你饿了吗?”宋长川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
神仙就算不吃东西也没事,但陵熹看出宋长川的不自在,想给他个台阶下,就顺着他回答:“有点饿,不然我们吃点东西吧?”
“你先坐着,我去厨房拿点吃的。”宋长川道。
他前脚刚走,后脚陵弈就出现在陵熹眼前,直接一把扑到陵熹身上:“小舅我好想你!”
陵熹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推开他:“小兔崽子,吓我一跳。”
这时陵熹才看到陵弈身后还跟着一位白衣仙者。
他站起身惊讶地朝那男子看去:“表哥你怎么来了?”
那男子正是龙族大皇子云璋。
云璋温和地笑道:“怎么说我也算是鲛人族的一份子,肯定要来关心一下鲛人印的事。”
陵熹点点头,“表哥有心了。”
云璋挥挥手,“客套话就不说了,听说你找到那凡人了,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何时取回鲛人印?”
陵熹将自己的计划跟二人说了一番,陵弈听完先不服了,“九十五年?!这么久!”
陵熹无奈地点点头,摊手道:“没办法,人家长寿,我们总不能咒他去死吧。”
陵弈嘟喃道:“那就是神界的三个月,我还得独自处理鲛人族事务三个月!我都没什么时间去见小瑶儿了……”
两位长辈听了他这番天真的发言,都不由笑了,陵熹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骂道:“小兔崽子,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三个月见不到小舅而失落,没想到竟是因为没时间见瑶儿。”
“哎呀小舅,我当然也想你啊!”陵弈不好意思地笑道。
一旁的云璋闻言,挑眉笑说:“你们两个小孩感情这么好啊?我还以为你们的婚约是联姻,没什么感情呢。”
陵弈连忙否认道:“怎么可能啊表舅,我和瑶儿感情好着呢。对了表舅,你要什么时候成亲啊?别到时候我和瑶儿成亲了你还一个人。还有小舅你啊,怎么也还没找到要成亲的人……”
陵熹听到他语出惊人,有些不礼貌,连忙捂住他的嘴,赔笑道:“表哥你别在意,这孩子不懂事。”
云璋也不生气,只是挑了挑眉,笑道:“没事。”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想是宋长川回来了。云璋收起笑脸,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小熹,鲛人族的事情我都听陵弈说了,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时间不早了,我和陵弈先回去了,你在凡间万事小心。”
陵熹感动地点点头。
转眼间,屋内只剩他一人。
宋长川端着一盘饭菜推门而入,他一进门,扑鼻的饭菜香味就萦绕在陵熹鼻尖。
“好香啊。”陵熹有些迫不及待地走过去。
宋长川放下盘子,把菜端出来。
一道炒白菜,一道红烧肘子,还有一份莲子汤,三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尝尝看。”宋长川把米饭和筷子递给陵熹。
陵熹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夹起一块红烧肘子,入口后那味道简直一绝,他就着饭吃了好几口,这才抬头,正好对上宋长川亮晶晶的眼睛,他连忙夸赞道:“太好吃了,你们府上的厨子真不错。”
宋长川听了他的夸赞,红着脸低下头说:“这……这是我做的。”
陵熹清亮的眸子瞪得老大,眼里藏不住地惊喜,“好手艺啊!”
宋长川腼腆地笑道:“你要是喜欢,我日后天天做给你吃。”
陵熹开心地点点头,“那便多谢啦。”
他看宋长川一直没有动筷,便把另一双筷子递到他手上,催促道:“你也吃啊,我们一起吃。”
宋长川看到陵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自己心里也开心。
他们吃完后宋长川便起身收拾碗筷,将碗又端到厨房去。
陵熹在院子里等宋长川,没想到许久都不见他回来,便想去找找他。
没走多远,便听到远处有些嘈杂声。
他闻声走去,看到宋长川竟跪在地上,一位满头珠钗、穿着华美罗裙的夫人正指着他的头骂他。
陵熹想到在生死簿上看到的内容,心想此人应该就是宋长川的主母刘氏。
陵熹皱了皱眉走过去,眼看着那夫人一巴掌要扇到宋长川脸上,陵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推了一把。
“啊!”那夫人被他吓得尖叫,上下打量着陵熹,哆哆嗦嗦地质问:“你是什么人!怎敢随意进入安远侯府!”
宋长川看到陵熹来了,一下子站起来把他护在身后,出声维护道:“他是我在北地结识的方士,是我带他进来的。”
刘氏看到宋长川站起来,一下子就火了,“谁允许你站起来的?给我跪下!”
陵熹一把拉住宋长川的手腕,不服气地说:“凭什么要他跪,他又没做错什么!”
刘氏刻薄地笑着,“他没做错什么?回府了也不来拜见父亲母亲,他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一个贱人养的庶子,敢在我面前嚣张?”
宋长川还没开口,陵熹就抢着替他说话:“什么贱人庶子的!你这个老太婆嘴怎么这么恶毒!”一旁的宋长川没想到陵熹会这么说刘氏,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还有你!”刘氏斜眼睨着陵熹,“你这狐媚子长相,还方士呢,我看是这小子收的小倌吧!”
陵熹正要反驳,就听宋长川冷冷地说了一句:“夫人口下留德。”
宋长川到底是领兵打战过的人,现下他周身气压都很低,目光沉沉地看着刘氏,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
“你……你竟敢这样看着我!”刘氏气得直哆嗦,“以为自己立了军功就了不起?好啊,看来我要让你看看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来人,给我打!”
“慢!”陵熹一抬手,制止了下人的动作,他琉璃般的眼眸一转,心里一个鬼点子冒了出来,一转语气,和声和气地对刘氏说:“夫人,我真是方士,不是什么狐媚子。”
他笑嘻嘻地说:“不如我们打个赌,来证明我是不是方士。我可是在神仙面前露过面的,神仙都认得我,要是你们打了我,神仙会跟你们不客气的。今晚回去,你们安远侯府全府人都会收到神仙托梦,届时你就知道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了。”
他这么一说,倒把刘氏唬住了。魏国上下都敬畏鬼神之说,刘氏也不例外。她迟疑地看着陵熹,眼睛上下瞟了瞟,似乎想确认陵熹是不是在骗她。没过一会儿,刘氏就败下阵来,她跋扈地说:“好,那我回去等着,要是明日我发现你骗我,我就来打死你。”
陵熹无所谓地笑了笑,语气随意地说:“随时奉陪。”
刘氏生气地甩了甩袖子,瞟了他们一眼便走了。
陵熹见她走了,连忙转过身去看宋长川,“你没事吧,她刚刚打你了吗?”
陵熹眼底的关心如此真切,看得宋长川一愣。
“没……没事。”宋长川闷闷地说。
陵熹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你知道她是谁?”宋长川问他。
陵熹摸摸鼻子,他自然不能跟宋长川说自己去阎王殿看了他的生死簿,便心虚地骗他说:“安远侯府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大概能猜到她是谁。”
宋长川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点点头。
之后两人都没说话,沉默着走回院子。陵熹觉得宋长川脸色不太好,但又说不上来他是怎么了,总觉得宋长川是在和自己闹脾气。
他心想:难道是我刚才哪里做错了?随后他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行为,马上否定:完全没错好吗?他刚刚明明帮了宋长川。难道他不需要自己的帮助?算了,管他呢,一个凡人而已,本大仙帮了他他竟还不领情,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眼看着天渐渐黑了,宋长川将床上的棉被拿到榻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新棉被铺在床上。
看着他黑着脸忙前忙后的背影,陵熹不自觉笑道:“没想到将军竟如此贤惠,又会做饭又会铺床,是不是还会洗衣啊?”
他只是开玩笑地问着,没想到宋长川竟真的点头了,“会的。”陵熹看到宋长川的耳尖有些红。
听到宋长川呆呆地回答的那两个字,陵熹方才心底的不痛快犹如云烟般随风而去。他玩心大气,走过去摸了摸宋长川的耳朵,笑道:“将军这是害羞了?”
宋长川猛得向后推了一步,有些不好意思看他,像个被调戏的小媳妇,一个大高个手里抱着枕头眼睛不自在地四处乱瞟。
陵熹看他这样,到底还是心软了,心想这凡人才二十岁,自己到底是活了千百年,算是他长辈了,关心关心他怎么了。
于是陵熹开口问道:“你不开心吗?”
宋长川抬头望向他,没想到陵熹能敏锐地捕捉自己的情绪,“你……你怎么知道。”
“……”陵熹心想,这不废话吗,你脸黑得跟关公似的。
“我刚才做错什么了吗,你为什么不开心?”陵熹继续问。
宋长川失落地低下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嗯?”陵熹疑惑道:“为什么?”
宋长川坐在床边,沉沉叹了口气,“你听闻过安远侯府的事,应该知道刘氏不是好惹的,你今天用‘神仙’的借口骗了她,她明日一定会来找你麻烦的。”
原来是怕给我找麻烦啊。陵熹心想,他在阎王殿看生死簿时看到宋长川的生平,看到他救助了许多需要帮助的人时就知道他是个善良的,没想到如今他切身体会到了宋长川的善良。
“我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方士,来京城也是我自己要求的,你不仅不怀疑我的身份,竟然还担心给我找麻烦?”陵熹温声问道。
宋长川听他这么说,马上反驳道:“你虽来路不明,但你也确实救了我的命,报答你是应该的。而且我既然带你来了京城,你的安危自然与我有关。”
陵熹看他这样,心里笑道:这人简直就是个小观音菩萨。
宋长川在他耳边继续说着:“更何况,我娘从小就跟我说,滴水之恩应该涌泉相报,你救了我,我自然也要好好报答你。”
陵熹看着他这幅认真正经的模样,手欠地捏了一把宋长川的脸蛋,“你真可爱。”他以前在家也经常这么捏陵弈的脸蛋,都习惯了,没想到他刚捏了宋长川的脸后,宋长川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了,一双星目瞪得老大,吃惊地看着陵熹。
“你……你怎么……怎么随便对我动手动脚的……”他猛地站起来,和陵熹拉开距离。
陵熹被他逗笑了,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心想刚认识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宋长川这人这么可爱呢,当时在军中宋长川还是一脸严肃的样子,看着成熟稳重的,没想到如今一看,就是个小孩,就捏个脸至于吗,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好了……好了,别笑了。”宋长川被他笑得不自在。
陵熹渐渐平复了心情收住笑声,“好好好,不动手动脚。”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说的他们都会梦到‘神仙’是真的。”陵熹安抚他。
宋长川怀疑地看着他:“你……真的在神仙面前露过面?”
陵熹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神秘一笑,“宋长川,你跟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