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历史 > 江*******秋 > 第61章 第三十一章 芳意何成

江*******秋 第61章 第三十一章 芳意何成

作者:风*******夜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4-03-05 13:50:46 来源:文学城

入夏以后,白日便渐渐地长了。黄莺初长成,在曲栏外叫得欢喜。芳菲向晚,余霞落日犹在屋顶梢头迁延顾步,恋恋不去。

圆月轩窗内,有人语笑依稀。

“你这些兰花长得真不错。”少女以手支颐,侧望着窗外的花圃中一丛丛盛开的夏兰,“你为什么会喜欢兰花呢?”

坐在书桌前的上官陵把玩着一支紫毫:“因为四季常开。”

沈安颐诧异地回头看她一眼,觉得这答案未免过于平淡。这样一种姿态高雅寓意美好的植物,不论从审美角度还是哲理角度,都不难说出一番趣语,上官陵这态度……粗暴得简直像在搪塞人。

但上官陵的回答确是大实话,她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装饰庭院,又不想弄得太杂乱花哨,所以清一色选了兰花,看着齐整。

可惜有些时候,实话并不见得好听。沈安颐忍不住要和她辩辩:“你倒真是讲究实用。但这样眼里就看不见美了。”

“秩序就是一种美,纯粹更是一种美。”上官陵道,目光扫向窗外,“没有其它类别混杂,多好看?”

尾音略微上扬,竟还带出几分得意来了。

沈安颐好笑地摇摇头,须臾敛了笑,神态转为深思:“至清无鱼。刑律治世一定会好么?律法之外还有人情,经书上也说‘君子体仁,足以长人’。你为什么反对行仁呢?”

“我从来也不反对行仁。”上官陵道,“我只是主张,在行仁的同时,也要注重严刑。”

沈安颐愕然,随即笑了出来。

“既要行仁,还能实施严刑?都用严刑了,还算什么仁?这岂不自相矛盾?”

“行仁是安良,而不是护恶。”上官陵道,并不因她发笑而动摇,“严刑是杜恶,并不会害良。对于守法的人民,安之富之生之养之,这叫做行仁。而对于作奸犯科之徒,必须严明惩戒,不能滋长其侥幸心。盗贼不绝,良民怎安?严刑恰恰是行仁的条件。二者表面看起来自相矛盾,其实相辅相成。”

沈安颐脸色逐渐凝重:“只是,用严刑,百姓岂不是要人人自危?”

“关键看怎么用。”上官陵道,“实施严刑最关键处,在于立法的公义,和执法的公正。立法若不公义,严刑就会变成少数人谋私利剥削百姓的工具;执法若不公正,严刑就会沦为奸邪者迫害他人的手段。若能保证这两点,百姓又怎会自危?”

沈安颐默不作声,心中细细整理着这番话,片刻后抬起视线,对向上官陵透澈的眼神。

“钟鼓礼乐以禁淫,黼黻文章以御暴。只要能达到禁淫和御暴的目的就够了,一旦繁缛起来,便是过犹不及。”她微蹙了蹙眉心,“律法也是如此吧?严明自然是好的,但太过分了,就容易变成刻虐。”

“若真正做到了严正和严明,是不会过分的,只有‘严而不正’、‘严而不明’,偏离了中道,才会过分。况且我说的严刑并不是指苛刑,更不是繁刑,公主想到哪里去了?”

上官陵收回目光,将毫笔插回笔筒。指尖一动,无意蹭到了一点墨,她抬起手指看了看,墨印沾在白皙的指腹上,虽只有很小的一块痕迹,但仍对比分明,触目即见。

“黑白不能相融,方圆不能相合。圣明如帝尧,也还要任用皋陶掌理刑法。没有严明的律法做后盾,‘仁’就容易变成道德之贼。不谈那些经论,就说实际的例子。天下土地不均,先王也曾下令限田限客,结果并不能抑制,为何?还不是因为律治散废,贵族豪富不怕违令。”

沈安颐沉思不语。

上官陵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徐缓开口:“不过,臣虽然讲了这些,可还有另一句话要告诉公主。”

沈安颐抬头:“什么?”

“从统治的角度看,律法是很根本的东西;可从事物运行自然之理的角度看,它又是很末节的东西。说得直白点,它只是各种力量在当下博弈的结果,是‘成王败寇’的文本体现。可世事之中,哪有常胜将军?今日你赢,明天我胜,于是律法也就反反复复、变动不休。我们这一纸新令能否真的生效,要看接下来,朝廷能不能压得住各地大贵族们的骚动。但即便这一回朝廷赢了,等将来世殊时移,它也终有必须退场的时候。”

“这也就是为什么,臣在朝廷上力主明法之治,却又要教公主以仁礼之道的缘故。因为再好用的律法,根本上说也只是一种临时解决方案——哪怕这个‘临时’在很多人看来并不短暂。也所以,仅凭它自身,原本做不到任何公正、公义——它自己尚且千变万化,今天和昨天自相矛盾,能有什么公义可言?使它变得公义的,其实是那些能够行持公义的人。”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公主心里必须明白何者为重、何者为轻,方能使仁不离道、法合于义。”

两人倾谈了半个时辰,等到沈安颐起身辞去,天色已然全黑,红药拿着蜡烛进来,依次点亮灯具。

点到案头桌灯的时候,红药抬起脖颈,眼睛闪烁着瞧了瞧站在案前翻书的上官陵,颇为小心地开口,像是憋不住似的。

“大人……是不是很喜欢公主呢?”

上官陵想了一下,道:“公主与我,论公是君臣,论私是挚友。”

和昭王议事,开口前常常需要权衡再三,顾忌身份,顾忌朝中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不可能如此畅言胸怀。

公主聪慧而爱人,算得上可造之材,若真能扶植出一位明君圣主,她这辈子也就可以死而无憾了。想到此处,她不禁长出一口气,自己微笑了笑。

这怡然的神色落在红药眼里,却令人愈发不是滋味,双睫一眨,险些溢出泪来,慌忙低了头。

“怎么了?”

上官陵眸光一带,恰好将她委屈的模样收进眼底,“出了什么事?”

话刚问出口,她自己却已经明悟了。

自从在此安身,红药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些掩饰不住的倾慕,即使不曾宣之于口,那点心思在上官陵看来依旧要多明白有多明白,此刻参前悟后,联系方才对话一想,立马清楚了她的误会。

红药对公主的想法虽是误会,但对她上官陵的情意却是再真切不过,前些日子她忙着推行新政顾不上想私事,一直搁置了没多理会,眼下倒不失为帮这姑娘开解的良机。

这样想着,她指了指对面的客座:“来,红药,坐下来歇一会。”

红药忙忙摇头:“不,不用了,我不累。”

“就算不累,坐下来松松筋骨也好。我一个人也没事做,你就当……陪我看会儿风景,聊会儿天。”

红药听她这么说,也不好意思再推拒,红着脸笑了笑,乖顺地在桌前坐下。

上官陵从茶盘里新取了一只陶瓷杯,为她倒了一杯茶。茶盘和茶杯都很小巧古朴,正是士大夫们常爱把玩的式样,放在书桌上既便于解渴又能装点桌面,为友人间的雅聚增色。上官陵倒茶的时候,动作舒缓而优雅,红药凝视着她执壶的手,微微地出神。

“府中待得可还习惯?”

红药点点头:“挺好的。”

只要忽略心头那一丝躁动,她应该会和腊梅一样,过得高高兴兴,无忧无虑。但就算是心有挂碍迷茫不定,现在的日子比起小瑶池,也已经好太多了。

上官陵慢慢转着茶杯,斟酌着怎么说比较妥当。一方面需要顾及红药的面子,情窦初开的女孩,若是被心仪的“男子”直接挑破心事并拒绝,很容易羞愤惭惶,一个想不开,指不定做出什么傻事来。可另一方面,如果不把话说明白,又无法达到开解的效果。同时,她还必需隐瞒住自己身为女子的事实,因此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生硬。

“对将来可有什么打算?”她看着红药,语气放得温和,“若想自己做些营生,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王都中不乏少年英俊,若想找个如意郎君,大人也可帮你留意。”

“不用了大人。”红药声音微低,“我哪儿也不想去,只想留在府中伺候大人一生。”

“那可不行。”上官陵笑笑,“我又不能娶你,怎能耽误你一生?”

红药一愣:“为什么不能?”

话语脱口,她立即察觉自己的失言,不由忐忑地偷瞧上官陵的反应,见她脸色无奇,只是沉思,放心的同时又有些疑惑。脑子里各种思想打转,她突然想到,也许是因为大人以后要娶公主,金枝玉叶得罪不得,为免公主生气,所以不敢纳妾。这样看来,倒是自己碍大人的事了……

上官陵整理思绪中偶一抬眼,忽见她形容黯然十分伤感的模样,以为自己言语过直打击到她,便道:“你不要想太多。”

红药低垂着面容,讷讷地道:“要是大人想叫我嫁出去,我就嫁。”

不长的一句话,说到后边声音竟颤抖起来,几近哭腔。

上官陵惊愕地看向她,少顷撤回视线,眉宇微结。

找个各方面条件尚可的人把红药嫁出去,从此和自己划清界限,一了百了,的确也是一个办法。

但她心里不愿意。

她不愿意敷衍,不愿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草草将红药交给他人——何况在她看来那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她怜惜这个姑娘。

世间有许多人值得怜惜,但个人的际遇和精力有限,不可能普济苍生,那便好好对待眼前人。她自己亦是女子,懂得女孩儿细腻微妙的心思,因而处理这种事更加慎重。绝不能潦草处置,不能让红药怀着对自己的痴心,以无可奈何或是自我牺牲的态度黯然离去——这是一种伤害,会在这姑娘柔软的心上嵌下碎瓷般的残渣,并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根深蒂固,令她遗憾,令她惑溺,最后成为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她本该明亮的人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上官陵神色凝重起来,一本正经地道:“只是我命犯孤星,所以这辈子都不会娶妻。你不必多想。”

“啊?”红药信以为真,“那可怎么办?”

“没什么好办的。天下这么大,没有婚姻还有别的,为何一定要被那点个人情爱束缚住呢?”

“也是。”红药点头,“大人是男子,不必要局限于私情,没有妻儿还有仕途。”

“女子也一样。”上官陵道,看着她吃惊的表情,不禁笑了笑,“人活在世,本来就没有任何特定的意义,一切意义都是被人为赋予的——被自己赋予的。”

红药闻所未闻,一半好奇不已,一半不敢相信:“是……是这样吗?”

“嗯。就像山上的树,你可以说它长大的意义是为了盖房子,为了做家具,为了当柴烧……怎么说都可以,看它被用来做什么。但其实,它长大只是为了长大,本身并无意义,天雨灌溉它,土地滋养它时,也并没有给它指定任何意义。”

“人更是如此。上天把人降生在这世上,原也只是要他活成一个人样子,舍此而外,也并没有别的目的。一个人不一定要是什么,也不一定不能是什么,只要跟着自己的心罢了。人活着,能做的事有很多,感情不是全部,也未必是最重要的。”

她说着,轻轻撷下盆栽里一朵兰花,越过书案放在红药面前。

“你的人生不该为我一人耗费,我也负不起你的人生,这一点实在抱歉。但你可以赋予它更丰富的意义,把目光投向更远的世界,更多的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