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京郊。
上官陵一袭素色常服,静静伫立在平坡上,目光所及之处,是花繁柳密的长堤。
她记得。当年就是在那长堤上,她与师父代长空一家挥手作别,也是这样的初春时节,也是这般的花繁柳密。前事历历,屈指算来,却已有四年了。
游丝绕树,絮翻蝶舞。
“上官大人?”
她正在心里计算自己的光阴,忽听身后有人招呼。回眸一看,原来是采棠。
“大人也是出来扫墓的吗?”女孩拿着箕帚,挎着篮子,篮里放着些纸钱纸元宝,还有些纸折的玩具。
上官陵摇了摇头,她无墓可扫。但若真细究起来,她该祭奠的人又太多:前生的族人,今世的父母,还有她感激深敬的先生……可惜不论前世故旧还是今生师友,眼下都没有她双足可及的墓冢。人之一身,能力何其局限?跨不过空间,更跨不过时间。
每年逢到此日,她只能在府中独**一炉香,聊作遥祭罢了。
“出来随便走走。”她这样说,留意到旁边的沈安颐,一样是素衣素裙,提着竹篮。
“公主来扫墓?”
“嗯。”沈安颐应了一声,举手指点了一下远处几片杏林,“去看看安颀。”
沈安颀自然不埋在这里,北桓遥迢隔山川,此处是沈安颐回来后另为她建置的衣冠冢。上官陵陪着二人步入杏林,花枝欲动,芳草重叠,东风慈蔼地摩挲青叶。
百余步后,树草已稀,方见前面阔地上出现两座小小的坟包,坟前各有一块墓石。
沈安颐停下脚步,回头看上官陵:“扫帚给我吧。”
上官陵打量了一下手里的工具——她待人向来有风度,和两位姑娘一块走,采棠年纪又小,便自己替她拿了过来。这时听沈安颐要东西,明白是准备打扫的意思,她想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便道:“我来扫吧,公主先去布置别的。”
沈安颐看她两眼,见她神色淡淡,心知在她而言不过顺手为之,于是点头称谢,领着采棠到墓前去了。
这一片似乎鲜有人来,因而也没有多脏乱,需要打扫的,无非是些春秋岁月的遗迹。
上官陵扫净枯枝落叶,抬头看看,那两个少女已经摆好香烛果品,半跪在坟前烧纸。火苗安静地跳跃,少女们俯首低眉,也是一样的安静。
“那是谁?”她的视线游转到旁边的坟茔上,从她的角度,看不清石碑上的字,但能看到前边同样摆着祭品。
沈安颐道:“那是我弟弟。”
“你弟弟?”
“嗯。他只比安颀大一岁,是我母后生下的唯一一个儿子——不对,是两个。当年母后产下双生子,按照宫里的规矩,双生子只能留下一个,母后不忍看自己的骨肉被处死,便命人将其中一个送出宫去,没想到留下来的这个,不满周岁便染疾夭亡。他岁数太小,不能入王陵,母后便在这里为他建了墓。”
她慢慢叙说着,语气很柔软,眼神很邈远,像怀着宁静的追思,却不知究竟是追思幼弟,还是追思慈母,抑或兼而有之?
“你说……”她神色茫茫,仿佛无意识,“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她见上官陵愣了一下,抽回神来,察觉自己话问得突兀,偏过脸笑笑:“抱歉,是我太胡思乱想了,你当然也不知道的。”
上官陵凝视着她,线条优美的嘴唇抿了抿,舌尖上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
不仅知道,而且记忆犹新。
但她见过的景象,就一定是别人会见到的么?生人在世,境遇不同,所见所感尚且各不相同,何况死后?
“他们自有他们的世界,公主也有自己的世界。”末了,她只得这么说。
沈安颐点点头,不知听没听懂,眼圈旁的红晕堪堪褪去。
生死是大事,可又是最平常的事。
火光渐小渐暗,终于熄灭下去,留了一地纸灰。风来,便被一卷而散,飞扬如尘。
沈安颐收拾了余物,和采棠整理好衣襟站起来。
“走吧。”
晴阳正好。
不知何处飘来一段清越玉笛,悠扬空澈,绕过耳际。
芳草堤上,恰有小儿女执手分道,缠绵不舍,涕泪沾巾。
沈安颐见景怀思:“当年也是在这里,大臣们送我去北桓,那时安颀也在。”
上官陵静听不语,不知该怎么劝慰,她其实从来都不擅长安慰人。但看沈安颐的神态,好像也并不须她安慰,只是单纯想起这件事,就随口说出来而已。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她不知怎么想起这句诗。
沈安颐眉眼微弯:“今我来思……好像还是杨柳依依。”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一笑。抬头看去,前边城门已近。
进城门时,沈安颐回首望了望,堤上那对小儿女早已不见踪影。车尘马足,都消逝在远景里了。
城里的市集很热闹。
直街曲巷,烟火熏蒸,锣鼓叫卖声集满了路面。和暖的春气里,市井也像郊外的草木一般蓬□□来。
采棠高兴地钻在人群里,东瞧西顾,玩得开怀。沈安颐和上官陵漫步随后,闲闲地说着话。
“大人经常出来散心么?”
酒旗低迓,几乎扫到人的头上,上官陵随手替她挡了挡:“也不算经常。”
沈安颐道:“我久不在昭国,如今回来一看,倒有些不认识了。”她信步走进一个铺店,拿起陈列格上一只华光绚丽的镶珠琉璃碗把玩了一会儿,回头对上官陵笑道:“昭国工匠的技艺越来越高超了,这碗真是巧夺天工,精致极了。”
上官陵从后走过来,拿过那只碗看了看。
“您看它漂亮精致,但这东西,没有用,一磕就碎。”她说着,拿起另一只木碗,笑意深深:“这才是真正有用的。”她将两只碗都放下,陪着沈安颐出了店铺,沿街漫步前行。
“像琉璃碗那种东西,名贵奢侈却易碎,平常百姓用不起也用不着,只有权贵富户才用;而便宜耐用的木碗才是对百姓最有用的东西。同时,造一只琉璃碗需要消耗的人力财力,足以造千百只木碗。”上官陵缓缓说道,“如果一个国家的奢侈之物太多,就意味着浪费了大量民力。民力是有限的,在这些无谓的地方消耗过多,到了真正需要民力的关键时候就会乏力,从而给国家造成致命损失。”
她微微一顿,继续道:“所以贤明君主,懂得去奢用俭,衣不必纹绣,器不必繁饰。当国家从上到下不再过分追求无用的奢侈之物时,人力和资源就能尽量分布平均,贫富差距就会缩小。先贤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不均由奢起。”
“你说得有理。”沈安颐点头,“可惜人心都是贪婪的,有几个愿意为了大局放弃自己的享乐?芸芸众生,谁不想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呢?”
“想过得好没有错,但舒适与奢侈是有分界线的。大多数人的智慧,往往看不清界线在哪里,因此上层的表率才尤为重要。《诗经》上说‘弗躬弗亲,庶民弗信’,若欲改变人民的思想,还须肉食者躬亲先行。”
这番话说得泛泛,再深入下去就不免拐到朝政上去了,上官陵无意在集市上细谈这些,对沈安颐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收住。
沈安颐心知肚明,便不追问,头一低发现她们站在一个首饰摊子旁边,稍稍扫了两眼,一支玉色秀簪映入眼帘。
“这个挺适合你。”她笑说着,信手拿起来,想递给上官陵。
“不对呀公主!”采棠刚好凑过来,插嘴道:“这个是女式的,上官大人怎么能戴呢?”
沈安颐仔细一瞅,原来那发簪虽然样式素雅,但从上面雕刻的花纹来看,的确是给女子绾发用的。这也不过是偶然粗心的错误,却忽然令她联想到了别的事,不禁默然起来。
上官陵眸光向她凝了凝,又落在发簪上,似乎料到她在想什么,遂淡笑了笑。
“虽不能用,但还是多谢公主好意。”
沈安颐有些叹息。对于上官陵,她是存着敬佩的。明明是和自己一般的妙龄少女,却选择了一条殊异艰险的路,当此青春年华,不肯娇娆地绽放给看客,而是小心地背负着秘密,静静地积蓄一切。很孤独,也很辛苦吧?然而从她本人身上,又看不出任何委屈或不甘来,旁人所能观察到的,不过是审慎的天性、自律的作风、清雅的气度而已。
唯其如此坦然无怨,才令她更觉钦敬。
她正在心内思忖慨叹,忽见上官陵眼神一顿。
“怎么了?”她顺着上官陵视线看过去,只见数步远处,一个陌生青年袖手站在人群里,眉眼带笑地望着她们。
“他是谁?”
“大王子府上的幕僚,宁休。”上官陵话声沉稳平淡,“公主,臣就不送您回宫了,路上小心。”
沈明温毕竟和她不对付,倘若觉得公主与她关系太好,即便不至于多想,也可能会生出迁怒之心。如果被人添油加醋地传到昭王那里,她是没什么可畏的,却终究于公主不利。
沈安颐对内情不甚了了,但听她语气利落清楚,心知有她的理由,便点头应好,领着采棠先走一步。
上官陵目送二人离开,转回视线。
宁休已不见了。
她跟随人流往前走去,刚走两步,蓦觉有人在看自己。
侧首一望,路边靠着一面长幡,幡下坐着一人,看起来是个相师,正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她。
上官陵便不在意,待要举步,却听那相师幽幽开口。
“卓行笃志之士,累世不绝。然如君者,不得善终。”
沈明温坐在书房里,上身倾伏在案上,眼睛张得老大。
书案中央铺着一幅生宣纸,纸上用木架拉着一支羊毫笔,仿佛被风吹拨一样不规律地摇晃移动,笔尖拖曳所至,墨迹染纸,竟是一个个章法分明的字。
最后一画勾完,毫笔稳稳停住,顿时便像块石头,一动也不再动。沈明温伸出手指,试着推了推,仍然未动。他回过头,再将字幅看过一遍,抬起脸来,满面惊喜。
“哎呀大师!您可真是仙人、神僧!‘英明神武’。哈哈,好字!”他欣喜无比,赞不绝口。
书案前一尺外的僧人垂下袖来,近前一礼,笑道:“殿下过奖,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法术。”
“不用谦虚了,灭空大师!”沈明温从案后绕出来,眉飞色舞,亲密地握住他的手,快悦之情溢于言表,“大师,可还有其它神通供我开开眼?”
灭空笑问:“殿下想看哪一类神通?”
“别的恐怕见不出大师的法力。”沈明温道,“不如就看看‘转生为死,转死为生’的这类,大师做得到吗?”
“转生为死,转死为生?”灭空眉峰一逗,笑容隐去,“殿下,您可真会出好题目。难道不知贫僧乃佛门中人,杀生是大戒么?‘转死为生’也就罢了,这‘转生为死’,莫不是要逼贫僧犯戒么?”
“不敢让大师犯戒。”沈明温赔笑,一面打了个响指,侍从会意趋近,捧上一盒莹光晶润的雪珍珠。
“我也是好奇心盛,一时激动,唐突之处,大师千万海涵。”他把那盒子亲自拿过来,抓着灭空的手塞进去,“这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只当在下的赔罪。大师果真不肯,明温自然不敢勉强。”
灭空叹一口气。
“佛门讲随顺众生,殿下既然如此诚心,贫僧也不好一再违逆,少不得为了殿下担些罪业。不如这样?烦劳殿下命人取些小巧的活物来,贫僧先让它转生为死,再救它起死回生,好歹不欠它性命,也算说得过去了。”
沈明温大喜,立刻叫办,须臾,侍从提了一对幼鼠过来。
依着灭空的要求摆放妥当,只见那僧人闭上眼,有模有式地四面拜了一遍,而后绕着鼠笼缓缓而行,口中念念有词。沈明温目睛不转地盯着,眼睁睁看着那对幼鼠从活蹦乱跳到渐渐一动不动,最后仰着肚皮瘫在那里,竟是死状了。
“哎呀!”他一声惊叹才出口,猛见灭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忙掩住声息。见他脚下停了停,逆向走动起来,口中念动片刻,那对幼鼠竟真活了过来,在笼中四处爬动。
沈明温亲眼观看得真切,心中更无疑虑,挨近那僧人身边,拊掌笑道:“大师果然神通广大,明温佩服。”紧跟着说了一些吹捧赞誉的话,又是奉茶又是献贡,谈了好一阵神鬼仙魔灵异秘闻,把个旁边的小侍从听得伸着脖子直瞪眼。
“大师呀,我有一件极困扰的事,不知大师肯否帮个忙?”瞧着时候差不多,沈明温屏退侍从,抛出这么一句话来。
灭空便问:“殿下有何烦扰?”
“明温身为父王长子,虽无储君之尊,也不能不时常为朝廷挂心。父王年迈多病,有时难免被奸人蒙蔽,我身为儿臣,无法坐视,还望大师可怜明温一片忧国之心,施展神通惩处奸人,以绝后患!”
灭空觑着他,片刻道:“殿下想如何惩处那人呢?”
沈明温笑道:“大师既有逆转生死之能,何不斩草除根……”
“殿下!”他话没说完,灭空变了脸色,“贫僧以为殿下只是好奇方术,不想殿下竟还有此等策谋!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何况出家人慈悲为怀?这等事情,贫僧可是万万不敢奉命啊!”
“哎,大师误会了!”沈明温随机应变,立马改换口风,“我并不是一定要那人的性命,只须大师稍施术法,妨一妨那人的运气,好叫他不能青云直上,最好被贬逐出朝,以免父王继续受奸邪蒙蔽。大师若肯答应,今日一举,便是为国为君为民,利在千秋,将来大师若有任何需要,明温必当鼎力相助!”
灭空闭目良久,沉沉一叹。
“好吧,既然殿下如此用心良苦,贫僧便勉为其难一试。可有那人的生辰八字?”
沈明温喜悦一笑,赶忙走开几步摸到书柜下的暗格,抽出一张纸,奉到灭空手中:“我花了不少力气,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他的生辰。请大师过目!”
“这……”
“怎么了?”
灭空将那纸拿在手里,反复看过几遍,脸色极为踌躇:“此人的命格甚是尊贵,殿下若要妨他,万一事情不成,反而会给殿下招祸呀!”
沈明温笑容微僵:“还有这种事?”
“不过……”
“不过什么?”
灭空皱眉捏目,手上一边掐算一边道:“此人最近会在东边命犯杀劫,颇为凶险,若是避得过还好,若是避不过么……”
沈明温脸色顿时明朗起来,笑道:“大师费心了,请在这里稍坐,恕明温暂且失陪。”
话音没落,已步履匆匆地出去了。
宁休一脚刚踏进中庭,便与沈明温撞了个满怀。
他反应飞快,一把将人扶住:“殿下何事匆忙?”
沈明温抬头看清是他,手掌一翻欢喜地将他握住:“我正要找你。东边最近可有什么新消息么?”
“东边?”宁休沉吟了一会,“都是些琐屑小事,没有特别值得关注的。不过听说上月底容王太后病殁,北桓派了使臣去容国吊丧,倒还算得上一桩新闻。”
沈明温转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宁休正要发问,突见他嘴一勾:“就是它了!”
陪昭王议完政事,冯虚辞退而出,走到宫门时,意外遇见迎面而来的大王子。
“殿下。”他躬身行礼。
“丞相多礼了,”沈明温笑得和悦,“父王对丞相,可比对我们这些儿孙亲近得多,是我该给丞相见礼才对。”
“殿下抬爱,老臣愧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沈明温不以为然,头凑近了些,压低声线道:“说起来,丞相深得父王信任,必知江山大计,父王许意何人?”
“殿下说笑了。”冯虚微笑道,“有道是‘贱不逾贵,疏不间亲’,若是殿下都不知道的事,陛下又怎会告诉老臣得知呢?”
这老狐狸!沈明温暗地撇嘴,心中不屑,却又不得不换回笑脸,再次恳求道:“丞相日日随侍,即便父王不曾言说,想必也能看出些许端倪?”
冯虚花白的眉毛微抬,看了他两眼。
“这不是殿下该考虑的事。”他语调缓缓,仍是往常的和平态度,半分迹象不露,“古人说‘为人子者,患不孝而不患不立’,大王子是陛下骨肉至亲,只需恪尽本分,陛下心中便自有圣断,何惧他人言语?”
沈明温愣了愣,立刻赔笑躬身:“明温无知,还请丞相教诲。”
“不敢言教。”冯虚打量着他,“殿下天资聪慧,切须务本修身。君子身立而事行,常修己而不责于人,安可晋身,危可远祸。”
沈明温听在耳中,心内十分不满,只觉老头子一味拿空话搪塞自己,嘴里没一句有用的。他气性上来,虽还未曾挂上脸,但脚底已似抹了油。
“是,明温受教了。”他忍着气,勉强维持着笑脸,“我这就去给父王请安,务本尽孝,失陪失陪。”
冯虚回头,望着那道迅步而去的背影,微皱了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