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她上次来到这座府邸,尚未经过多少时日。一样的时辰,气氛却截然不同。
顺着指引在客座中坐定,上官陵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眼前的茶具上。竹青色的釉面颇为干燥,显是好些时候不曾派上用场了。
王肃从屏风后转出来,步子似有点轻飘,以至于上官陵有一瞬间错觉他生了病,待细看时,却仍是往日的模样,只是看上去心事重重。
上官陵正欲起身行礼,却见王肃摆了摆手,示意她坐着,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我已经听说了。”他的视线掠过上官陵,落在手边的瓷盏上,“大人今日……是来辞行的?”
“是。”上官陵颔首,“辞呈已递入宫中,明日便启程归国。临行前,特来向王叔道个别。”
王肃漫应一声,食指关节在拇指指腹上无意识搓动着,像在思考别的事。
上官陵注目片刻,道:“王叔气色不大好。可是案子有些棘手?”
王肃蓦然看向她,仿佛怔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眼去。
“查到了不少证据……”他说了一句,便又停住了,讲不下去似的。
上官陵极细微地挑了下眉。
看这情形,问题大约就出在这“不少证据”四个字上了。王肃不便透露,她也就更不好追问,况且这本就不是她的事,问候一句是交情,逾越过分就成冒犯了。
“王叔事务繁冗,在下就不多叨扰了。”她放下茶盏,悠然起身,“王叔可有什么话叮嘱在下?”
王肃也跟着站了起来,对她望了一会儿,似乎确实有话想说。上官陵又等了一会儿,却终究没听见任何嘱托之言。他只是笑了一下,尽管笑容略显沉重。
“多谢上官大人,大人路上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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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上官陵,王肃回转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庭院里那片苍白的日光。案上的卷宗还摊开着,那本账册埋在下面,夹杂在无数文稿中,浑不起眼。
他走过去,在案前坐下,一动不动。
良久,他伸手将账册小心翼翼地抽出,翻到夹着纸签的那一页。
纸面上那一串名字,他从昨天到今天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他都不陌生,每一个都曾在他面前行礼、称他“王叔”、与他共襄王业。有他视为尊长的耆宿,有他亲自提拔的后辈,有与他共事多年的同僚,有几个,曾被他一手扶持、寄予厚望。
他的视线凝在名单上,思绪陷得越来越深。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若真不管不顾交出去,整个朝堂都得掀翻天。这些人的位置谁来补?案子谁来查?罪谁来定?不要说查不查得准,有没有人查都是个问题。
暗地里交给容王定夺呢?那却是给容王出难题了。若要处置,仍是一样的问题;按下不理会,又在他王肃面前显得“不是个明主”。到头来,却像是他王肃以臣逼君,把容王推到前面作难了。
屋外光线暗沉下来,风吹得厉害,地上砂石一阵乱走,打在门窗上,扑扑作响。
王肃回过神来,茫茫向外看了一眼,合上了手中账册。
办是必须要办的,但不能是这等疾风暴雨的办法,须得用抽丝剥茧的办法。
好在此物是他独自带人搜查时找到的,陆丛尚且不知。眼下,只能先扣在自己这里,徐图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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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齐景清死后,弹劾王肃的奏章就没断过。大大小小,长长短短,说什么的都有。刚开始只有一两个人在闹,这几天却如滚雪球一般,一天比一天多。今日早朝,更是一口气呈上来十几份,堆在御案上,厚厚一摞。
王鏊懒得看,然而臣子们并不肯给他省心,不依不饶地在朝会上就开始发难。
“大王,臣要弹劾王肃!”
老当益壮,声如洪钟,是左谏议大夫。
王鏊正半闭着眼揉太阳穴,闻声从眼皮底下漏了一点视线给他。
“又是王叔?”
“正是。”左谏议大夫义正词严,“齐景清一案,臣本不愿再多言。但近日臣听闻,王肃在办案之中,对大王的敕令阳奉阴违,独断专行,排除异己,不容他人置喙。此等行径,与奸佞何异?”
王鏊瞧了王肃一眼。王肃立于班中,身姿神情皆与平常无异。
“可有证据?”
左谏议大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这是参与办案的数名官员联名上书,言王肃办案之时,从不与众商议,动辄斥责同僚,甚至将不附己意者调离。此非独断专行,排除异己而何?”
奏章呈上,王鏊接过来看了几眼,合上扔在了一边。
“王叔,可有此事?”
王肃微一躬身:“回大王。臣斥责调离之人,在办案中敷衍塞责,屡次拖延,甚至暗中掣肘。臣以为,查案如救火,容不得拖沓。若因此开罪了人,臣无话可说。但若说排除异己——”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臣所查者,罪证而已。异己与否,不在臣考量之内。”
王鏊点了点头,忽然灵机一动,看向班中另一个方向:“陆相,依你的见闻,此事真相如何?”
陆丛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不急不缓地往御座前踏出一步,躬身一礼。
“臣……”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臣身为副主审,与王叔共事多日,有些话,本不当说。”
王鏊摆手:“但说无妨,本王要听的是实话。”
陆丛垂着眼,沉默了一瞬,方才开口。
“王叔办案,确是雷厉风行。有时臣等还没把话说完,他已经定了调子。臣也劝过几回,王叔总说‘案子拖不得’。至于调离之人……”他轻叹了一口气,“臣只知那几位的确是调走了,缘由为何,臣不便过问。”
王鏊冷哼了一声。
“这么说,王叔确是独断了些?”
“臣不敢说王叔有错。”陆丛忙道,“王叔也是为了查案,用心良苦。只是……”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只是旁人难免有些议论。臣听了,也只能劝他们以大局为重。”
王鏊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他再次瞧向王肃,却又发现没什么可问,陆丛的话语和王肃的解释并不冲突,要他二人当堂质辩也毫无道理。
他又开始头疼了。
正在此时,左谏议大夫的声音突兀响起。
“大王,臣还有事奏禀!”
“还有何事?”王鏊忍耐着火气。
左谏议大夫似乎觉出他的不悦,但此刻已不好打退堂鼓。
“臣……臣近日听闻,王肃在搜查齐府时,曾寻得一物。此物来路不明,王肃却未按规矩归入府库,而是私下带出,交给了……”他咽了口唾沫,眼神往旁边飘了飘,“交给了昭国丞相……上官陵。”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群臣开始窃窃私语,王鏊更是竖起了眉头。
“王叔,果真有此事么?”
王肃容色不变,俯首答话:“大王明鉴,确有此事。臣在齐府后园井中寻得一只瓷瓶,内装药丸数粒,太医署无人能识。臣听闻上官大人见多识广,便前往请教,以求查明来由。”
左谏议大夫立刻接话:“大王请看!他自己也认了!东西既已搜出,便该入府充公,等候处置。他却将紧要之物自行扣留,与人私相授受,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王肃蓦地转头,目光陡然锐利。
左谏议大夫猝不及防被这目光一射,不觉怔了怔。
“大王,恕臣失礼,但臣须得问问左谏议大夫——那东西太医署都验不出来,他怎知是紧要之物?他对此物如此留心,倒像早就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有什么用处似的。”
左谏议大夫脸色一变:“你……你这是含血喷人!我只是依规矩弹劾,何曾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还……还有!大王,王肃与那上官陵往来密切,此次查案多有共谋。上官陵乃昭国丞相,非我容国之臣,我国办案何须外人指手画脚?恳请大王彻查王肃,查清他与那昭国丞相,究竟有何私交!”
“此案背后匪伙,行迹遍涉两国。因而依照合议章程,请昭国丞相协同办案。此事亦曾经过大王准定,并非我以私交相邀。你顾左右而言他,究竟想掩藏什么?”
“我何曾要掩藏什么?大王……”
两人你来我往,殿内嗡嗡声越积越厚。有人附议左谏议大夫,有人低声替王肃说话,更多人只是交头接耳、面面相觑。御史台那边又站出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往里头添柴火,也不知是帮腔还是搅局。御史中丞彭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似有话要说,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陆丛垂着脸好似睡着了,对四周一切充耳不闻。
王鏊坐在御座上,只觉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如潮涌来,钻进耳朵里,搅成一团浆糊。这个说王肃专权,那个说左谏议大夫别有用心;这个要彻查,那个要辩解;这个喊“大王明鉴”,那个喊“臣冤枉”……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一句也不想再听。
“够了!!”
他一拍御案,站起身来。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
王鏊喘着粗气,眯着眼睛扫过底下群臣,却发觉头昏眼花,什么也看不清。到最后,他只得狠狠吸了口气。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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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没有点灯。
虽说卧病,但也没人敢怠慢容王,是王鏊自己吩咐不许点灯。光太刺眼,明烁烁晃得他脑仁疼。太医说是邪气入体,最宜静养,避风,避光,避人。由是,王鏊只好独自个儿躺在门窗紧闭一团漆黑的寝殿里发梦。若放在平常他绝不能如此听话,奈何眼下着实没力气折腾。
他睡得很不安稳,每过个把时辰就醒一回。醒了也只空望着头顶黑沉沉的藻井,没有别的事做。
不过……似乎也不是真的没事。他偏了偏脸,琐窗里透进来一点月光,白惨惨的,垂怜般的落在案角的几封奏章上。他还没来得及看,但也不想看。他知道里头写的什么——不是弹劾王肃,就是替王肃辩白,要么就是拿更麻烦的事情为难他。看也白看,越看越头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被子太厚,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蹬了两脚,把被子踢开半边,凉意立刻窜进来,他又打了个哆嗦,赶紧拽回来。折腾半天,出了一身虚汗,黏腻腻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他忽然有点想哭。
堂堂容王,连觉都睡不安生。白天被那群人吵,晚上被自己折腾。谁都不敢信,谁都不能信,可他偏偏谁都得用。
要是四王兄还活着,这劳什子王位怎么也砸不到他头上。有四王兄罩着,当个富贵闲人多好。
四王兄……
他忽然睁开眼睛。
榻前的虚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悬在半空,与他正对着面,仿佛在向他望着。月光从背后透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
王鏊愣住了。
那身形……那姿态……他太熟悉了。
“四……四王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抖,像是从别人嗓子里挤出来的。
那人没有回答,仍只是望着他。
王鏊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又干又涩。
“我真是病糊涂了。”他自言自语,把脸埋回枕头上,“四王兄……四王兄早就……”
“早就什么?”
一个声音响起。
极其轻柔,却又极其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王鏊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转过脸。
那个披着光晕的人影,正从半空中一步一步走下来。
随着他的脚步,金光越来越亮,渐渐照彻了他整个人的样子,眉眼衣袍、乃至一发一丝都清晰可见。
王鏊忘记了动作,呆呆看着那张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面容。
那人落定榻前,在床沿坐下,离他很近,近到王鏊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眉间浅淡的褶皱,看清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王鏊额前的乱发,将手掌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掌心是温的。
“五弟。”他低低开口,熟悉的嗓音瞬间拉回了久远的光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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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夜里,王肃应召入宫。
他本以为容王病情有变,匆匆披上外袍便赶了过去,一路上心里翻来覆去,思忖着该怎么说才能让君王安心养病,朝堂上的事他会尽力处置妥当。谁知一步跨入寝殿,他便愣在了当地。
王鏊精神奕奕地站在奏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卷帛,正在俯身细看。高烛映耀下,他的脸庞甚至透出红润之色,从头到脚哪有一丝病容?
王肃愕然过后,赶忙行礼。
“大王,您的身子……”
王鏊闻声抬头,向他瞧了一眼,那眼神全不似昨日。没有疲惫,没有烦躁,没有那份“谁都不想见”的厌倦,而是一种奇怪的……笃定。
“王叔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朱笔,转出御案,笑吟吟走到王肃面前,亲自将他扶起,“本王已大安了。”
王肃抬起面容。看得出,眼下容王不仅身体不错,心情更是上佳。
可是,昨日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一夜之间竟能神速病愈?什么灵丹妙药能有如此奇效?他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身为臣子,到底还是应该恭贺一声。
“大王吉人天相,神明护佑,实乃社稷之幸。”
王鏊忽地笑了,那种笑意王肃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王叔说得好!”他频频点头,“这正是神明护佑。”
王肃一怔。
王鏊绕着他踱了一圈,浑身洋溢着轻盈雀跃的气息。
“本王昨夜见到了一个人。”
“那人悬在半空,周身都是金光,从天上一步一步走下来。他坐在本王榻前,握着本王的手,和本王说了许久的话。”
王肃的心猛地抽紧。
“那人……是谁?”
王鏊低头一笑。
“四王兄。”他喃喃地道,“他就是本王的四王兄。”
王肃端视着他含笑的脸,脑海中像是起了雾。
先王第四子王隋?那不是早就……
“大王。”他定了定神,按下心头惊疑,“四殿下他……已经过世多年。”
“他没有死。”王鏊目光熠熠,“他被神明接走了,如今是带着神明的意旨回来。他说神明选中了容国,从今往后,容国便是神的属地。只要虔诚供奉,神明便会保佑容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王肃不语。片刻后,方才沉声问道:“怎么供奉?”
王鏊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幅卷帛,递到王肃面前。
“你看看这个。”
王肃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封诏书,却不是寻常的诏书——是措辞古怪、前所未见的诏书。上面写着,容国从此皈依神明,为神属地,每年择吉日举行祭祀大典,向神明献祭“选中的侍童”,以表虔敬。
王肃的手微微发抖,只觉眼前一片光点晃得厉害,后脊一阵阵发冷。
“大王,这……这是什么?”
王鏊盯着他,突然笑了。
“王叔怎么?不认识字了不成?”
王肃竭力控制着几近失控的身躯,好一会儿,总算恢复了些安定。
“臣愚钝,不知献祭……选中的侍童,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王鏊淡淡道,“每年选一些孩子,献给神明。”
“孩子?”王肃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生生压了下去,“大王,齐景清的案子刚刚查出,那些被送去化乐城的孩子……”
“不一样。”王鏊打断他,“那些是恶人做的恶事,这是神明要的供奉。王叔,你不懂。”
王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王鏊那张平静得近乎虔诚的脸,忽而想起齐景清死前那句“你不懂”。当时他以为对方说的是自己不懂他的苦衷,现在他总算明白了,齐景清说的,是另一个层面的“不懂”。
他沉默了很久。
王鏊脸上的表情开始转为不耐。殿内的烛火跳了几跳,似明而暗,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险些吹灭。
“大王。”王肃终于启口,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商议今年的赋税,“臣斗胆,请问大王——那神迹除了大王,还有谁看见了?”
王鏊眉头微皱:“只有本王。”
“那神谕,除了大王,还有谁听见了?”
“……也只有本王。”
王肃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王鏊的神情稍稍变了。
“王叔这是不信?”
“臣信不信,不打紧。”王肃缓缓道,对视着他的目光沉甸甸的,“臣只问大王一句——那个所谓的神明,可曾拿出什么凭证?”
王鏊一愣:“凭证?”
“比如……让献祭的侍童,变成死而复生的王子。”
王鏊瞪着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王肃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大王说神明选中了容国,说今后容国是神的属地,说每年要献祭孩子……这些,都只有大王一人见过、一人听过。臣斗胆问一句,若那不是神明,而是妖邪,大王该如何自处?若那不是神迹,而是幻术,容国该如何自处?”
王鏊气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肃!你……你这是亵渎神明!”
王肃没有反驳,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王鏊心里发毛。他蓦然想起,这人在朝堂上被群臣围攻时,也是这样的目光。每回他以为自己已将他压制住时,都是这样的目光。他有点后悔起来,就不该和他商议这事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肃已开口了。
“大王身为容国之主,万不可怀有妾妇之志。”
王鏊脸色一白。
“你说什么?!”
王肃的话语依旧平稳,平稳到近乎沉重:“妾妇寄命他人,以附从为业。倘若主家败落或被敌手侵吞,便改事其敌。然而妾妇虽依附于人,所奉者终不过是一己之身。大王乃我容国社稷之主,若行苟求之事,出卖的却是千万百姓的血肉。九泉之下,何以面对列祖先王?”
王鏊的脸色由白转青,痉挛的手指倏然扣住了王座的螭首,一股仿佛被当众剥去衣冠的赤`裸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下一刻,他猛然从座中跳起来。
“你懂什么!”他高亢的声音在空阔大殿中显得尤为尖利,“凡夫俗子,安能窥视天意!本王所见神迹,岂是尔等庸碌之辈能够妄议?!什么妾妇之志?本王这是……是承天之命!”
“你不是要凭证吗?”他骤然想起什么,冷笑一声,“本王问你,你可是暗藏了一份名单?”
王肃呼吸一滞。
那份名单——他扣在书房里,压在镇纸下,连陆丛都不知道的名单。
王鏊捕捉到他面色瞬息的凝固,笑意更深了。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他缓步走近,声音里飞扬着一丝奇怪的得意,“这朝堂上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本王的眼睛?”
王肃怔怔地看着他,一阵凉意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
王鏊晃回御座,依旧将那幅卷帛铺开。
“本王知你忠心,可你也要明白,有些事,不是你能懂的。那份名单,你要藏就藏着吧,看在神明的份上,本王不予追究。不过你也要给本王一个面子——别再胡言乱语,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干碍本王的大事。”
他神态懒散地靠进座中,扯了扯前襟,浑不在意地挥手:“本王乏了,你且出去吧!”
王肃默然行礼,辞出殿来,拖着沉重如铅的脚步走下台阶。今夜无月,亦不见星辰,唯有远处几盏灯火,仍在零零落落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