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外,阴云密布。
王座下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珠帘轻摇,偶尔散出几缕香风。不明的光线中,昭国使团首席副使冯豫的面色显得更加肃穆。
“敝国丞相上官陵大人应太后之邀入宫赴宴,至今已逾数日,音信全无。外臣屡次求见,皆被以各种缘由推拒。敢问太后,我丞相现今到底何在?何时方能归返?”
千机公主端坐帘后,放在身前的手不觉揪紧了绣袍,面上却还镇定:“冯副使不必多虑。上官大人深谙医道,与本宫甚是投缘,因而请他在宫中小住几日,待得事了,自然会安排其归返。”
“虽如此,也未免太久了些。”冯豫斟酌着辞令,“使团也有事务需要上官大人裁决,若不能即刻归返,便请太后允许臣等入宫探望。”
“冯副使真是爱说笑话。”
一个慵懒声音从前列响起,众人望去,原来是忘岁月。他噙着一丝笑,目光若不经意地扫过珠帘。
“太后乃一国之母,上官大人是国之贵客。太后亲自作陪,促膝长谈,这是何等殊荣?岂是寻常臣子想见便能见的?”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嗔怪冯豫的不懂事,“使团事务固然紧要,但还能紧要过太后与上官大人的……雅兴么?”
他将“雅兴”二字说得充满玩味,惹得对面的元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国师所言有理。”他忍不住开口,揶揄的语气毫不掩饰,“许是上官大人自己乐不思蜀,忘了归期。冯副使这般心急火燎,倒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平白惹人笑话!”
冯豫的脸色由青转红,胸中怒气翻涌,却强自按下。他撇开二人闲言,目光只牢牢盯着帘后的身影,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太后!非是外臣无端生事!只因如今宫中内外,皆有传闻……”
他陡然拔高了声音,字字如重锤落下:“皆道我丞相上官陵大人,已在宫中身亡!敢问太后,此事究竟是真是假?为两国计,还请太后给外臣、给我昭国一个交代!”
一语如同惊雷,劈碎满殿平静。
百官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千机公主面容煞白,视线骤然射向忘岁月所在的方向,眼底怨恨如火焰翻腾。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将消息散布出去的!她死死抓住宝座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勉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
忘岁月浑如不觉,一张脸上毫无波澜,仿佛此事与他全不相干,只是悲天悯人似的叹了口气。
千机公主强行撤回视线,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被羞辱和震惊包裹的颤抖:“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她猛地起身,帘幕因她的动作晃动不止。
“上官大人好端端在宫中,何来身亡一说?此等恶毒谣言,究竟系何人散布?意图挑起我昙林与昭国纷争,其心可诛!”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冯豫身上,语气斩钉截铁:“冯副使,本宫可以明确告诉你,上官大人绝无性命之忧!至于他现今下落……本宫也在全力寻找。日前宫中确有异动,上官大人也不知所踪,本宫比任何人都更不愿有此事!”
“本宫向你保证。”千机公主的语调里有显而易见的决绝,“无论上官大人此刻身在何处,本宫必倾力寻找。就是将整个王宫翻过来,也定会将他安然送返!若有人敢伤他分毫,本宫必将其碎尸万段,绝不宽赦!”
这话说得极重,冯豫目不交睫地盯视了她半晌,像在思考什么。最终,他缓缓躬身:“既如此,外臣便静候太后的佳音。但愿太后所言非虚,否则……于两国都是不测之祸。外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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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香如雾,却无法驱散千机公主周身的寒意。朝服未换,她径直跌坐在软榻上,双手仍在发抖,苍白面容了无生气。
微不可闻的声响,有人步履极轻地走近,遮住了面前光线。千机公主半掀眼帘,入目的是忘岁月熟悉的面貌,仍带着一如往常的懒散笑意,此刻在她看来却分外碍眼。
“太后今日受惊了。”他轻柔开口,语气亲昵,“冯豫等人,不过是仗着昭国势大,无理取闹罢了。太后不必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是么?”千机公主冷哼一声,掩不住的嘲讽,“你说得轻巧。可若真闹出事来,却如何摆布?”
忘岁月唇角笑意未减,反而更添一抹纵容似的无奈。
“能出什么事?闹得再凶,也是在昙林的地界上。”话到此,他停下来,瞧了瞧千机公主的神色,“不过,只怕群臣不明就里,倒让人难做。依我之见……”
“怎么?”
忘岁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话锋轻轻一转,半似体贴半似忧虑地道:“这阵子你也够累的。经此一闹,想必更是心力交瘁。这摄政监国的担子,确是太重了。”
千机公主垂眼,只不吭声。
忘岁月倾身揽住她,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藏着丝□□哄味道:“不如暂且放下?下一道旨,只道凤体违和,需静心调养,朝中琐事,权且交由重臣协理。一则避开风口浪尖,二则……咱们也更自在些。”
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千机公主的腰肢,语调愈发情意绵绵:“无论外头怎么风雨嘈杂,我总归会守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千机公主身子一软,差点就要倒在他怀里,却在看见他眼底闪过的冷色时骤然感到一阵彻骨冰寒。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她一把将忘岁月推开,手脚之重,几乎挟着暴怒。
“使团是怎么知道上官陵身亡的?!这么短的时间,若非有人刻意散布,怎么就能传到使团耳中?而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忘岁月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了几分:“听太后的意思,是怀疑我了?”
千机公主眼神如火,死钉在他脸上,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难道不该怀疑吗?”
忘岁月静默了片刻,那点残余笑意彻底消失,如同面具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铁石。他也不辩解,只是略略颔首,语气疏淡:“原来在太后心中,臣便是如此不堪。”
他后退一步,目光在千机公主脸上停留一瞬,已无半分温情,只剩筹算的打量和被冒犯的冷怒。
少顷,他冷笑一声,甩手而去。珠帘在他身后晃动,发出凌乱的碎响。
千机公主独自站在殿中,看着他玄衣狂舞的背影,终于断除了最后一丝幻想。她感到隐约的悲哀,但更多的却是麻木,一连串的变故早已耗干了她的心力,此刻对着空旷的大殿,除了乏味以外,竟已生不出任何一个清明的念头。她缓慢挪了一步,疲惫感忽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吞没。
醒来时红日已西,残阳一道,斜斜照入宫殿,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千机公主迷蒙睁眼,不知所为地躺了一会儿,忽然像是被针刺中似的弹起身来。夕阳刺目的余晖晃得她眼前发花,心口却因那无端袭来的惊悸而狂跳不止——上官陵!
她竟昏睡了这么久!忘岁月早已离去多时,而这数个时辰之间,足以发生任何事!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她跌下软榻,飞步奔入内室,手忙脚乱地摸到暗格,寻到一只白玉小瓶,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又拔开瓶塞闻了闻,没错,应当没错!
上官陵的“尸身”依旧直挺挺地躺在卧榻上。千机公主一手持着药瓶,一手托起那人冰冷僵硬的脖颈,将药液缓缓倾入她的唇间,只觉手腕发酸,胳膊使不上劲似的,好半晌,总算把药喂完。
她呼出一口气,小心地将人重新放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盯着那人呆看起来。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帷帐内的一人一“尸”皆一动不动,这一方幽闭的空间仿佛已经凝固。
外面响起一阵凌乱脚步声,夹杂着宫女的哭喊:“太后!太后!”
千机公主蓦然回神,忙赶起身出去,将她拦在帐外:“何事惊慌?”
“不好了太后!”那宫女喘一口气,顾不得脸上汗泪交织,“外面……外面好多兵!元宰大人他……他带着人杀进宫来了!”
千机公主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僵住。元宰?他怎敢?!还不等她理清这惊人的消息,殿门处已然传来刀剑撞击的锐响和侍卫短促的惨呼。
门槛上黑影闪动,两三名满脸杀气、甲胄染血的叛军士兵冲了进来,视线在殿内一扫,立刻锁定了凤袍逶迤、僵立帐前的千机公主。
“找到太后了!”
为首一人大喊一声,举起手中钢刀冲了过去。
千机公主大骇,慌不择路向屏风后躲去,孰料裙摆太长,才跑两步就被绊倒在地。不及起身,黑影已笼罩下来。刀光在头顶一晃,一滴残血落在她脸上。
脑海顿时空茫,她下意识地紧闭了双眼,等待那结束一切的一刀。
“铿——”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她耳畔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一股凌厉劲风刮过面颊,带起她散乱的鬓发。
千机公主愕然睁眼,一道修长身影正立在面前,手中剑不偏不倚架住了那致命刀锋。
“上官陵!”
千机公主伏地而泣,浑身脱力似的松软下来。
上官陵无暇理会。她刚苏醒不久,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剑也不大趁手——原是殿内装饰用的礼器,眼见那叛军还欲相抗,索性飞起一脚,将人踹得倒飞了出去。
“太后!”
狄通明的呼喊随着身影一同奔入殿来,后面跟着十来个近卫,迅速收拾了残局。殿内暂时恢复了平静,只余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忘岁月!”千机公主惊魂稍定,咬牙切齿地爬起来,紧绷的脸容不知是因害怕还是愤怒,“这定是忘岁月干的好事!”
上官陵听她说得断然,倒觉纳闷:“何以见得?”
“宫门守卫!”千机公主声色恨恨,“没有他的许可,就凭元宰那点私兵,怎么可能轻易闯过宫禁?先王遗诏,许他参赞军政,这王宫的守卫,一直是他把持。”
上官陵闻言,目光转向一旁跪地请罪的狄通明:“狄将军,御林军现在是什么情形?何以让叛军如入无人之境?”
狄通明见问,脸上发起红来,一面觑向千机公主,见她点头,方带着愧色开口:“不瞒大人,此是末将无能!御林军的势力错综复杂,末将虽暂代统领之职,实则未能完全控制。”
“正如方才太后所言,国师凭着先王遗诏和在朝中的影响,一直控制着宫禁的出入和诏令的传达。末将虽名义上统领全军,但能如臂指使的,唯有麾下直属的太后仪仗和内宫亲卫。”
“那其余兵力何在?”
“御林军主力,大半驻扎于城东戍卫营。”狄通明答道,“戍卫营自有将领统管,依制而言,确为末将下属。但……他们历来只遵奉王诏,末将轻易也难调动。若有太后诏书,倒是可以传他们前来救援,只是……”
上官陵懂得他的未竟之意:“只是而今守卫与叛军沆瀣一气,要传令出去也不容易。”
话一点破,众人皆低了头,殿内气氛越发沉重。
“不如……”上官陵沉吟片刻,定定开口,“让焚音圣女去传令。”
“什么?!”
千机公主吃了一惊。焚音圣女才刚反水不久,何况一半是因形势所迫,派她执行如此重要任务,风险未免太大了!
然而上官陵自有考量。
“焚音圣女作为忘岁月的心腹,是最容易取信守卫的人。她曾为过忘山门教令,武艺想必也不弱。”
“可是……怎么确保她本人的忠诚?”
“这个不需要确保。”上官陵道,“只要确保她自己头脑清醒就够了。她如今人在何处?”
“在后面关着。我传她过来!”
很快,焚音圣女被带到前殿。
上官陵问她:“你是想活着呢?还是想死?”
焚音圣女神色漠然:“我怎么想都无用,全凭别人的心意罢了。”
她却也有自知之明,如此,话倒好说。
“不错。”上官陵点头,“凭你以前的所作所为,已然得罪了太后。至于国师那边……只要他看见我好端端地从宫门里走出来,就自然知道你干了什么;就算你认罪求饶,境遇也会大不如前。”
焚音圣女垂头望着地面,表情木然,一声不吭。
上官陵看她一眼,转过话锋:“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现如今,你倒有另一个机会。”
焚音圣女抬起脸来,带着些不信似的。
“元宰勾结守卫,携叛军攻入内廷,眼下,太后须遣一可靠之人去城东戍卫营传诏调兵。若你能办成此事,便是实打实的勤王之功,整个戍卫营的将士都是你的人证。又何须提心吊胆活在别人起心动念之中?你不但能继续当你的掌祭圣女,还会因有功于国受到朝廷的旌表、和昙林王的感激。”上官陵有条不紊地说完,目光落定在她脸上:“我只问你,眼下此事,你愿不愿办呢?”
突如其来的消息,焚音圣女一时怔住,两眼直盯着上官陵,仿佛在忖量她言语的真伪。须臾,她俯首一礼。
“承蒙大人好意,焚音定当尽力。”
望着焚音圣女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上官陵转回身来,对狄通明道:“狄将军,还要劳你选派一队人马,拿着你的印信从另一条路出宫,去戍卫营传令。”
“此外,我立马写一封信,请将军替我寻一名熟悉道路的侍卫,扮作内侍潜出宫,将信送至使馆,请冯副使也往戍卫营走一趟。”
待狄通明领命离去,其余侍卫宫女也都依命各归职守,殿内只剩下了上官陵和千机公主二人。
喊杀声在耳畔若隐若现,千机公主看向窗外,眉宇间不无担忧:“真能调来救兵么?”
“太后是担心狄将军的印信不够分量,还是担心焚音圣女中途反水?”上官陵不答反问,语气安然得像在讨论明日的天气。
“都有。”千机公主坦言,眉头锁得更紧,“尤其是焚音……她方才的顺从,更像走投无路的自保,而非真心向着我们。万一她碰见忘岁月,难保不会又被他套回去。”
上官陵若有意味地勾唇,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千机公主写满焦虑的脸上。
“太后可知,为何忘岁月能驱遣这么多人为他所用?”
千机公主一怔:“……因为他能满足他们的**?或是有他们的把柄?”
“这二者的指向是一样的。”上官陵眸色沉沉,“人之大欲莫过于男女。男女之事或许是常人所能体会到最大的欢愉。可是就其相结合的状态结构而言,与榫卯有何不同?就其运作的方式而言,与风箱又有何异?可世人对榫卯风箱,并不会贪恋至此,岂不也是一件怪事?”
“这如何能相比?”千机公主大感荒谬,“人的身躯和死物怎能一样?你自己的身体,你是有感有觉的。”
“有感有觉是有感有觉。”上官陵平淡道,“但有感有觉你为什么就会喜爱、甚至迷恋?”
千机公主头一回遇到这种问题,顿时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身体感受到的欢愉其实并不来源于身体本身,而是来源于一个幻想。”上官陵继续道,“是因为人们先将合欢的行为与那个幻想绑定在了一起,所以在行事时才会感到欢愉。而一旦那个幻想因种种因素被打破,或者仅仅是被察觉其为幻想,同样的事便不再能感到同等的欢愉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幻想,不仅在男女之事上起作用——其本身也与男女无关。它贯穿了人们几乎所有的作为,那就是……”
“上官陵!”
千机公主蓦然抓住了她的手臂,一双眼睛直瞪着她,发白的脸上惧意分明。那神色,仿佛上官陵的话语,比殿外随时会冲进来的叛军更让她恐慌。她突然生出一个奇怪念头:或许忘岁月知道的秘辛,眼前这人也未尝不知;而他那些手段,此人也未必不会。更有甚者,她有一天也许能摸到忘岁月的底,却恐怕一辈子也望不清上官陵的底。
她瞪着上官陵的时候,上官陵也在注视她,带着平静的了然。
可惜了,她想,倘若这位年轻的太后有胆量听完,自己倒真不妨教给她几分“帝王术”。虽不见得能助她开疆拓土,却也够让她安居其位、保一方靖宁了。
她收了思绪,不动声色地抽出胳膊,垂眸后退半步,又恢复了那副谦恭温雅的模样。
“臣多言了,望太后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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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内的广场上,旌旗飘摇,火把猎猎,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元宰骑在马上一望,前面就是太后所在的璇玑殿。这已是最后一道屏障了,过了今晚,他的夙愿便能成真,昙林的朝纲也该拨乱反正了。眼中精芒骤然变得狂热,他高举长剑:“冲进去!捉拿妖后!”
“哪里走!”
一声高喝随风传来,旋即便听蹄声冗冗,四周火光霎时亮如明昼。
元宰不及反应,已被一柄长刀拦住去路。他瞬目看去,只见一名大将铁衣如雪,端坐马上,身后跟着大队戍卫营将士,皆是高头大马,刀出鞘,箭上弦,结成紧密阵势,将他所率人马牢牢阻隔在大殿前。
“原来是魏凛将军!”元宰认出来人,勒住马缰,含笑的面容透出厉色:“你来得正是时候。太后无德,擅杀昭国丞相,引来泼天大祸!我今日入宫,正是要为国靖难,安定社稷。你既然来了,不如与我一同面见太后,请她还政于朝,以谢天下!”
魏凛脸色黑沉,手中长刀纹丝不动:“休得胡言!我奉太后诏令前来护驾!你私自带兵冲击内廷,已是死罪!速速下马受缚,或可……”
“糊涂!”元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尖锐起来,“我岂骗你么?太后私自杀害外使,藏尸内廷,已是满朝皆知的事!大事当前,岂能纵容国贼?!那妖后此刻定然正藏于殿中,企图销毁罪证!魏将军,你莫非要助纣为虐,坏我昙林江山吗?!”
他这番话慷慨雄壮、掷地有声,魏凛一时迟疑。的确,若太后真杀了昭国丞相,那便是给整个昙林惹下了天大的祸事,他们不辞辛劳流血流汗甚至赔上性命,难道就是为了保护这样一个不知是非轻重、一味祸国殃民的太后吗?
不仅魏凛疑惑,他身后的戍卫营官兵也出现一阵骚动,原本齐整的阵势渐显杂乱痕迹。
见对方默默收起了刀,元宰点了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魏将军果然深明大义!”他夸赞一句,把手一挥,“咱们一同进去吧!”
“这……”魏凛越发为难,他毕竟奉太后旨意而来,助纣为虐不妥,可帮忙擒拿太后似乎也不当。
正在焦灼之际,一道清越之声穿云而至。
“元大人,别来无恙?”
那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清透如水,冰冽如泉,瞬间浇灭了场中所有躁动与喧嚣。
元宰愕然,赶忙循声望去。
大殿前的台阶上,不知何时已站了数人。狄通明按刀护卫在前,千机公主袖手静立于后。而在中间,一人素衣翩然,负手而立。如银月色穿过花枝,度下宫墙,在她周身披上了一层清冷光晕,愈衬得清容如玉,眉目生春。
不是上官陵,却又是谁?
元宰脸上的血色一刹褪净,瞳孔猝然收缩。他抬着手,指向殿阶上方,手指不能自抑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你…你……!”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感攫住了他,让他险些从马上栽下来,“不可能!你分明已经……死了!我亲自……”他猛地收声,察觉自己失言,但为时已晚。
魏凛先是愣住,回过神来,立时明白了一切!一股被愚弄的暴怒转瞬便冲垮了所有顾虑。
“元——宰!”他一声怒吼,如同炸雷,“你好大狗胆!竟敢谎报上官大人死讯,构陷太后,意图作乱!众将士听令!”
长刀一挥,直指元宰:“此獠乃祸国逆贼!给我拿下!”
“是!”
广场上的火光再次飘动起来,元宰的身后已是一片混乱。主帅的信念已然崩溃,所谓“大义”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面对“死而复生”的昭国丞相和如狼似虎的戍卫营精锐,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叛军随着坍塌的意志一同土崩瓦解,宛如狂风吹散的沙尘。
上官陵依旧立于高阶之上,任凭晚风拂动着她的衣袂。她深沉的目光在下方的场地中凝注了一会儿,随后便飘向了浓墨般的夜穹,如镜的明眸,遥映出点亮整个黑夜的、最恒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