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日之恒,如月之升。
沿着朱红的连廊直走,很快就到了御园。园门如满月,不久前才翻修过,唯有墙角的苔痕尚能显出几分岁月的陈迹。门后是两三株明开夜合,掩映着一道花墙。墙上有明窗,精雕细刻,轩敞通透,遥遥一望,便见得一捧晶莹的湖光,缀着几点山石小亭,笼罩在绿雾般的柳荫里。
上官陵跟着引路的宫女,缓步行至亭外参礼。
“臣上官陵叩见陛下!”
隔着半卷的湘帘,沈安颐早望见了来人。她的这位重臣贤卿、国之良相如今是越发恭谨了,这样大的日头,便是入亭见礼又何妨呢?莫非真怕那“鸟尽弓藏”四个字?一念至此,心头忽生出一丝莫名滋味。
“丞相免礼。”她咽下微不可闻的叹息,“采棠,看座。”
“谢陛下。”
上官陵入得亭来,却见采棠静立一旁,并不像有过动作,坐凳却就摆在沈安颐近旁——太近的距离,近到凳脚几乎要碾到女王陛下曳地的裙裾,令她不由自主地顿住了步足。
“丞相不必拘礼。”这回是采棠开口,语中带笑,亲切可人,“陛下说了,丞相辛劳多时,今日权且借这园景,与丞相解乏。这也是陛下准备了许久的事,不想却教裴将军占了先。”
亭中摆了桌几,陈着杯盘茶果、书琴玩好。陛下确是懂得她,这般安排,比满目珍馐的宴席更合她的脾胃。上官陵扫过一遍,收住目光,回思着采棠的话,却不禁意绪微沉。
自从班师回朝,将士们论功行赏,如今裴温等人,也是官高爵显,风头一时无两了。而她上官陵既是相国,又是主帅,辞赏不成,自忖已是位极而危,裴温等将领却记挂着她的“赏识擢拔之恩”,时常上门拜访。她怕来往太密,易生祸患,便以劳累休养为名谢客,谁知裴温却是个实心眼的,听说后又搜罗了许多名药奇珍送到府上,她虽以“虚不受补”为由辞却了,但想必也已传到了陛下耳中。
“谢陛下厚赐。”她听见自己沉稳如故的声音,“只是……”视线若不经意地再次滑过坐凳,“礼不可废。”
仿佛错觉一般,她觉得亭中有瞬间的沉寂。
“丞相的确知礼。”
沈安颐终于开口,含笑注视着眼前人,心里却谈不上快乐,只是似乎略微轻松了些许。她突然发现,也许自己既想她坐过来,又怕她真敢坐过来。她仍然看着上官陵,笑意有几分化作了遗憾。
“不过礼度之外,也有人情。人孰无情?”
上官陵抬眼,将那遗憾看得真切。这却不是作伪,但正因不是作伪,才更不可为。
她的陛下,是要做天下圣主的。
深思熟虑之后,她轻缓启唇:“陛下,人固无情。”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知与物接,而好憎生焉。’情非本有,对境方生。譬如乔木,斧斤凿之,丹漆饰之,终成桌几之用。然而木本无漆。天之所生者,唯素质而已。”
沈安颐沉默起来,心思却因被这番话吸引而散去了那一丝惆怅。
“照如此说,原本虽无,但若要致用,终归还是要有的了?”
上官陵笑了一笑,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问。
“这得看情形。就像木材各有所用,有的要饰漆,有的要烫蜡。然而已饰漆者不能烫蜡,已烫蜡者不能饰漆。唯有素质,无往而不可用。情之为物亦复如是。故以天道言之,唯无情者方能有情;至于多情者,要么灭其情,要么灭于其情。”
她说着,微微抬起眼帘,定定注视着面前君王。只有当己身之情脱卸无遗,对世间一切再无情恋,方可为天下之主。陛下,你果真有此资质、有此觉悟么?
沈安颐一时无话,正沉吟间,亭外匆匆奔入一宫女。
“不好了陛下,王孙和小公主打起来了!”
沈安颐闻言蹙眉,忽一抬眸瞥见上官陵神色疑惑,便无奈地笑了笑:“是蕙儿。”
自打北桓覆灭,成蕙便丧了双亲,沈安颐怜她孤弱,加之婴孩的神气态度总令她想起早逝的妹妹安颀,心内更添疼惜,便将她带回昭国养在宫中,用度礼数皆同昭国公主。因其年幼,宫人皆呼为“小公主”——听起来越发像是沈安颀了。
“宫中孩童甚少,便让真郎与蕙儿一处玩耍。怎奈真郎顽劣,总是欺负妹妹。”沈安颐随口解释了几句,侧头对报信的宫女道:“什么大事?叫嬷嬷拉开就是了,还要本王亲自劝架不成?告诉真郎好好读书,若再如此就关回寝宫不许出门!”
她口中的真郎便是宫女所说的王孙,乃沈安颐的二王兄沈明良遗下的独子,先王唯一的亲孙,牒谱上的大名唤作沈玫,真郎乃是乳名。那孩子生性活泼,素难调驯,这都是上官陵早已知道的,只是……
“陛下打算一直将成蕙安置在宫中么?”
沈安颐听她语气,显然是不赞成的意思。这也难怪,成蕙毕竟是桓王之女,细论起来也算昭国的仇敌,不要说对满朝文武怎么交代,就连她自己,也并无把握能将成蕙养大而不出乱子。因她迟迟未公布成蕙的身世,宫中对这位来历神秘的“小公主”已有诸多猜测议论。
她思量片刻,挥手屏退余人,向上官陵从容言道:“蕙儿虽是北桓血脉,但年幼尚不知事,本王养在身边,一来便于令其归化,二来也可显见昭国器量宽大、仁爱万国。岂不好过让她落入居心叵测者手中,弄出祸事来么?”
上官陵静听着,唇边浮起一丝极细微的笑意。沈安颐对上她深邃的目光,突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心虚,凭着直觉,她感到上官陵并未全然相信这番说辞。
“陛下思虑广大,固是好事。”上官陵答道,“只是恐怕见远而忘近。北桓在我臣民眼中,从来都是仇敌。陛下亲抚其幼嗣,仁则仁矣,却恐令臣民惶惑,动摇国本。”
“那依你之见……”
“依臣之见,陛下若欲留养成蕙,须先立定小王孙为嗣君。社稷既定,宫中多一个年幼的敌国公主自然也无伤大雅。否则以陛下对成蕙的疼爱,群臣又怎能不疑心?”
沈安颐默然,倒也不奇怪上官陵怎么看出自己偏疼成蕙——这人眼力之精微、心窍之玲珑,她从来都是知道的。
可立小王孙为嗣……
“真郎聪慧,为君怕还是不足。他年纪尚小,如无意外,本王也还有些春秋。何必急着立嗣?”
“原本是不紧急。”上官陵道,“但陛下不是想收养成蕙么?”
沈安颐语塞。少顷,方带着些犹豫开口:“既如此,不如暂且隐下她的身世,往后再做打算便了。”
上官陵悄然敛目,依旧不动声色。
“陛下愿意等‘往后’,别人可未必愿意等。”
“别人?”
“北桓遗民尚在。当日陛下带走成蕙时,桓王宫人皆知。陛下先发制人,澄清了原委还好说,若竟瞒下,教有心人看在眼里,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沈安颐蹙眉不语,脸色更凝重了。
上官陵等了等,见她无话,遂道:“若陛下肯依臣之计,何不将抚养成蕙之事另委他人?不论王都还是州郡大邑,自有清贵豪富之家,陛下可择选几个便于把控的,令其收养。一来不必留在宫中惹出波澜,二来这根线也仍在陛下手中,观形势而收放,岂不两全?”
沈安颐别过头去,无声吸了口气,良久,轻叹出声:“你还真是……算得精细,无人不可为你所用。”
上官陵端详她的神色,知她不舍,然而有些事不得不为。
“真正的明王圣主,哪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得放在国家利益的天平上称量,何况敌国遗脉?”
“明王圣主……”沈安颐心中苦笑,“明王圣主就没有人之常情么?”
“那是不一样的。”上官陵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峻,“人之常情是‘常有之情’,明王圣主的常情是‘常道之情’,前者是依有而为,后者是依为而有。说简单些,就是‘应有则有,应无则无’。倘若做不到这一点,算什么明王圣主?那些远大抱负、豪言壮语都不过是玩笑罢了!”
沈安颐白了脸色。
她一语不发地注视着面前的臣子,那恭谨的仪容下,分明包藏着高逾万仞的心。她当真能令这人臣服么?
“你比本王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蓦然吐出的话语,令她自己也吃了一惊。上官陵同样一愣,旋即一撩袍襟跪地。
“臣惶恐!”
沈安颐看着她,只觉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她哪里惶恐。
方才虽是意外之语,却也是肺腑之言,在她并没有什么敲打的意思,但在上官陵听来恐怕就是另一回事了。而她也不能再加分辩——不是敲打,难道竟是要禅位给上官陵么?她实在也无此准备。
于是她只得默认了眼前的情形,挥袖道:“时候不早,丞相且回府休息吧。”
“是。臣告退。”
上官陵俯首,视野中的灰石地面越退越远,直到全然消失,再看不见了。
很久以后回想起来,她依旧觉得可惜。陛下是崩溃的——这一点事后看来丝毫不难明白,也许是彼时的自己太咄咄逼人,也许是积年的霜雪铸就了骨子里的冷硬,也许……
也许什么呢?上官陵停下脚步,思绪和视线一同凝注于脚下清莹的潭水。隔着数尺高的岩层,借着林间暗淡的光线,犹能望见潭底细小的游鱼。然而上官陵知道,即便明澈如许,这一潭水中也必有无量微尘。
至高至明、照临不衰的圣主明王,当真是存在的么?人类到底有限,为命所驱,为情所役,孰能真的光同日月、净似琉璃?
圣王。
上官陵心下玩味着,自嘲般地摇了摇头。普天之下,豪杰多矣;百年之间,王者如流。却有谁担得起一个“圣”字?
也许……
也许什么呢?
也许是自己的理想错了。
也许这世间,注定只能如尘沙般忽聚忽散。看似壮丽的功业,也只如夜空中的烟花一闪。说什么尽此一身,换得万世承平;只怕是流尽英雄血,不过添一垒倾圮的故城。
非立之难,是持之难也。
陛下是眷顾她的,否则也不会费尽心思怀柔示恩。至少就眼下而言,大约并不想和她上演鸟尽弓藏的旧戏。可是……上官陵沉默地想着,用所谓“心软”、“恩情”维系的平衡比纸还脆,真正的、彻底的解决之道全不在此。
无情因而无欲,无欲因而无求,无求因而无惧。“卧榻之侧”的威胁也好,“功高震主”的惶恐也罢,终不过是彼此惧心的阴影。
可惜陛下解不得此意,若能解得,便早已看见那条隐藏在虚空中的坦途。
隔日上官陵具折上奏,自称负伤劳累、精力不支,请求辞官休养。辞官沈安颐自然不准,休养却可容议,于是御笔一挥,城外护国青峰寺新近落成,山色宜人,丞相可往疗养。
江山埋忠骨,忠骨护江山。举目天下,或许这才是唯一永恒的相依相伴。上官陵踏着石级,一步步登上山去,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伤怀。天若有情天亦老,可谁说天地必定无情?只是此情太浩瀚,不在众生眼界之内罢了。
到得山堂,却见一人先候在了门口。
“阁下是……”上官陵上下打量着那人,布衣芒鞋,面庞带笑,举止极老成,体貌却看不出年纪。
那人一揖到地:“小人姓陈,乃是从前北桓太医院一个挂名的医官。”
“挂名?”
上官陵听得有几分纳闷,朝中挂名的闲官不是没有,但挂在太医院的还真是少见。
那人会心一笑:“大人容禀。小人少时曾在山中与房济一同修道,因虚长他几岁,蒙他唤一声师兄。后来他做了北桓太医院院首,向桓王举荐小人。桓王便将小人传进宫去看过几回,欲封为太医。无奈小人山野性重,不堪任使,于是只领了个虚衔挂着。说来惭愧,直至北桓覆灭,那太医院的路小人都还未记熟。”
上官陵这才了然。
“这么说,你原来是个道医?”
“正是。”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上官陵心中忖量,从对方的态度反应来看,多半已知道她的身份,那来历也就可想而知了。
“是陛下派你来的?”
她问得直接,道医却也答得坦然。
“是。大人贵体不安,城外若寻良医也不大便利,因而遣小人前来帮着调理。”
上官陵微微点头。
“既如此,那就看看吧。”
道医答应一声,打开随身的药匣,摆好脉枕,候上官陵放好手腕,便一面诊脉,一面端详起上官陵的面容,许久也没再说一句话。
上官陵暗皱眉,她向来知道医家有望闻问切之法,然而这人看她的脸也未免看得太久了。她又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的脸色有何异样么?”
仿佛她的声音是什么招魂铃,那道医蓦然回神似的,略带抱歉地笑笑:“小人失态了。只是方才看大人的容貌,竟肖似一位美人。”
上官陵吃了一惊。她乔装之事,素来知者寥寥,难道陛下连这事也告诉旁人?不,不至于……
满脑子千头万绪,她尚未理出个所以然,忽一转眼却见那道医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卷轴,站在桌旁铺开,对她做了个手势。
“大人请看。”
上官陵按下疑惑,起身俯目望去,原来是一幅立轴小像,看上去已经很有些年头了,这一点单从纸张就可以判断出来。那是很好的纸张,质地细腻,色泽却有些暗沉,透着古老的沧然。画上是一宫装美人,面貌乍一望去,与她确有四五分相似,然而瑰姿逸态,珠翠摇光,气宇又和她判然相别。
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放了心,笑道:“这是神仙妃子,我岂能相比?”
原本自然是谦辞,不料此话一出,对方却神色惊讶。
“大人好眼力!”道医目露赞叹,“此乃峄山神女。”
“峄山神女?”上官陵听着耳生,“莫非是先生祖庭所祀?”
“非也。”道医摇手,呵呵一笑,“大人可知苍渊之乱?”
这却是七岁小儿也粗知轮廓的掌故,自然难不住上官陵,只是传闻太玄乎,史志所记又不详,她一直将信将疑,便含糊道:“你是说前齐厉帝期间,民间传言天降邪神、祸乱江湖之事?”
“不错。”道医点头,“那苍渊虽是邪神,原本却也是天界的神将,因触犯天条被贬下界,因其颇有功绩,故而未夺其神力,只教他在世间历练一番、交个结果也便罢了。谁知当时世道混乱,他入红尘之后,为五欲所惑,乱了性情,竟生出许多妄想来。他自谓神力通天,天子不明,这一回下凡凑巧,该他做一回人皇。”
“那时齐朝气数未尽,天庭得知,忙遣神女下界阻止。神女不欲与他争斗,于是好言相劝:‘你今已犯天条,正该修身养性、炼己成德,切不可再任性妄为。否则非但做不成人皇,还要身死魂灭、仙阶路断。你只需隐姓埋名,度过此生,我自能保你一世清宁,安然返归天界。’”
“那苍渊哪里肯听?一面假意应许神女,一面依旧为所欲为。他自恃神力,以为纵有差错,自己一身担了便是。殊不知人力有限,因果却可以无限延展,他哪里担得了?最后,果真弄得生灵涂炭,而他自己也在邪道上越走越远,彻底成魔。”
“他初时还尝试自控,后来便连神智都丧失了,只有小儿的鲜血能令他恢复片刻清醒。哪怕他从前确实打算自担因果,时移境转,兑现之时到了眼前,他却做不到了。”
“眼见无法收场,神女只得再次下界,亲手将他诛杀。不过也有一种说法,说神女并未亲自动手,而是如玄女授兵书于黄帝一般,将靖乱之法授与当时的过忘山门尊主归无踪。那归无踪得了神法,细加研习,最终布下神阵,引九重天雷将苍渊击杀。”
他说得绘声绘色,倒把上官陵听得有些怔怔,须臾,方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他的志气却也坚强。”
“志气虽坚,可终究是生于血气之欲。纵令其得志,也只是让天下成为他骋欲的工具而已。”道医缓抚长须,似叹非叹,“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无五欲六情,又怎会想要有所为作?”
他说到此,眼眸转向上官陵,带着更深的探究:“大人安社稷、灭敌国,功盖当世,将来也必定名列青史。这种种作为的动力,又来自于何处呢?”
上官陵流连在神女画像上的视线骤然一顿,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变色。
“为所应为而已。”
这回变成道医沉默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缓慢地、近乎试探地启唇。
“何为‘应为’?不会厌倦于这些枷锁么?”
上官陵笑了。她抬手,指尖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心之所向,怎会厌倦?”
她这时终于转身,目光在道医脸上轻轻一拂,便投向了远处葱翠的林景,话音悠然如晨风。
“此乃六情之主,岂是枷锁可缚?”
这座山头乃是青峰寺的后山,与寺院颇有些距离,香客鲜少到此,寺里的钟声却日日随着晨阳夕照飘荡而至。上官陵既生去意,便乐得放下尘冗,过起山中高卧、枕石漱流的日子。虽有一双眼睛常在身侧,却因自家襟怀荡荡,也不觉有甚不自在之处。她还常肯拉了那道医过来,观赏他的桃木剑、黄符纸,问他些降妖除魔、江河湖海之事。道医说得天花乱坠,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时候久了,道医就好奇:“我见过朝中的贵人也不少,却不曾见过大人这样的。”
“怎样?”
“乐意听这些事的贵人,过后往往有事求告。没那些希求的呢,也从不爱听小人说这些话。”
“我以前也是不听的。”
“哦?”
“天道远,人道迩。”上官陵叹,“只是……若有幸一直走下去,也就不免由近而远了。”
正当她以为这样闲居的日子还能再维持几个月的时候,沈安颐的宣见诏书却到了。宫人来时,上官陵正与那道医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卦气七十二候图。宫人宣完诏,立在当地一步不动,显而易见是那一头催得紧急。道医便撒了枝子,向上官陵作礼道:“大人既要回朝,目下也就暂无小人的事了。只是经此一别,后会难期,若蒙大人不弃,可否与小人留些书字以为纪念?”
“这有何难?”上官陵微笑,“但须借你纸笔一用。”
道医忙翻出墨笔符纸,献上跟前。上官陵略一思忖,就着石桌在那纸上写道:
孤峰不碍青天阔,止水能收皓月寒。
万古冰心凝玉魄,何必劫火炼情丹?
莲台自转乾坤象,星海长明净眼观。
莫道瑶池空寂历,未沾尘处是琅嬛。
.
宫城如旧,沈安颐在含元殿候着她。上官陵入见时正赶上日夜交接的辰刻,女王陛下的脸色如窗外的暮色一般幽深。
“昙林遣使送书来此,要求接走蕙儿。”
沈安颐开门见山,话说得简明。
上官陵垂眸。原来将她召回,是特为商议此事。此事说大可大——毕竟涉及两国之交,说小也可小——陛下独自便可决断。
她思量启唇:“陛下若想拒之也不难,只推说成蕙不在陛下手中便是了。”
生民各有性,禀赋皆不同。为了自身的愿景而苛求他人,又何尝不是一种酷虐?以当初那位文弱公主的禀赋,能走到今日的地步,也已殊为不易。至于其它,她也不想勉强了。
听到这句暗含体谅的话语,沈安颐的眼神却更复杂了,她凝视了上官陵好一阵,方才慢吞吞开口。
“昙林是北桓的姻亲国,千机公主要收养自己的亲侄女,也全在情理之中。只是……”她语气微顿,再次看向上官陵,“他们的国书里,以寻求两国友盟为名,邀你同去一趟。”
始料未及的消息,令上官陵也不禁有一刹那的错愕。眼下昙林与昭国关系之微妙,诸侯谁不心知肚明?对她递出这样的邀约,究竟意欲何为?
她心中迅速转过一巡,道:“既然如此,臣奉旨去一趟昙林便是。”
沈安颐摇头。
“千机公主此人的心性,本王多少知道几分。纸面上恳切有礼是一回事,你真到了她的地盘上,恐怕就是另一回事了。”
“陛下。”上官陵躬身一礼,“昙林以求盟为名,望臣面晤。昭国若拒绝,是弃礼而好兵。纵令他人代臣前去,也不免令诸侯揣度昭国虚怯。臣愿前往昙林,一则护送成蕙,二则会盟,请陛下降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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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一章 人固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