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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秋 第145章 第五十八章 远道冥冥

作者:风*******夜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4-05-04 21:01:48 来源:文学城

重山崔巍,上有深林。很难说是因山高而显得林深,还是深林嘉木非崇山不育?

世间多良材,遇寒霜而凋敝。天下有万国,历衰乱为劫灰。山中的幼鸟微禽,只需一枝桠做巢穴;诞生于混沌虚空的世界,又能以何者为依存?

后来,当那英雄的世代已随历史的长风远去,途经此地的人们凭望着他们的遗辙,总不免生出岁月无情的浩叹。目之所及,唯剩松柏苍青。

然而在当时,沈安颐对着手中惠阳大捷的奏报,立马感到的只是胜利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轻松。她悬心这么久的事,总算是尘埃落定。自然,她也想到了战争的惨烈艰辛和将士们的牺牲,于是,当上官陵提出祭奠阵亡将士时,她几乎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虽说眼下成洛尚未攻取,大军尚未班师,行祭礼似乎过早,但因着此战重大,又值清明将近,倒也无特别不妥之处。何况出师已久,众人难免心疲意怠,若能趁此时机祭奠出征以来捐躯的将士,既能告慰英魂,也能激励士气。

死者长已矣。沉埋泉下的人们,苦乐悲欢皆与俱灭,很多时候,与其说是告慰逝者,倒不如说是告慰生者之心。但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只是活在生者的心中,就如同他们曾为之奋战的世界,也都只是他们眼见心知的世界。妙的是,正因如此,死才能增加生的重量,那无穷无尽的幻景之中,才会破开一隙真常的明光。

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日成玄策回到王宫,正赶上晏飞卿生产。算算时间,应还未到该临盆之期,成玄策不免纳闷:“怎么这么早?”

“可不是么?”陪侍的宫人笑道,“都以为至少要到下个月的,岂料这会儿就生了!大家都说这孩子来得忒急,倒像怕误了什么大事似的。”

成玄策听在耳中,心头暗自一动。惠阳新败,朝野众议纷纷,倘若此刻王子出生,社稷有后,对于稳定人心无疑大有助益。

他徘徊殿外,按捺着隐约期待的心情。缺月隐在树梢后,时而没入叆叇的夜云,他的心情也如天光一般时明时暗,最终被一声响亮啼哭定格。

产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挂着喜悦笑容。

“恭喜王上,是个健健康康的公主!”

成玄策一时愣了。

虽只是刚刚才出现的念头,但之前太医们诊断都认为是王子。他从前总觉得无所谓,直到如今才对这个孩子的到来生出几分期盼,却立刻就被浇灭了。落差来得太快,此时此境之下,尤其像一个事与愿违的征兆,格外教人情难以堪,以至于令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陪伴在旁的内侍察言观色,约略明白他的隐衷,于是勉强笑了一下,乍着胆子打破沉寂:“公主也好。王上新添血脉,总归是一件喜事。”

晏飞卿躺在产床上,四肢乏力,满面倦容,听到有人进来,不得不强撑着睁眼。视线触及成玄策和他怀中的襁褓,疲惫的眼眸立即焕发出些神采来。

“王上几时回来的?”

她坐起身,伸臂接过婴儿,满怀欣喜地逗弄起自己女儿,连成玄策并未回答她这句问语也不曾留意。

成玄策注目望着面前景象,忽生出一阵惘然。他不久前才刚从死地脱身,而今竟又身处于新生儿的产房。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宛如一个迷离怪相,在他眼前揭开了无边的虚妄。

“王上给她取个名字吧?”

晏飞卿问得突然。他正寻思着别事,近乎本能地道:“惠……”

一字脱口,方觉出自己答非所问,只得顿住了。

“惠?”晏飞卿讶异地眨了眨眼,旋即却莞尔而笑:“蕙心兰质,倒也不错。那就叫蕙儿了!”

成玄策默默向她凝了一眼,没有纠正。退出寝殿来,恰遇上轩平入见。

“何事?”

“谢琬将军送来奏报,容军新败,退至棘林。”

成玄策点了点头。容军退却,意味着东线的局面有扭转之势,可昭国大军却已逼近成洛,谢琬的好消息依然不足以抚平他心腹之忧。

“你觉得如何?”他开口询问轩平的想法。

“此事的确为难。”轩平道,“如今当务之急,是设法阻挡昭国大军,东边倘已稳妥,可调谢琬将军回来驻守黎州,保卫成洛。问题是……若调走谢琬,只怕又给容军以可趁之机。依臣之见,不如先降旨问问谢琬,看她自己意见如何?”

-

祭典在江畔举行。

时惟孟春,染柳烟浓。湍流长濑,浩浩汤汤。上官陵奉持王命,冒着濛濛细雨亲自铺设香案、陈列祭品,沈安颐亦亲自临祭,拈香致礼。此祭本不在发兵时的计划之内,因而祭品也谈不上多丰盛,只是于礼无缺而已。沈安颐本有些担心,后来上官陵开解她说:“经书里有言,倘若心中存有真信,哪怕是山涧沼泽里的浮萍野菜,都可以用来供奉鬼神。何况将士们勤于王事、捐躯赴难,岂是金玉珍馐可以衡量?比起有形的祭物,我们更需要准备的,是内心的虔敬。”

话虽如此,可在上官陵更深的心中,哪怕所谓的“明信之祭”,也终不过是无可奈何的报答。

报答?究竟是报答的什么呢?

上官陵说不出。

她只是记得,多年以前,她也曾以菲薄的祭品祭奠过一个人。倘若有的选,她更希望那人可以永远活着——然而没有人能永远活着。

别无可为,她才只好祭祀。

如此而已。

仅此而已。

人所能说的有限,所能做的也有限。万语千言,终不过是意表之言;千情万事,终不过是象内之事。孰能游于象外呢?

到如今,当日陪她同祭之人也终于成了她飨祀的对象。再过十年百年,她这有用之身,也必将成为无用的遗骸,却不知彼时又会有谁来祭她?

可这一切都不过是闲思。连同她在内,这些人所行的事、所走的路,何尝是为了获取供奉?其实只是不得已罢了——被另一种事物攫取的不得已。

还记得年少时,君先生授她易卦,每到险难的卦象,总告诉她:“此是君子有为之时。”

她那时便觉得奇怪,为何君子有为之时,总是艰难险阻之世?仿佛那些异彩良材、金相玉质,都是为了用来遭焚溺、受荼毒、挡风雨、填坑陷的——这与原本想象中“珍物”的用法未免相去太远。

对于她的疑问,先生只是笑笑:“若非如此,怎见得那是金相玉质?”

所谓逆涉流沙,死不渝志。

所谓含忠履贞,芳烈不绝。

天地有时尽,日月有时灭。却因有了不移易的心,竟流传下永世不灭的神光。在黑夜的最深处,在穹宇的最高处。

于是她就心甘情愿了。

可事情远比她所能想到的极限更加吊诡。她固然可以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但是否就能心安理得地牺牲他人——哪怕被牺牲的人自身也同样甘心?

所有繁杂的心绪如同一场昏乱的风暴,充塞了她的意识。当她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正独行于不知何地的荒野。

一阵凉风吹来,让她神思清醒。

她在往哪里走?她准备往哪里走?

夜是那样黑,一颗星都没有。晚归的候鸟越过重重山岩,被看不到的尖棱刺下一滴血。

上官陵盲目地往前走着,无意辨别方向——就像无意辨别那些感情。当她发现死在她箭下的,并不是成玄策,而是她一直有心放过的谢璇时,几乎分不出心底流过的波澜究竟该叫作难过还是失望——对自己的失望。

但也许,无论答案如何,现在都不重要了。时间会把一切擦拭干净,就像海水抹去沙岸上的足印。

此刻,她才觉得有一点点心痛。但也只是一点而已,相比于松针刺到指尖的痛感,也不见得更强烈几分。

她有什么可心痛的呢?

她一直活得坚强得近乎顽强,卓绝的意志已将一切阻碍碾为砂砾,铭功台上的碑文将见证她的功勋……她所要的都已得到,都会得到。

有什么可心痛的呢?

上官陵自己也想不明白。她一向是治心的行家,不独善治别人,更善治自己。

她从来懂得自己。

那些情仇爱恨,对别人或许很重,但在很早以前,在她身上就已化作一片烟云,飘渺虚幻,一如今夜的星光。

可是,她到底辜负了人——辜负了那么多人。

说不定,还将继续辜负下去。

利用他人的深情,对珍爱自己的人报以残忍,在她想来,似乎与恩将仇报有某种模糊的相通,以至于让她不安,让她迷惑。可这并非她情愿的结果——这又让她负气。

我难道,并不明白自己在做的事吗?

抑或是……其他的力量在借我的手杀人?

我竟然……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当她自问之时,头顶有至高的天,脚下有至厚的地,身前有至远的路。

她举目四望,去路迢迢,归程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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