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 第143章 第五十六章 收之桑榆

“一向说，兵合则力强，兵分则力弱。成玄策把谢璇遣去了惠阳，却又让轩平留守附近，这到底是怎么想的？莫不是自觉兵多将广，还是以为轩平将略更胜一筹？”

沈安颐漫步于关楼上，遥望着天边千里阵云。风势正紧，一息不停地鼓舞着她的氅衣，犹如即将扬起的战旗。

上官陵随行在侧，听到此问，不禁幽然一叹。

“兵事国事，都是人事。人间万事，都是心事。”

沈安颐步足微顿，却没有追问下去。上官陵话语虽含蓄，但并不深奥，何况自家也是同样的身份，做君主的身处此境会有些什么心思顾虑，她无需多问旁人。

“如此说来，倒是委屈谢璇了。”沈安颐说着，神容似怜似叹，转向上官陵，态度愈发温和，“你与他也算是故交，来日若我军取下惠阳，你与他相见，也要多多劝解才好。”

上官陵揣摩她的话语，似乎别有意味，眉尖一动，试探着道：“莫非陛下……想将他收为己用？”

沈安颐宛然一笑。

“良才难得。谢璇乃当世名将，且又知礼识文。若能得他相佐，非但是本王之幸，岂不也是天下之幸么？”

徐缓清晰的话声入耳，上官陵心间震动。她原以为因着立场的缘故，事君之忠、朋友之义不可两全，但若陛下是如此打算，情况就不一样了。

心头一阵松宽，她当即款施一礼，笑道：“臣谢过陛下。”

谢璇未必肯另事别主，但只要陛下愿意留他一命，羁縻身侧也好，放归山林也罢，都已经全了她上官陵的义。上官陵知道，陛下这个选择，虽有利益上的权衡，却也有一部分是为她考虑。

“好难得见你笑呀！”沈安颐似乎心情也不错，秀丽的眉目弯了起来，“看来本王也算说了一句好话。”

两人正自说笑，忽听身后脚步匆促，一名卫兵奔上楼来。

“禀丞相，有紧急密报！”

上官陵伸手接过，展开一看，目光瞬间锐利，随即，又像是更沉凝了几分。

“何事？”沈安颐发问。

“轩平打算今晚在道上设伏拦击我们。”

沈安颐倒不大意外。伏击原是常见战术，只是兵家虚虚实实，北桓之前就诈过她们一回，这次也不知是真是假，何况前军已经开拔，若要临时改道不免自乱阵脚。

“你意下如何？”她问上官陵，“莫不又是赚哄咱们？”

上官陵心下已转过一圈，摇了摇头：“未必。不过就算真有伏兵也不必改道，依臣之见，倒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么？”沈安颐轻声自语，须臾抬起明眸，沉笑一声，“的确，兵不厌诈，我们也能以其道还治其身。”

“轩平既这么想设伏，我们就给他一个伏击的机会，让他自己有来无回。”沈安颐的声音中，隐隐若有金石之响，“只是该让谁去当这个诱饵呢？”

此话一出，关楼上陷入了沉寂。狂风愈劲，吹得肌肤欲裂、衣袂欲断，却吹不散这凝重的气氛。君臣二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个重要任务，若要哄过轩平，这个诱饵须得足够分量；但这又是个艰险任务，不论计划是成是败，诱饵都同样可能有去无回。

上官陵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臣……”

“你不用想。”沈安颐一语截断，“虽然本王在此，但你依旧是主帅。用主帅当诱饵，本王除是疯了。”

筹策未定，忽听又有人上楼。

“启禀陛下，代先生求见。”

上官陵一愣：“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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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小昀跟着辎重队伍走了三个时辰，到达落雁矶时，已是人困马乏。本来，代长空不许她跟过来，可代小昀非常坚持，她平日虽伶俐活泼，一副灵巧身段，但若倔强起来，比之乃父有过之而无不及。代长空因而没拗过她，加之沈安颐也觉得父女俩互相帮衬更妥帖些，事情就变成了眼下这个状况。

余霞已尽，天光渐暗。弦月如弓，倚在天边对他们冷眼相视，显得非常遥远。“举火吧！”代小昀道。然而没有人回应，原已慢下来的马队突然加速奔跑起来，她只好跟着跑，尚未跑出数里，热浪从身后涌来。视野倏然亮起，山林川原红光一片。

代小昀一惊回头，身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果然是敌军来到，放火点燃了辎重。羽箭飞石纷然而至，一时间马嘶人喊，步杂影乱。

“大家分散！不要惊慌！”

代小昀大喊，一边拔出佩剑，准备迎敌。辎重当然是伪装，里面并无粮草，但押送它们的人却都是活生生的人，要说毫不担心全无胆怯，那自然是假的。

一记飞石砸中代小昀的坐骑，马儿吃痛举蹄，将她掀下背去。她犹然握着剑柄，在尘埃中滚了两滚，堪堪躲开飞箭。刚爬起身，只见人影一晃，代长空手提长剑，襟带飘风，落在她面前。

“爹！”

“小昀，你怎么样？”

“我没事。爹你快走！”代小昀匆匆忙忙，到处找马，“你的马也没了？怎么跑下来？”

“我不惯在马上使剑！”周围嘈杂不休，代长空扯着嗓门，剑尖挑开几支流矢，“别找了，我的马就在前面，跟爹过去，送你回去！”

“那你呢？”

“我要留下来指挥作战。”

“那不行！”代小昀急道，“我是来保护你的。上阵父子兵……”

“别不懂事！”代长空竖起双眉，赤红的火光映耀在他脸上，看起来跟发怒似的，“你陵姐都犟不过我，你少多嘴！”

他说着，一把拎起自己女儿，赶往马匹所在。

“爹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代小昀也生了气。她对这个安排一直不太满意，军中又不是没人，爹一把年纪了，犯糊涂的时候多的是，他想来就真让他来？陛下和陵姐也不知怎么想的！

“想怎么样？”代长空将她挟上马背，“爹只是想让这些事早点结束而已。”

代小昀听得不明不白，又被强行拎上马，不禁翻涌起一股怨气。她挣扎着想要下来，却被父亲紧紧按住。

“小昀，听话。”代长空沉重的声音迫入她耳中，“你还有你的使命，不能折在这里。就算你不是我女儿，我也会要你走！”

使命？代小昀一怔。就在这刹那间，代长空手腕一转，剑柄在马臀上猛锤了一记。骏马长嘶一声，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

“回去告诉你娘……”

告诉我娘什么？代小昀受惊地抓紧马鬃，扭头望去，只望见火光烟尘之中，代长空不断缩小的身影。一块碎石呼啸而来，她赶忙低头伏身，无数箭簇石块从她鬓边耳侧飞掠而过，挟着尖锐的响声，接着又是沙尘。她闭紧眼皮，任由马儿驮着自己冲入那辨不清方向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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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平率众而来时，战场中厮杀正烈。一队队骑兵交错驰骋，旌旗在空中飘卷不息，火焰如柱贯穿天地，照亮了半边夜穹，血腥味夹杂着焦糊味，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胜利仿佛已经到来，可他心头莫名惊跳。他细看了半晌，忽觉事情可能不妙。战场中的敌军数量，即便加上地上的尸体，也似乎太少了些。莫非……

忖量未毕，蓦听锣鼓齐鸣，喧沸盈天。他仰头一望，四面山头上黑影遍布，上官陵倚马执剑，当先而立。她黑沉的眼眸在火光映耀下显得深邃透亮，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视着他。

这副英姿飒爽的模样倒是见所未见，然而轩平顾不上欣赏，他的心沉至谷底，搅动起混乱的波涛。本想着敌众我寡，必须出奇制胜，却没想到上官陵会借着他的圈套布置下另一个圈套。

“传令下去，全军立即撤退！”

话音未落，周遭已是一片混乱。圆木巨石滚滚而落，飞箭如蝗，瞬息而至。军阵崩散，兵卒四窜，轩平想要重整旗鼓，但已然来不及，不得已，只好领着近卫纵马夺路而逃。

“丞相，要追捕么？”

上官陵按剑立在原地，静静望着轩平仓皇逃离的背影，既无得意之色，也无骄矜之容，听到询问，方才淡淡收转了目光。

“不必。”她开口，从容如故，“大军已溃，他便逃走又能有何作为？穷寇勿追，随他去吧。”

她的视线再次投向脚下狼藉的战场，那里死伤枕藉，尸骸相倚，到处散落着甲仗和肢体的碎片，血迹交叠着火痕，令人触目惊心。

“立刻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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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月色幽幽，马蹄得得。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策马而行，山道渐窄，马行渐迟。

“歇一会儿吧。”前边的人开口。

“是，教主。”

女子的应答声响起，柔和温顺。那人跃下马，从斗篷中抬起脸来，却是从前过忘山门游仙四师之一——香师苏缇。

此次她是随从教主忘岁月出行。忘岁月收到轩平的回信，又觉好笑又觉好气，笑的是这人在北桓多年居然越过越傻，气的是此子毕竟是自己耗费心血栽培出来的硕果，如今一旦成泡影，真是叫人好不郁闷！

思来想去，他最后还是决定来给不孝子收个尸，也算尽一尽这份“父子之情”。

二人在山道边休息，月光在枝杈间穿梭，夜风轻拂，一片幽谧。出了这座山，不远处就是战场，然而时间与空间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此，哪怕只是隔过一个窄窄的间隙，便足以分离为截然不同的世界。

忘岁月闭上眼睛，任由风拂面颊，他只默自神游。忽听苏缇轻唤了一声：“教主！”

他睁眼望去，却见苏缇站在一片草丛中，手指朝下指着：“您看。”

忘岁月迈步走近，顺着她的指点俯目看去，原来是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他初不留神，待看清面目后，先是微微一愣，继而笑起来：“有点意思。”

苏缇道：“我第一眼看见时，差点以为是那个人还了魂。”

忘岁月不语，又凑近了一点，蹲下来眯着眼检视了片刻，道：“只是乍看相像而已，稍微注意还是不难分辨。”

苏缇道：“高手对阵，即便只是瞬间的分神，也足以致命。”

忘岁月点头：“的确。”过了一会儿，方道：“可以带回去。不过记忆要洗干净，免得回头醒来，哭爹喊娘，惹是生非。”

“洗得太干净，人就变成白痴了，那也不中用。”苏缇弯着嘴角轻轻发笑，俯身提起地上的人，“教主放心，交给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