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衔青将伞压得很低,撑伞的那只手被冻得通红。
街上人头攒动,他将自己藏在伞下,不去看。
今年的春天,来得也太慢。
他又缓慢行出两三步,忽而转身,快步往回走。
季衔青觉得自己大抵是疯魔了,本是不干他的事,可偏偏……偏偏那些人的眼睛,为何会饱含这样的苦楚。
忘不掉,季衔青忘不掉。
他越想着,脚下越快。终于在要穿出巷口的拐角停下了。
季衔青立在那,从墙外露出半个身形。
不时有哭喊传到他的耳朵,他只觉酸涩,却又无奈。
“还我孩子!”有位妇人哭到力竭,喊完这句后脱力倒了下去。周围几人忙去扶她,一时间又乱做一团。
传话的公公恰好出来,又朝下面斥了几声,交代看门的几句,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他在此处呆片刻,若是不能看见他,那此事便也就罢了,他想。
——总归不是该他管的。
天上雨绵绵的落下,几乎不成型,却不经意间湿了那些人的衣裳。
远处有人家已经升起炊烟,季衔青目光流连几转,再回到跟前时,那老妇拖着步子,正往这边来。
等她走近些,季衔青这才细细看了她的脸。这张脸算不上苍老,五官也端端正正,或许是风霜让她显得不那么年轻。
“看着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该回去找我孙儿。”那妇人略过他,口中喃喃,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自言自语。
季衔青待她走出一些距离,又回头看了王府外头,这才跟上去。
那妇人颤颤巍巍,蜷着肩膀走在前头。
地上湿漉漉的,行至小巷里头,那堵掉的水沟漫出脏水,与雪混了,散发着恶臭堆在路边。
季衔青有些受不住,用袖子掩住咳了几声。
业礼坊是胤都东南方地势最低之处,官渠若是堵了,所有的污秽都会倒灌到街上,不仅百姓遭殃,更怕疫病爆发。平日里朝廷没少往这砸银子,防的就是疫病鼠灾。
眼下这些,看样子已经堵了很久了。
季衔青小心瞧着脚下的路,生怕一个不留神栽跟头。
再往前拐了几个弯,那妇人停在一道木门前面,回头张望几次,才推开门。
见她朝里面踢块石头,那石头咯噔几声,不一会就从里面跑出个脏兮兮的孩子。
那孩子脸上都是脏脏的泥印,身上穿的勉强还算厚实,就是布料磨损看起来也有些年头。
“阿婆,你回来了。”小孩稚嫩的朝着妇人撒娇,捣碎一半的叶片还没撒手。
妇人轻抚她的脑袋,又转过头来朝这边道:“公子,这边请。”
季衔青点头,随着二人往巷子更深处去。
“公子别见怪,平日里有些事情,只好让孩子先呆在这儿。”妇人牵着孩子的手,微微侧头道。
“是要躲什么么?”
“……”
“哥哥,这是阿婆和我的约定哩!”那孩子转身过来看他,笑吟吟地挥着手里的叶片包,“阿婆日日给我做饭,我也要给她做些。”
季衔青突然明白她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忽而扯了嘴角,笑意隐隐。
妇人开了门,引他进来。
“桑桑,去把脸洗了,再看着烧些热水。”
小丫头应声,晃着手跑开了。妇人见她没了踪影,身子一拜作势就要往下跪。
“大人,真是对不住……我也是没办法了!”她隐忍克制,泪水涟涟,却不敢太大出声。
季衔青眉头一跳,只好先让她起来。
“我既来此处,定是会尽绵薄之力。”
妇人抬头看他,为自己揩掉泪水,声音有些哽咽:“那孩子爹娘走的早,这些年就靠她阿爷和我养着,前些日子……她阿爷也没了。”
“我去报了官府,他们只说是意外便再没有然后了。”
季衔青愕然,开口道:“去报了官府,可是死有蹊跷?”
妇人点头,努力地想要说清楚每一个字:“她阿爷一个月前接了阜州的活计,前个夜里被人发现死在院子后头的那口废井里,他身上全是烂肉……若是没有他头上的那根烂木头簪子……”
“他们叫我去看的时候,我,我……”她说话愈发地费力,到后头,竟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季衔青几欲开口,都是在看见那妇人的哀戚后作罢。
等到妇人极力压抑着开口,言语早已变了调:“衙门的人来看过,也认不清脸,只当他撞了鬼魅失足溺死,就此结案了。”
“所以你在煜王府前,就是要讨这个债头。”季衔青猜不透她对煜王府那边的态度,只好先做试探,“你觉得是煜王带来的灾祸么?”
她连忙摆手,急切道:“不是的!那些个都偷偷说是煜王要拿别人的命来抵,都不再管这事了……可我心里总想着,就是煜王要如何,也不该瞧上个老头子的命啊!”
“我只想着,能求个贵人来还个公道……”
雨下得急了。
季衔青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赵氏家中出来的。
他想要做的事太多了,多到每一件都足以让他心力交瘁。
鹿耳朝露之死,赵氏外子之冤,还有顾俞宴,那个命悬一线、千夫所指的可怜人。
冷汗涔涔,他的后背都湿透了。
千丝万缕乱做一团,快要将他掩埋。
“公子。”苍野脚下功夫了得,季衔青竟是在相隔几尺近的距离才听出有人靠近。
“如何?”
“今日你出门后,降雯在将军府外久久不去,乔装徘徊了很久。”
季衔青嗯了一声,又问:“朝露那边呢?”
“卑职无能,未能……”
“无妨。”季衔青略思忖一刻,只微微哂道,“既然她要见我,那我们便蓬莱阁走一趟。”
苍野不解,低低轻吟:“公子这是?”
“她既知我的来头,肯定也不会是个简单的。”
等季衔青跨进阁里的时候,那领头的笑嘻嘻地迎上来道降雯姑娘早已经等着了。
“你早知我会来。”季衔青掀袍坐下,面前的人将酒杯推了过来。
“妾身不知。”降雯微微笑道,“酒已经热好了。”
季衔青将杯中酒饮尽,寒冬腊月,这酒却烧得他微微出汗。
“姑娘若是知道些什么,大可与我直说了。”
“公子说笑了,妾身不过平康之身,终日困在这阁里,哪能知道什么呢?”
“这样吗……我还以为你在将军府外徘徊,是有话要同我讲。”他搁了酒杯,漫不经心地杵着下巴。
降雯神色凝滞一瞬,旋即又悄悄粉饰过去,她勾唇笑道:“公子这般神通广大,想知什么,也不过是对下面的人吩咐几句的功夫。又何苦来为难妾身?”
“姑娘是聪明人,趁现在还握着筹码早日打算为好。”季衔青很平静,他道,“委身这蓬莱阁的日子应当不好受吧。”
降雯见多了阁里身不由己的事情,她早就受够了虚与委蛇提心吊胆的日子。
“我原只当你是个纯情风流的浪荡子罢,哪知季公子玩弄人心的技巧炉火纯青。”纵然降雯从他话语间品出几分怜悯,但真心难辩,最不可靠的就是这样可笑的同情。
唯有利益才是最坚不可摧。
季衔青也不愿解释,他只说:“姑娘考虑周详就好。”
“我要离开这里,还要能干干净净地活下去。”降雯说。
“这个不难。只要姑娘愿将所知悉数说出,其余我都会鼎力相助。”
降雯苦笑,于他而言轻而易举之事,却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奢求。
“空口无凭,我要怎么信你?”
“姑娘早就信我了,否则怎么会费尽心思,又怎么会知我是谁。”
“……”
降雯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已收起了锋芒:“公子且听罢。”
“朝露是两月前进入阁里的,平日里与各位姑娘少有往来,只在厨房做些粗活,还有一应浆洗洒扫。我与她相知也是有一日我被灌醉酒,她将我扶回房间,又悉心照料。”
那天夜里,降雯吐得脱力,就靠在廊柱上休息,虽如此,但也未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她远远瞧见朝露同什么人在假山后说话,只见朝露异常激动欢喜,而另一人则完全藏在了黑暗之中。好半晌,朝露笑着往回走,这才见着了被灌醉的降雯。
“我有些好奇,就趁着那女子离开之际匆匆看了一眼。同朝露讲话的人是云霞,就是殿前与朝露对峙的女子。”降雯看向虚空中的某处,她缓缓说道,“不会认错的,云霞身上有奇香,那天夜里我也闻到了。”
“这么说来,朝露与云霞的关系非比寻常。”季衔青添了茶水,不再碰那烈酒。
“差不多吧,云霞与阁里姐妹都十分要好,只是朝露只待她一人如姐妹一般,又时常跟她说起青梅竹马之事。朝露与她亲近,我猜大抵是两人都被骗着签了卖身契的缘故。”
降雯说完这句,将头埋得很低,盯着小几上的雕花有些出神。
“你可还记得近日有其他古怪之事吗?”
降雯点头,正欲开口,却似是在季衔青背后瞧见了不得了的东西,一时间睁大眼睛,惊恐万分,再发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