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明 第1章 山雨欲来

春日迟迟未来，霜雪世界，冰封万里。

哭声，叫喊声……

房檐坍塌、乌云蔽日、血流成河。

季衔青踉跄着脚步，四处张望，不知身处何处。

滚滚浓烟遮掉半边天，火快要烧过来了！到处是流着血的难民，跟丢了魂似的躺在路边。

“快跑啊！再不走没命了！”季衔青大喊，可周围的人不为所动，只死死地盯着浓烟腾起的方向。

簸罗回的声音骤然响起，回荡在大街小巷。这声音压得季衔青喘不过气，他想尽力地感知声音的来源，刚抬头恐惧瞬间爬满心脏。

哭喊声戛然而止，死气沉沉的人们仿佛听到命令一般，拖着身体朝火光爬去。

“不要！”

他们像是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男女老少，伤的残的，有人肚子破了个窟窿也没有停下脚步。

“不要过去!不要……”力气被抽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晦暗，季衔青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意识渐渐模糊，不受控制地，他也抬起脚，往唯一的光亮走去。

眼前的东西糊作一团，什么都看不清，好冷，只要往有光的地方走就会好了吧？

季衔青抬起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刚感受到温热，猛地就被人攥住手，向后压倒。

砰——

梅花枝头簌簌落下雪块，砸进雪地里寻不见踪迹，只几残花红艳艳的，就躺在雪堆上。

他醒了，睁眼又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

近日频频有入夜行凶的惨案，加之他前几日染了风寒，老不得安生。

季衔青心底一动，掀开被子灭了屋里烛火摸黑朝窗边靠去。他院子冬日里鸟儿不多，听着几重雪落的声响总觉着不对劲。

心有余悸，他只好屏息让自己集中精力。

临近年关，胤都城内张灯结彩，将军府里也都换上了喜庆的灯笼罩子。借着廊道微弱的灯光，他贴墙偏头往窗外头瞧却什么也看不见。

怪了，这积雪傍晚间他才看过，虽夜头又下过一阵，但总没到把枝丫给压塌的地步。季衔青竖着耳朵听，夜间风大，好一会他才从中辨出另外的声音。

有人！

这是将军府，巡逻的护院虽比不上战场厮杀的士兵但也不是等闲之辈，那人既能躲开护院的巡查想来身手非同一般。

谁人这么大胆夜闯将军府？

季衔青摸出匕首，纵身翻出窗外。他贴着墙角蹲下，才发现刚刚瞧见的那几抹红艳是快凝固的血。

他刚探出手却突然愣住了，有一滴血正正砸到了他的手上，温热，在寒风刺骨的夜晚尤为突兀。

“谁？”季衔青朝树上喝道。刚出声他便有些后悔，明暗处境瞬间转换。

“借宿一晚，公子不必害怕。”那人说话似乎有些费力，季衔青怕有诈，遂更警惕几分。

“深夜潜入将军府，你就不怕季家郎派人来捉你？”

风刮得更厉害了，季衔青拢拢衣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与你那季家郎素不相识无冤无仇的，如若你不同他说，他为何要捉我？”

季衔青觉得这人就是个泼皮无赖，匕首从袖口滑出稳稳地被他握在手里，他不想贸然出手，又开口试探。

“无冤无仇你为何深夜来此？”

那人不答，手往身下探去。衣服摩擦的动静顺着风送到季衔青耳朵里，他几乎是立刻有了动作。匕首出鞘，寒光闪过，划过凝滞的空气就向那人刺去！

匕首的刀颚上刻有祥云样的花纹又加以镀金，刀身也是上好的玄铁打成，蜿蜒的血沟爬满刀面，只看一眼便会让人觉得敬畏胆寒。

那人反应极快，抬手堪堪挡住了这一刀，臂缚被砍出一道印子。季衔青大半力气都聚集在此处，只脚尖略点在树杆上保持平衡。

匕首的护手末端嵌有一颗小巧的白玉珠，在远处昏暗的灯光下映出一点暖光。赠他之人曾说这颗玉珠寻了好久，季衔青还记得。

“不必刀戎相见，我不伤你。”僵持半晌，那人见季衔青还未收起匕首，笑道，“季公子若是执意如此，我只好冒犯了。”

黑衣人突然将手臂往后一收，季衔青顿时失去了泄力点，正欲稳住身形，那人藏在身下的手突然捧出一个雪块往他面门糊去。

季衔青不防，扭头骂一句卑鄙朝他直直摔了下去。

糟了，从此处摔下去五尺有余，非伤到不可。

季衔青一手紧紧地拽住了那人的衣领，还一个劲侧着脸，生怕跟那人贴在一起。

季衔青脸颊生疼，想是磕到那人的下巴上了，还没来得及再有反应，腰间传来一股力气将他狠狠地压在怀里。

耳朵被风灌满，天旋地转，顷刻间树上的雪被摇落。那人垫在身下，闷响一声砸到了雪地里，又扬起一些雪尘，堆满了季衔青的头顶后背。

他愣了几秒，方觉腰间的力气撤走。

季衔青本来恍惚，却一激灵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

“起来，”他一掌拍开季衔青的手，衣领开了很大的口，寒风呼呼地往里灌，“还没看够？”

季衔青撑着地给自己翻了个身，身下有个肉垫，但从这么高的地方砸下来的冲劲还是让他发懵。

季衔青躺着，汗水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很不好受，他往地上摸了摸，才找回刀鞘将匕首收了起来。

那人呦呵一声，尽管是及其轻松的调侃还是掩不住疲惫：“不杀我了？”

“夜里还会有一阵雪，不想明早被人发现一具冻尸就闭嘴。”季衔青将匕首收进怀里，愤愤道。

“季公子心善，不会见死不救的。”

“你认得我？”

季衔青有些踉跄，吃力地扶起这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屋子里走。

“刚刚认得。”

屋内装潢典雅，不素净无趣，也不繁冗庸俗。

季衔青没力气再说话了，前几日染的风寒还没好透，今夜又闹这一出，身体有些吃不消。

他从抽屉里翻出金疮药在手里掂了掂，又从另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两颗小药丸。

“这是什么？”那人捻起他递过来的药，问道。

季衔青含一颗在嘴里，就着桌上的凉茶咽下去，说：“泥巴丸，不吃扔了。”

“看来是好东西，季公子好舍得。”他抬手又放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季衔青。

“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你。都进我屋了怎么还怕这个？”这话说得暧昧，季衔青后知后觉。

偏那人也装糊涂，往这个方向扯：“怕呀，我当然怕。”

“我怕二公子你一见我俊美无俦便不放我走了。”

这话说得坦荡，但季衔青听得眼皮子直跳，他扔条毯子在椅子上，蹬掉鞋翻身上榻，道：“没脸没皮。”

“别恼嘛！我吃便是了。”

季衔青拉褥子盖头，不再理他。窗外的雪渐渐大起来，屋子里炭火烧得旺，倒也不会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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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衔青一早醒了，昨夜的助眠丹他上床就悄悄吐掉，生怕那人再有什么动作。不过倒也奇怪，那人没过多久便翻窗走了，临走前还帮他灭了蜡烛。

胤都近日命案频发，通常来说抓了罪犯，加强夜巡就是。可偏偏那些人死的都诡异非常，迟迟抓不到凶手，城中竟有了邪祟作乱的风头。

虽说怪力乱神一类季衔青是不信的，但天子脚下贼人却多番挑衅，恰季将军回朝述职，也灭灭他们的威风。

前几日季道明传信来说今日便到胤都，骠骑大将军回朝，路上早就挤得水泄不通。

“早就听闻将军彪悍无比，今日必定要一睹将军风采！”

“听说在边关把那秃子们打得落花流水，还顺带把流寇收拾了！也不知道这次皇上会赏将军府什么风光？”

他们聊得高兴，没人见着角落里两个人对视一眼便匆匆提袍走了。

“哥，你说爹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季尚霖打马往季衔青这边靠近，嬉皮笑脸地问。

“你就想着爹去年答应你的鹰儿，别以为我不知道。”季衔青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你先想想你的字没练好怎么和爹交代吧！”

再往前策马行不通，兄弟两人下马牵着缰绳往空处走。这是西域来的好马，此刻走得憋屈鼻孔哼哧哼哧地喘气。

“来了！”季衔青抖抖袖子，瞧瞧自己又看看立在一旁季尚霖，“领子歪了。”

季尚霖由着他给自己整理衣领，撇嘴，“哥，你说我怎么没生得你这好耳朵。”

“什么生不生得，你自己不认真听罢了。”

城门外白雪皑皑，千里银装。城门内张灯结彩，万里繁荣。

季道明翻身下马，身上的铠甲还透露着肃杀清冷。季衔青遣了近卫接过虎纹头盔，跟在父亲身后。

季道明笑吟吟地拱手给父老乡亲还礼，走出一段路，三人才重新上马。

“家中近来如何，你娘安好？”骠骑大将军常年征战边关，只有几封书信回家。

“母亲安好，阿姐也好。”季衔青笑道，“昨日下了帖子，这会阿姐已经陪母亲在家里候着了。”

季道明点头道好，看季尚霖半晌，说：“男孩子家家的，有什么就说，别扭扭捏捏的！”

季尚霖不好意思地挠头，说：“爹，去年说好的小鹰？”

“后面你王叔给你看着呢！”季道明往他背后拍了一把，“长壮了，今年光想着玩儿了吧？”

“嘿嘿！爹知道您肯定记着，我先回去给娘报个平安！”说完策马一溜烟跑了。

“唉！这会子跑得倒是快！”季道明摇摇头，和季衔青笑道。

两人行在道上，随行的兵马都驻扎在城外，只几个亲信跟在后头。

往宫里去的路上，皇帝差人通传他明日再来觐见，季道明谢过皇恩便往家里奔。

将军府里，沈夫人和季暮温早就在前厅候着了。

这边季道明才下马，母女二人就迎出来。

季道明握着沈初宜的手往里走，一别几度秋，此刻温情正浓。

“饭菜已叫人布好了，衔青收拾好了就快往那去！”季暮温招呼季衔青，左右瞧一遍，又问，“尚霖往哪去了？”

“瞧爹给他打的小鹰去了，阿姐你别管他！”季衔青笑道，又鬼祟地摸自己的口袋，端的是一个神秘。

“藏什么好东西了？”

“不是什么好东西。”季衔青走出几步，这才缓缓掏出个纸包好的物件。

“徐记的枣泥冰糕？”季暮温交给丫鬟收好，说，“我得回去偷偷藏着吃了。”

等冯道明换好衣裳才开的这家宴，没什么玉盘馐珍的奢华，只有阖家欢乐的温情。

寒暄过后，冯道明把带回来的礼物一一分了，季暮温打趣道明年归家得多带一份礼，大家这才知道她有了孕。

季衔青拿着一套冰裂釉汝窑茶具回房，庭中雪被尽数扫去，新岁就快来了。

他把披风往檀木架上扔，白狐毛领随之一颤，思来想去，没有把昨夜之事禀告父亲。只是往屋外吩咐小厮，通传让护院和杂役的夜里看紧点。

大麾褪去，寒意就渐渐起来，他抱着汤婆子倚在窗边。望着天边流云，却怎么也看不到头。

新岁快来了，风平浪静下的诡谲云涌也在悄然被人翻起。